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到此處,蕭玲瓏忍不住插話,語氣活潑:“伯父,姐姐還沒說到最關鍵的呢!陛下此次出京,原本聖意是親征剿滅北方的闖寇餘孽。是姐姐在侍駕時,偶然提及南疆將士辛苦,父親您在此鎮守不易,陛下便記在了心裡。不久後便改了行程,決意南巡犒軍!而且,陛下還特意恩旨,讓姐姐以德妃之尊,與皇貴妃沈娘娘、淑妃李娘娘等幾位高位娘娘一同隨駕,言明要‘代表皇后和皇家’,親至軍前,慰勞南疆將士呢!這份體面與信任,後宮之中,可是獨一份兒的!”
蕭琳琅含笑點頭,預設了堂妹的補充,柔聲道:“陛下常對女兒說,父親是國之幹臣,皇心甚慰,女兒只要在宮中安好,便是替他安父親之心了,還說……還說女兒有功……。”
蕭懷功仔細聽著,目光在女兒和侄女臉上來回逡巡。他見蕭琳琅說起往事時心有餘悸,談及如今時眼中光彩流轉、面色紅潤,那幸福之色絕非偽裝;蕭玲瓏語氣活潑,對皇帝充滿敬愛,也無絲毫勉強。他深知自己這個女兒性情嫻雅卻內裡剛直,侄女也聰慧伶俐,她們的話,可信。
再聯想到家族往事,蕭懷功心中更是翻騰。當初族弟蕭懷志利慾薰心,犯下大罪,按律當誅連九族。那時李珩還只是個侯爺,竟能為了保住蕭家……,或者說是為了琳琅,逼得在宮中地位尊崇的姑母昭憲太妃出面周旋,最終將蕭家的罪責大部分歸咎於蕭懷志一系,保全了他蕭懷功這一支,甚至逼得蕭家將未來的扶持重心,明確轉到了自己身上。他後來更得知,李珩曾對琳琅有過承諾:“即便蕭家盡誅九族,其中也不包括你父蕭懷功與昭陽侯蕭景琰。” 理由竟是念著他蕭懷功和蕭景琰,早年與故太子李承煜的那份“舊交”情誼。
想到此處,蕭懷功心中唏噓不已,又湧起陣陣後怕與感激。若非當今陛下對琳琅確有深情,若非陛下念舊且手段非凡,蕭家恐怕早就已灰飛煙滅,哪還有今日自己坐鎮南疆、女兒貴為德妃的風光?陛下的厚愛、寬容與抬舉,可謂天高地厚。
他端起酒杯,起身向李珩深深一禮,話語發自肺腑:“陛下天恩,眷顧小女,保全蕭氏,老臣……感激涕零,銘感五內!唯有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,以報陛下於萬一!” 這一刻,他心中那點為臣子的謹慎與權衡盡去,只剩下滿腔的知遇之恩和效忠之念。
李珩舉杯,溫言道:“岳丈言重了。琳琅溫婉賢淑,深得朕心。岳丈乃朝廷棟樑,你我君臣,正當同心協力,共保江山。”
次日清晨,探馬急報,南越果然增兵西線,似有反撲跡象。尚忠良得了主攻蜀地的承諾,正是幹勁十足之時,聞訊立刻向李珩請辭,要返回憑祥大營佈置。李珩親自將他送至行宮府門外,尚忠良深感榮耀,在眾目睽睽之下拜別,上馬揚鞭而去,志得意滿。
剛回到正堂坐下,內侍便報蕭懷功求見。
蕭懷功入內,行禮後並未多言閒話,而是直接撩袍跪地,神色鄭重:“陛下,老臣有一事懇請。”
李珩示意他起身:“蕭卿快快平身,有何話但講無妨。”
蕭懷功卻未起身,垂首道:“老臣長子蕭勇,年已十八,粗通武略兵事,然久居南疆,見識淺陋。老臣懇請陛下,準其隨駕返回京師,在陛下身邊歷練學習,增長才識,將來也好為國效力。” 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,“此子頑劣,正好請陛下代為管教,使其知曉天威國法,恪守臣節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意圖再明顯不過。這哪裡是送子歷練,分明是主動將兒子送入京城為質,以安君心,表明自己絕無二志。
李珩看著跪伏在地的蕭懷功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許。這位南疆大都督,果然是個通透明白人。他並未立刻答應,而是沉吟片刻,忽然問道:“蕭勇可熟悉荊湖一帶水文地理?”
蕭懷功一愣,如實回答:“回陛下,犬子曾隨商隊往返過嶽州、江陵數次,略知一二。”
李珩這才微微一笑,親自走下座來,扶起蕭懷功:“蕭卿忠心,朕知之矣。不過,將門虎子,與其讓我那內弟在京城閒居,不若在緊要處歷練。嶽州乃長江樞紐,控遏荊湖,位置緊要。現下正好缺一個得力可靠的統制將軍,鎮守地方,整頓水陸防務。朕看蕭勇年紀雖輕,但虎父無犬子,又是琳琅的兄弟,倒是或可一試,蕭卿以為如何?”
蕭懷功聞言,心中頓時雪亮,更是感慨萬千。陛下這是接受了他的“質子”之意,卻並不打算真把蕭勇當做質子帶回京都,竟還給了一個極其體面且有實權的位置!嶽州統制,雖不如南疆大都督位高權重,卻是長江中游的戰略要職,非心腹不能任。將兒子放在那裡,既是信任,也是考驗,更是將蕭家的一部分未來繫於長江防線,與朝廷利益徹底繫結。這遠比單純扣在京城做質子,更顯手腕高明,也更能讓他蕭懷功安心、甘心。
他再次深深下拜,這一次,聲音帶著由衷的折服與堅定:“陛下思慮周全,用人如神!老臣替犬子叩謝天恩!必嚴令其恪盡職守,忠於王事,若有差池,老臣提頭來見!”
李珩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此間……再無外人,朕不瞞你,昨日相見……朕觀尚忠良……此人已心生二志,不可久用,等討滅南越……這南疆,朕也就只能交給你了。讓蕭勇在嶽州先歷練,將來也好接過這南疆重擔……”。
“陛下英明,尚忠良私心極重,也確早有野心,若陛下主意已定,老臣願為陛下除之,以絕後患。”蕭懷功心裡微微一震,只是匆匆一晤,陛下竟能將尚忠良看透?好能許以重利,以安其心?這份兒心智實在遠超常人。
“不及,若無端除之,恐會惹得諸將心中惶恐,等南越平定,尚忠良赴任蜀地之日,便是他解甲之時,朕拿人,總得有如山鐵證才能服眾。這事兒……你暫且不必理會,一切自有朕來處置。”李珩拍了拍蕭懷功手臂。
“陛下聖明!老臣謹遵陛下聖意。”此刻蕭懷功心裡,不止有對皇帝的感激,還多了幾分懼色和敬意。
自此,南疆兩位最強大將,一個得了富庶蜀地的盼頭,鬥志昂揚;一個送了兒子到關鍵位置,與朝廷紐帶更深,忠心不二。李珩南下之初的佈局,在看似尋常的飲宴與談話中,已悄然完成,且滴水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