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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8章 第475章 寒冬圍城,攻心為上

2026-06-01 作者:樺加沙吹優嘉

建安十二年十月初八,襄平城外迎來了第一場雪。

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,起初稀稀疏疏,漸漸密集起來,不到兩個時辰,大地就披上了一層銀裝。朝廷大營的帳篷頂積了厚厚一層雪,壕溝邊緣結了冰,士兵們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。

中軍大帳內,炭火燒得正旺。夏侯惇、司馬懿、法正、黃忠、曹休、曹彰、袁熙、夏侯霸等將謀圍坐一堂,正在商議圍城方略。太史慈因要維持遼河水道封鎖,未能與會,派了副都督甘寧前來。

“這場雪來得早。”夏侯惇獨眼望向帳外,“比往年早了半個月。遼東的冬天,聽說能凍掉耳朵。”

黃忠捋著花白的鬍鬚:“老夫在荊州時,最冷也不過結層薄冰。這裡的冬天……確實不同。”

“所以必須速戰速決。”曹彰年輕氣盛,站起來道,“大將軍,給我五千精銳,我三天之內必破襄平!”

“子和(曹彰字)稍安勿躁。”司馬懿緩緩開口,“襄平城高池深,存糧充足,公孫淵又抱了死守之心。強攻,至少傷亡兩萬,還不一定能破城。”

“那怎麼辦?就這麼圍著?等到明年開春?”曹彰不服。

“圍,但不只是圍。”法正接過話頭,“圍而不攻,攻心為上。”

夏侯惇看向司馬懿:“仲達,細說。”

司馬懿走到懸掛的襄平城防圖前:“公孫淵敢死守,依仗有三:一是城防堅固,二是存糧充足,三是期待外援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破掉他這三個依仗。”

“城防,我們不攻,讓他無用武之地。存糧……”司馬懿手指地圖上的幾個點,“襄平城內原有存糧四十萬斛,但公孫淵強行遷入遼西百姓後,城內人口暴增到十餘萬。按每人每日消耗三合計算,十萬餘人日耗糧三千斛。四十萬斛,只夠支撐四個月。”

“現在是十月,圍城已半月。”法正補充,“也就是說,到明年二月,襄平就會斷糧。但公孫淵不會等到斷糧——他會先限制百姓口糧,優先保障軍隊。這樣一來,百姓必然生亂。”

曹休皺眉:“可萬一高句麗、烏桓來援呢?”

“所以他們來不了。”司馬懿看向袁熙,“顯奕,你來說說北面的情況。”

袁熙起身,走到地圖北側:“自圍城開始,我已派閻柔率五千騎兵北巡,封鎖所有通往高句麗、烏桓的道路。同時,審公在幽州嚴令邊關,斷絕一切與遼東的貿易。如今襄平是一隻孤雁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”

“好!”夏侯惇拍案,“那具體如何攻心?”

司馬懿道:“分三步。第一步,射書勸降。由賈充、鍾會負責,製作簡書,用弩箭射入城中,宣揚朝廷只誅首惡、脅從不問,並公佈具體優待條件。第二步,展示軍威。每日在城外操練,讓城中守軍看見我軍兵強馬壯,糧草充足。第三步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在城外設粥棚。”

“粥棚?”眾將一愣。

“對,粥棚。”司馬懿眼中閃過精光,“就在城牆一箭之地外設棚施粥,凡是逃出城的百姓,皆可領粥一碗,饅頭兩個。還要當眾宣佈:願返鄉者,發放路糧;願留下者,分配田地。”

帳內一片寂靜。

良久,黃忠緩緩道:“毒計……也是妙計。這樣一來,城中百姓為了活命,必會想方設法逃出城。百姓一逃,軍心必亂。”

“正是。”法正微笑,“而且這粥棚要日日設,風雪無阻。要讓城頭上的守軍看著,他們的父母妻兒在城外有吃有喝,而他們在城內忍飢挨餓。”

夏侯惇獨眼中精光一閃:“就這麼辦!賈充、鍾會!”

“在!”

“限你們三日之內,製作勸降簡書三千份,用強弩射入城中。內容要簡單明瞭,讓識字的人一看就懂,不識字的人一聽就明白。”

“諾!”

“顯奕。”

“在!”

“粥棚之事,由你全權負責。需要多少人手、多少糧草,直接去找司馬軍師調配。”

“諾!”

“子和、文烈(曹休字)。”

“在!”

“從明日起,每日輪流在城外操練。要旌旗招展,鼓號震天,讓襄平城裡的人睡不著覺!”

“諾!”

計議已定,眾將散去。夏侯惇叫住司馬懿:“仲達,此計雖妙,但耗時太久。若拖到深冬,我軍將士也要受苦。”

“大將軍放心。”司馬懿從容道,“遼東的冬天雖冷,但我們有幽州源源不斷的補給,有皮襖、炭火、熱食。而襄平城內……很快就會連柴火都成為奢望。”

他望向帳外紛飛的大雪,輕聲說:“這個冬天,會很長。但熬不過去的,一定是公孫淵。”

十月中旬,圍城進入第三十天。

襄平城外,粥棚已經搭建了二十處,沿著城牆綿延數里。每日辰時開棚,未時收棚,風雪無阻。粥是稠粥,饅頭是白麵饅頭,偶爾還有鹹菜。對於城內那些已經開始吃糠咽菜的百姓來說,這簡直是天堂。

起初幾天,逃出城的百姓不多,大多是老弱病殘。守軍還會在城頭放箭驅趕,但被朝廷軍的弓弩手壓制後,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。

十月底,情況開始變化。

那一日,鍾會親自在粥棚前喊話。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參軍,聲音洪亮,穿透風雪:“襄平的父老鄉親們!朝廷大軍此來,只誅公孫淵一人!凡放下兵器者,皆免死罪!凡出城投誠者,給糧給田!公孫淵倒行逆施,殺天使,劫遼西,如今還要讓你們為他陪葬!你們願意嗎?”

城頭上,一個守軍士兵突然扔下弓箭,順著繩索滑下城牆。他跑到粥棚前,撲通跪下:“我……我投降!我家裡還有老母妻兒,我不想死!”

鍾會親自扶起他,當眾賞賜粟米一斗,錢五百。並讓他站在粥棚前,向城頭喊話。

這個示範效應是驚人的。當天,就有三百多士兵和百姓逃出城。

十一月,大雪封路。

朝廷大營卻依然井然有序。來自幽州的補給車隊每隔十日就會抵達,送來糧食、炭火、棉衣、藥材。審配甚至專門調撥了三千張羊皮,給巡邏計程車兵制作皮襖。

這一日,賈充正在帳中撰寫勸降書,親衛來報:“參軍,外面有人求見,說是您的……父親。”

賈充手中的筆一頓,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團。他愣了愣,隨即起身:“快請!”

帳簾掀開,一個四十餘歲、風塵僕僕的文官走進來。正是賈逵——北洋水師參軍,賈充的父親。

父子相見,一時無言。

賈逵打量著兒子——黑了,瘦了,但眼神更加銳利,腰桿更加挺直。他點點頭:“長大了。”

賈充眼眶微熱,但強忍著:“父親怎麼來了?水師那邊……”

“太史都督派我來協調糧草補給。”賈逵在炭火旁坐下,“另外,也想看看你。你母親很擔心你。”

“孩兒一切都好。”賈充為父親倒上熱茶,“父親在沓氏可好?”

“好。”賈逵接過茶,“王雙、徐質那些莽夫,一開始不服我這個文官管束。但現在……他們見了我,都乖乖叫一聲‘賈先生’。”

父子倆相視一笑。那種沙場重逢的溫情,在炭火的噼啪聲中靜靜流淌。

“充兒,”賈逵忽然正色道,“我聽說,勸降射書是你負責?”

“是。還有鍾會。”

“做得不錯。”賈逵點頭,“但還不夠。你要知道,攻城為下,攻心為上。這勸降書,不僅要讓百姓看懂,更要擊中守軍軟肋。”

“請父親指點。”

賈逵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:“這是我從沓氏帶來的。上面記錄了公孫淵這幾個月強徵糧草、強拉壯丁的暴行,還有他私設‘遼東公’儀仗的細節。你可以把這些編成歌謠,讓逃出來的百姓傳唱。歌謠比文書傳得更快,記得更牢。”

賈充眼睛一亮:“父親高明!”

同一時間,襄平城內已是另一番景象。

糧價飛漲。一斛粟米從最初的五百錢,漲到五千錢,再漲到五萬錢。有價無市,因為根本沒人賣糧——糧食都被公孫淵收歸官倉,按人頭配給。

百姓每日只能領到兩合黴米,摻雜著糠皮、草籽。守軍士兵稍好,有半斤粟米,但也是黴米。只有公孫淵的親衛營,還能吃到正常的糧食。

柴火成了稀缺品。城內樹木早已砍光,百姓開始拆門窗、傢俱當柴燒。後來連棺材板都劈了燒火。

最可怕的是,開始死人了。

先是老人和孩子,凍死的、餓死的。屍體堆積在街頭,無人收殮,因為活著的人也沒力氣了。後來,青壯年也開始倒下。

公孫淵下令:所有屍體必須立即焚燒,以防瘟疫。於是城中整日瀰漫著焚燒屍體的焦臭味,混合著雪後的清冷空氣,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。

十二月初,終於發生了第一起兵變。

一隊守軍士兵在領取口糧時,發現分到的又是黴米,而且分量不足。他們砸了糧倉,殺了看守的軍官,開啟城門想逃出去。

雖然叛亂很快被公孫淵的親衛營鎮壓,一百多名士兵被當眾斬首,但裂痕已經產生。

城頭上,守軍士兵看著城外粥棚升起的炊煙,看著那些逃出去的同胞在喝熱粥、吃饅頭,眼神越來越複雜。

臘月初一,一年中最冷的時候。

襄平城外,朝廷軍卻搞了一次盛大的“冬日演武”。

曹休和曹彰各率五千騎兵,在雪原上賓士演練。馬蹄踏碎冰雪,揚起漫天雪霧。騎兵們呼喊衝鋒,長槊如林,在冬日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
黃忠則率領弓弩手進行射箭表演。他們在三百步外設靶,一箭又一箭,箭箭命中靶心。最精彩的是,黃忠親自演示“連珠箭”——連發九箭,箭箭穿透鎧甲。

這位來自荊州的七旬老將,用實力贏得了所有北方將士的尊敬。演練結束後,幾個幽州籍的將領主動上前敬酒:“黃老將軍神射,我等佩服!”

黃忠哈哈大笑,接過酒碗一飲而盡:“都是為大漢效力,何分南北!”

觀禮臺上,司馬師和鍾會並肩而立。

這兩個年輕人,一個是軍師之子,一個是名門之後,年齡相仿,志趣相投,在圍城這幾個月裡成了摯友。

“士季(鍾會字),你看。”司馬師指著城頭,“守軍計程車氣,已經垮了。”

鍾會點頭:“每日逃出城的人,從最初的幾十,到幾百,現在每天都有上千。昨日甚至有一個屯長帶著全屯一百多人投降。公孫淵……快完了。”

“但我擔心一件事。”司馬師皺眉,“狗急跳牆。公孫淵若見大勢已去,會不會焚城自盡,或者……屠殺百姓?”

鍾會沉默片刻:“所以大將軍才一直不攻城。我們要給公孫淵留一條生路——不是活路,是死得有尊嚴的路。”

“怎麼說?”

“你看這些勸降書。”鍾會從懷中取出一份簡書,“我們反覆強調:只要公孫淵開城投降,可保宗族性命,可留全屍下葬。這是給他臺階下。若他聰明,就該知道怎麼選。”

司馬師若有所思:“攻心……果然比攻城更難。”

正說著,袁熙匆匆走來,臉色凝重:“二位,出事了。”

“何事?”

“北面傳來訊息,烏桓蹋頓率八千騎兵南下,試圖衝破閻柔的封鎖線,救援襄平。”

司馬師和鍾會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擔憂。

“閻柔將軍能擋住嗎?”鍾會問。

“已經擋住了。”袁熙道,“但蹋頓不肯退,雙方還在對峙。另外……高句麗也有異動,集結了兩萬兵馬在邊境。”

“這是最後的反撲。”司馬師沉聲道,“公孫淵一定給這些胡虜許了重諾。我們必須儘快解決襄平,然後回師北顧。”

三人正商議著,突然城頭傳來騷動。

只見數十個百姓從城頭跳下——不是用繩索,是直接跳。他們在雪地上翻滾,摔斷了腿,但仍拼命向粥棚爬來。

“救命……救救我們……”

袁熙第一個衝出去。他冒著城頭射下的箭矢,帶人將這些百姓拖回安全區域。一個老婦人抓住他的手臂,淚流滿面:“將軍……城裡……吃人了……”

這三個字,讓所有人都渾身一冷。

吃人了。

圍城百日,襄平終於到了人相食的地步。

袁熙霍然起身,對司馬師和鍾會說:“必須儘快結束這一切。我去見大將軍,請求……總攻。”

中軍大帳內,夏侯惇聽了袁熙的彙報,獨眼中寒光閃爍。

“吃人了……公孫淵,你該死。”

司馬懿勸道:“大將軍息怒。越是此時,越不能急。城內人相食,說明糧盡援絕。我們再圍一個月,襄平不攻自破。”

“可百姓何辜?”袁熙激動道,“每多圍一日,就多死數百人!”

法正緩緩開口:“顯奕公子仁心,但戰爭就是如此殘酷。我們現在攻城,守軍困獸猶鬥,傷亡必大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帳外,“烏桓、高句麗的威脅未除,我們必須儲存實力。”

夏侯惇沉默良久,最終道:“傳令:從明日起,粥棚加倍施粥。凡逃出城的百姓,一律妥善安置。另外……”他看向司馬懿,“仲達,你那個‘地道爆破’之計,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
“回大將軍,地道已挖到城牆下,火藥也已到位。只等時機成熟。”

“時機……”夏侯惇望向襄平城,“等到城裡的人,再也拿不動刀槍的時候。”

臘月十五,月圓之夜。

襄平城頭,公孫淵獨自站著。他瘦得脫了形,眼窩深陷,但眼神依然瘋狂。

城內,已經徹底變成地獄。糧食耗盡,柴火耗盡,希望耗盡。每天都有數百人死去,屍體堆積如山。
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
但他不甘心。三代基業,幾十年心血,就這樣付諸東流?

“太守。”郭昕顫巍巍地走來,“將士們……已經開始殺馬了。再這樣下去……”

“下去吧。”公孫淵擺擺手。

郭昕欲言又止,最終嘆了口氣,轉身離去。

公孫淵望向城外。那裡,朝廷大營燈火通明,隱約還能聽到士兵的歌聲——那是司馬師和鍾會編的勸降歌謠,逃出去的百姓傳唱的。

歌聲隨風飄來,斷斷續續:

“遼東公……罪滔天……殺天使……劫遼西……苦百姓……守孤城……開城門……迎王師……免死罪……得生路……”

公孫淵笑了,笑得癲狂。
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——那是劇毒鶴頂紅,早就準備好的。

但最終,他沒有喝。

“袁紹……夏侯惇……司馬懿……”他喃喃念著這些名字,“想讓我自殺?沒那麼容易。”

他將毒藥扔下城樓,轉身離去。

“要死,也要戰死。”

風雪更大了。這個冬天,還很長。

但春天,總會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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