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哈哈哈，真是個菜狗。”
那句話，連同那個輕浮的、帶著迴音的笑聲，像一顆髒兮兮的石子，被丟進了時川心底那片早已波瀾不驚的湖裡。沒有激起憤怒的浪濤，只是沉了下去，在湖底翻攪起一層厚厚的、名為“自我認知”的淤泥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肩膀無聲地塌了下去，整個人彷彿被抽掉了一根骨頭。一隻手還虛虛地搭在滑鼠上，指尖冰涼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他說不出話來。
因為那一刻，他覺得對方好像說得……是對的。
他從來都不是那種有天賦的人。命運發牌的時候，他拿到的，永遠是那幾張最不起眼的、不好不壞的牌。他大學讀了五年，比別人多出來的那一年，不是因為生病，也不是因為輔修了多麼了不起的雙學位。只是因為掛科、重修、看不到盡頭的拖延，和一次又一次站在人生岔路口時，那該死的“不確定”。
當他終於攥著那張遲到了一年的畢業證時，那些曾在高中時代和他一起趴在走廊欄杆上，討論著遙遠未來的同學，早已在城市的各個角落，安穩地紮下了根。
他記得，就在上個星期，有個同學在朋友圈裡曬出了自家投資的度假村開業的照片。照片上，海邊的白牆紅瓦，泳池裡湛藍的水，和一排排整齊的熱帶棕櫚樹，美得像一本旅行雜誌的封面。
而他自己呢，還在用三個不同的招聘軟體，在深夜裡一遍遍地修改著自己的簡歷。糾結著求職照是不是應該換成更“職業”一點的西裝照，擔心著簡歷的字型會不會太小，導致HR看不見他自我評價裡寫的“熱情開朗，積極向上”。
是的，曾幾何時，連“普通安穩”地活著，都變成了一種近乎奢侈的奢望。
耳機裡依舊嘈雜，是遊戲房間裡其他人事不關己的打字聲。
忽然，一句清冽的聲音，像一道精準的、穿透濃霧的光束，毫無徵兆地照了進來。
“你也就只會躲在網線後面逞嘴上的本事了吧？”
是甜妍。
她的聲音裡，那層營業用的、甜軟的糖衣被幹淨利落地剝掉了，露出了裡面清脆、堅硬的核心。語氣不疾不徐，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，精準地剖向了對方最虛張聲勢的地方。
“還有你這個ID，”她輕輕“嘖”了一聲，繼續說，“‘菜狗殺手’？小朋友，這是你熬了幾個通宵才想出來的、覺得最酷的名字嗎？”
聊天室瞬間安靜了幾秒。
“是不是每天上線，就是為了在新手村找存在感啊？但凡有點真本事的，誰會整天泡在黑鐵局裡靠嘴炮刷戰績。”她的語速不快，吐字清晰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、近乎憐憫的調侃。
那個ID叫【菜狗殺手】的人，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、條理清晰的降維打擊給說懵了。
“呃……那，那你們哪個村的？”他慌張地反擊，試圖用地域炮來挽回一點顏面，但那尖刻的語調，聽起來就像個漏了風的氣球，毫無氣勢。
耳機裡傳來甜妍一聲極輕的嗤笑。
“我們？沉光市的。”她答得乾脆利落，“你呢？你是哪裡的。”
“我，我……我溪原的，就在你們隔壁！”對方的語氣忽然又變得理直氣壯起來，“線上叫囂算甚麼本事，有種線下碰一碰啊？”
時川怔住了，僵硬的手指停在滑鼠上。
線下？
“怎麼不敢。”甜妍幾乎是秒回，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的挑釁，“我就在沉光市向陽區，夏棲公園門口的那個奶茶店。怎麼樣，敢來嗎？”
“好！反正也不遠！明天下午三點，就定那兒了，不見不散！”
“你們最好都給我來，不然我瞧不起你們！”
“誰不來誰是小狗。”甜妍的語氣陡然高揚，像剛剛贏下了一場關鍵的排位賽。那一刻，她身上那種職業化的甜美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帶著點傻氣的、不管不顧的熱血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低低的、帶著一點沙啞的聲音，順著電流，悠悠地傳了過去。
“我也去。”
是時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