甜妍穿著一件寬大的兔耳朵連帽衛衣,整個人蜷在電競椅裡。她的長髮披散著,被頭戴式耳機壓出了幾道溫順的摺痕。
螢幕的光在她專注的眼瞳裡跳躍,像兩簇被點燃的、明亮的火苗。
這一局比想象中更棘手。
耳機裡是一片混亂的、混雜著電流音的抱怨和指揮。
她沒有不耐煩,聲線依舊平穩,像定海神針,哦不,是像哄著一群鬧脾氣的甲方老闆。她一邊安撫著眾人的情緒,一邊冷靜地報出每一個技能的冷卻時間,準確預判著敵人的下一步走位。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,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。
螢幕的光影最終定格,兩個巨大的金色字型浮現出來——【勝利】。
耳機那頭爆發出如釋重負的歡呼。甜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那口氣彷彿帶走了積攢了一整晚的疲憊。她向後癱倒在椅背上,仰頭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,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,小聲地、帶著點驕傲地咕噥了一句:“我可真是個天才……”
“老闆們玩得開心,謝謝老闆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對著麥克風,用那副營業專用的甜美聲線,輕快地說了結束語。
片刻後,手機螢幕亮起,彈出一條轉賬提醒。
【微信紅包已到賬 ¥】
她點了一下那個紅色的氣泡,算是給這個深夜的辛勞,畫上了一個還算圓滿的句點。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,悄無聲息地跳到了。
“唔……”她伸了個懶腰,關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聲響。她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是這座城市陷入沉睡後的沉默。
街道早已寂靜,偶爾有夜歸的計程車呼嘯而過,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也被夜色稀釋得遙遠而模糊。
遠處的樓宇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剪影,那些曾經徹夜通明的寫字樓,此刻也只剩下零星的、固執的燈火,像燒盡後不肯熄滅的餘燼,又像誰不小心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一把碎鑽。
她拉開窗簾,推開一扇窗。
一股帶著涼意的、屬於後半夜的風,立刻毫無保留地撲了進來。風裡有植物和溼潤泥土的味道,清新得像一句安慰。
風吹動了她的髮梢,也吹起了她寬大衛衣的衣角。她閉上眼,微微仰起頭,像是要把整張臉都埋進這溫柔的夜風裡。
空氣中沒有喧囂,只有屬於她一個人的,奢侈的安靜與自由。
在朦朧的月色下,甜妍的五官顯得格外柔和。褪去了遊戲裡的殺伐果斷和營業聲線裡的甜美可人,此刻的她,只是一個有些疲憊,卻依舊對明天抱有些許期待的、普普通通的十九歲女孩。
“快二十歲了啊……”她低聲說,聲音輕得幾乎剛一出口,就被風吹散了。
她不知道那個即將到來的生日,會發生甚麼。但她知道,至少在此時此刻,風是自由的,她也是。這就夠了。
她輕輕關上窗,轉身。電腦已經自動進入了待機模式,黑暗的螢幕像一面沉靜的湖,模糊地映出她纖細的輪廓,不甚清晰,卻是一個完整的、屬於她自己的身影。
凌晨三點十五分。
甜妍坐回椅子裡,沒有再開一局遊戲。她抱起桌上那隻Hello Kitty,靠在椅背上,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、疲憊的歸鳥,慢慢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