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二月十八,驚蟄。
襄平城外的積雪開始融化,露出被覆蓋了一冬的焦土和枯草。遼河解凍,冰面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,像巨獸甦醒的骨骼聲響。
朝廷大營已在此駐紮了整整五個月。
中軍大帳內,夏侯惇看著最新送來的戰報,眉頭緊鎖。幽州方向傳來訊息:烏桓蹋頓的八千騎兵在邊境遊弋了三個月後,終於退去。但高句麗的兩萬兵馬仍在邊境集結,大有趁虛而入之勢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夏侯惇放下戰報,獨眼中閃過決斷,“北疆局勢不穩,我們必須儘快解決襄平,回師震懾胡虜。”
眾將齊集。黃忠、張繡、曹休、曹彰、夏侯霸、袁熙等人分列兩側,司馬懿、法正、賈充、鍾會等謀士肅立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長期圍城的疲憊,但眼神裡燃燒著即將總攻的火焰。
“仲達,地道挖得如何了?”夏侯惇問。
司馬懿上前一步:“回大將軍,三條地道均已挖到襄平城牆下。東門、南門、西門各一條,深兩丈,寬五尺,可容兩人並行。火藥已全部就位,共三百桶,分置三處。”
“爆破之後,城牆能塌多寬?”
“每條地道對應三十丈城牆。爆破後,至少能塌出十丈缺口。”司馬懿頓了頓,“但爆破時間必須精確——要在同一時刻引爆,讓守軍首尾不能相顧。”
法正補充:“我建議選在寅時末爆破。那時天將亮未亮,守軍值了一夜班最為疲憊,而我們計程車兵已經飽餐戰飯,精神最足。”
“好!”夏侯惇站起身,“傳令:全軍休整三日,二月初二,寅時總攻!”
他掃視眾將:“黃忠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率弓弩手一萬,在爆破前一刻,萬箭齊發壓制城頭守軍。爆破後,封鎖缺口兩側,掩護步兵突入。”
“諾!”
“張繡!”
“末將在!”這位西涼宿將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兇光。
“你率五千西涼鐵騎,待南門爆破後,第一個衝進去。不要戀戰,直撲太守府,擒殺公孫淵!”
“諾!”
“曹休、曹彰!”
“在!”
“你二人各率三千虎豹騎,分別從東門、西門爆破口突入。進去後分兵兩路:曹休掃清城牆守軍,奪取城門;曹彰直插城中心,與張繡會合。”
“諾!”
“夏侯霸、袁熙!”
“在!”
“你二人率步卒一萬,隨騎兵之後入城。分佔各要道、府庫、糧倉,肅清殘敵,安撫百姓。”
“諾!”
部署完畢,夏侯惇看向司馬懿和法正:“二位軍師隨我坐鎮中軍,統籌全域性。賈充、鍾會負責聯絡各部,司馬師隨袁熙入城,記錄戰功。”
“諾!”
二月初一,總攻前夜。
朝廷大營燈火通明,卻異常寂靜。士兵們在默默擦拭兵器,檢查鎧甲,吃下可能是最後一頓的飽飯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金屬摩擦聲和偶爾的戰馬嘶鳴。
張繡的營地裡,這位西涼將軍正在擦拭他的長矛。矛杆是積竹木柲,纏著牛皮,浸透了汗水和血跡。矛頭三尺,開了三道血槽,在火光下泛著暗紅的光——那是太多敵人的血浸染出來的顏色。
“將軍。”副將走過來,低聲說,“兄弟們準備好了。只是……有些擔心。”
“擔心甚麼?”
“擔心公孫淵狗急跳牆,焚城自盡。我們大老遠從涼州趕來,若連他的面都見不到就死了,太憋屈。”
張繡冷笑:“他若自焚,我們就鞭屍。他若投降,我們就押他回許都,讓天下人都看看叛賊的下場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襄平城:“我張繡這輩子,降過曹操,降過袁紹,被人罵過反覆小人。但這次打遼東,是為大漢,是為天下。我要用公孫淵的人頭,告訴世人——我張繡,不是孬種。”
與此同時,曹休和曹彰的營地裡,兄弟倆正在對飲。
“子和,明日小心些。”曹休給弟弟倒酒,“衝鋒時別太靠前,公孫淵的親衛營都是死士,困獸之鬥最是兇險。”
曹彰一飲而盡,豪邁笑道:“兄長放心,我的武藝你還不知道?明日我必親手斬下公孫淵的腦袋,獻給父親,獻給大將軍!”
“我要活的。”曹休正色道,“死的沒用。公孫淵必須活著押回許都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”
曹彰撇撇嘴,但還是點頭:“知道了。那我就打斷他的腿,拖出來。”
兩人碰杯。他們都是曹操的兒子,都揹負著父親的期望。這一戰,是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袁熙的營地則是另一番景象。司馬師正在幫他整理鎧甲,鍾會在一旁核對明日要張貼的安民告示。
“顯奕公子,”鍾會忽然說,“明日入城後,安撫百姓是重中之重。圍城五個月,城內易子而食,百姓對公孫淵恨之入骨,但也對我們心存畏懼。必須儘快恢復秩序,否則恐生暴亂。”
袁熙點頭:“我明白。已備好三千斛粟米,明日入城後立即開倉放糧。另外,賈充參軍編撰的《安民十條》,我也背熟了。”
司馬師為他繫好披風:“公子仁厚,必能安撫遼東民心。只是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城破之後,殺戮難免。公子屆時切莫心軟,該殺的要殺,該抓的要抓。”
袁熙苦笑:“我知道。戰爭就是這樣,婦人之仁只會害了更多人。”
正說著,營地外傳來馬蹄聲。閻柔帶著幾個幽州將領來了。
“顯奕公子!”閻柔下馬,抱拳行禮,“末將剛從北面回來,特來請戰!”
袁熙連忙扶起他:“閻將軍辛苦了。北面局勢如何?”
“蹋頓退了,但高句麗還在觀望。”閻柔眼中閃過厲色,“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拿下襄平,然後揮師北上,讓那些胡虜知道——大漢的刀,還利得很!”
隨閻柔來的還有齊周、鮮于銀等幽州將領。他們在圍城期間負責糧道安全和側翼警戒,如今總攻在即,都想參加最後的戰鬥。
“大將軍已經同意了。”齊周道,“我們幽州軍明日從北門佯攻,牽制守軍兵力。雖然北門沒有地道,但我們要打得像真的主攻一樣。”
鮮于銀咧嘴笑道:“圍了五個月,終於要動手了。兄弟們早就憋壞了!”
袁熙看著這些幽州將領,心中湧起暖意。他在幽州鎮守多年,與這些人並肩作戰,情同手足。明日之戰,將是他們共同的榮耀。
亥時,司馬懿和法正最後一次檢查地道。
三條地道入口都設在離城牆一里外的土坡後,用木板和泥土偽裝,極難發現。地道內用木柱支撐,可容兩人貓腰透過。每隔十丈就有一處換氣孔,直通地面。
最深處,三百桶火藥整齊碼放,引線匯成三條粗大的火繩,一直延伸到地道口外。
“孝直,你看這火藥分量夠嗎?”司馬懿問。
法正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火藥的顆粒:“夠了。三百桶火藥,足夠把三十丈城牆炸上天。只是……”他抬頭,“引爆的時機必須分毫不差。三條地道若不同時爆炸,守軍就能集中兵力堵住缺口。”
“已經安排好了。”司馬懿道,“三條引線一樣長,用同樣的速度燃燒。點燃後,一炷香時間就會同時引爆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火藥爆破。成則一戰定乾坤,敗則前功盡棄。
“回去吧。”司馬懿站起身,“明日寅時,一切見分曉。”
二月初二,寅時三刻。
天還是黑的,但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。襄平城頭,守軍士兵抱著長矛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五個月的圍城,已經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和希望。
城外,朝廷大軍已悄然就位。
黃忠的一萬弓弩手分成三個方陣,分別對準東、南、西三面城牆。箭已上弦,只等號令。
張繡的西涼鐵騎在南門外列陣,人馬皆靜,唯有戰馬偶爾噴出的白氣顯示著他們的存在。
曹休在東門,曹彰在西門,各率三千虎豹騎。這些重甲騎兵如同黑色的鐵流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泛著冷光。
夏侯霸和袁熙的步卒方陣在騎兵之後,盾牌如牆,長戟如林。
中軍高臺上,夏侯惇、司馬懿、法正肅立。賈充和鍾會各執一面令旗,準備傳令。
“時辰到了。”司馬懿輕聲道。
夏侯惇深吸一口氣,舉起右手。
“點火!”
三支火把同時點燃三條引線。火苗沿著浸過火油的麻繩迅速蔓延,竄入地道口,消失在地下。
所有人屏息凝神。
一炷香的時間,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漫長。
城頭上,一個守軍士兵似乎察覺到了甚麼。他探頭向下張望,但甚麼也沒看見。
“怎麼了?”旁邊的同伴問。
“不知道……總覺得不對勁。”
話音剛落——
“轟——!!!”
第一聲巨響從東門傳來,緊接著南門、西門同時爆炸!那不是普通的聲音,是天崩地裂的轟鳴,是大地震顫的怒吼!
襄平城牆在火光和濃煙中崩塌。巨大的青磚被炸上半空,又像雨點般砸落。城牆上的守軍根本來不及反應,就和碎石一起被拋向空中,然後摔成肉泥。
三條十丈寬的缺口,赫然出現在城牆上!
“放箭——!”黃忠怒吼。
一萬弓弩手萬箭齊發,箭雨如蝗,覆蓋了缺口兩側的城牆。僥倖未死的守軍被釘在垛口上,慘叫聲被爆炸的餘響淹沒。
“殺——!”張繡第一個衝出。
五千西涼鐵騎如黑色洪流,從南門缺口湧入。馬蹄踏碎磚石,長矛刺穿煙霧,瞬間就衝進了城中。
曹休、曹彰幾乎同時發動。虎豹騎的重甲在晨光中閃著寒光,如同兩柄鐵錘,狠狠砸進東門和西門。
“全軍衝鋒!”夏侯惇拔劍指天。
戰鼓擂響,號角長鳴。數萬大軍如潮水般湧向三個缺口。
襄平城內,已是一片混亂。
公孫淵從睡夢中驚醒時,太守府都在震動。他披衣衝出臥室,只見親衛隊長連滾爬進來:“太守!城牆……城牆被天雷劈塌了!朝廷軍殺進來了!”
“天雷?”公孫淵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“是火藥!司馬懿用了火藥!”
他踉蹌後退,撞在柱子上。五個月的堅守,三代人的基業,就這樣……完了?
“太守!快走!”親衛隊長拉住他,“從北門突圍,或許還能……”
“走?”公孫淵慘笑,“往哪走?烏桓退了,高句麗不敢來,我已是孤家寡人。”
他推開親衛,整了整衣冠:“取我的鎧甲來。要死,也要死得像公孫家的子孫。”
此時,城內已展開慘烈的巷戰。
張繡的西涼鐵騎在街道上橫衝直撞,遇到抵抗就碾過去。這些來自涼州的戰士,壓抑了五個月的戰意在此刻徹底爆發。長矛所向,血肉橫飛;馬蹄踏處,哀嚎遍野。
但公孫淵的親衛營確實悍勇。他們據守街壘,用弓箭、滾木、熱油阻擊騎兵。一條街道上,數十名西涼騎兵被絆馬索撂倒,落馬後立即被亂刀分屍。
“下馬!步戰!”張繡怒吼。
西涼騎兵翻身下馬,拔出彎刀,與親衛營展開白刃戰。這是最野蠻、最血腥的戰鬥,刀刀見肉,招招奪命。張繡身先士卒,連斬七人,但肩膀也中了一箭。
“將軍小心!”副將衝過來護住他。
“別管我!殺過去!公孫淵就在前面!”
同一時間,曹休在東門遇到了麻煩。
爆破的缺口處,遼東軍集結了最後的兵力,用屍體和磚石堆起臨時壁壘,死死堵住缺口。虎豹騎幾次衝鋒都被擊退,傷亡慘重。
“讓開!”曹休推開擋路計程車兵,親自率親衛隊衝鋒。
他一手持盾,一手持刀,冒著箭雨衝上屍堆。一刀砍翻一個遼東軍百夫長,又一腳踹飛一個槍兵。親衛隊緊隨其後,用血肉之軀撕開了防線。
“城門!奪城門!”曹休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
虎豹騎終於衝進城內,奪取了東門。城門開啟,更多的朝廷軍湧入。
西門,曹彰遇到了公孫淵的族弟公孫修。此人使一柄六十斤的大刀,率三百死士,竟然擋住了虎豹騎的衝鋒。
“來將通名!”曹彰挺矛喝道。
“遼東公孫修!曹家小兒,受死!”公孫修揮刀劈來。
曹彰舉矛相迎。刀矛相交,火花四濺。兩人在街心大戰三十回合,不分勝負。但公孫修的死士越來越少,而朝廷軍越來越多。
“子和!我來助你!”夏侯霸率步卒趕到,弓箭手一輪齊射,公孫修的死士倒下一片。
公孫修分神之際,曹彰一矛刺中他的大腿。公孫修慘叫倒地,被曹彰一矛刺穿喉嚨。
“繼續前進!與張繡將軍會合!”
辰時,朝廷軍已控制大半城池。
太守府被團團圍住。張繡、曹休、曹彰三路兵馬在此會師,將府邸圍得水洩不通。
府內,公孫淵已穿上祖傳的鎧甲,手持寶劍,端坐堂上。堂下只剩下十幾個親衛,個個帶傷。
“公孫淵!出來受死!”張繡在門外大喊。
公孫淵起身,緩緩走出大堂。晨光中,他的鎧甲依然閃亮,但臉上的神情卻如死灰。
“張繡……曹休……曹彰……”他一個一個看過去,“袁紹麾下大將,都來了。很好,我公孫淵死得不冤。”
“投降,可留全屍。”曹休沉聲道。
“全屍?”公孫淵大笑,“我遼東公孫氏,只有戰死的將軍,沒有投降的懦夫!”
他舉起劍:“來!讓我看看朝廷大將的本事!”
曹彰正要上前,張繡攔住他:“我來。”
兩位將軍在庭院中對峙。一個是縱橫涼州的“北地槍王”,一個是割據遼東的“北疆梟雄”。這本該是一場載入史冊的對決,但結局卻出人意料。
公孫淵揮劍刺來,張繡舉矛相迎。但只過了三招,公孫淵就露出破綻——他太虛弱了,五個月的圍城,早已耗幹了他的精氣。
張繡一矛挑飛他的劍,又一腳將他踹倒。長矛抵住他的喉嚨。
“殺了我。”公孫淵閉上眼睛。
張繡猶豫了。生擒公孫淵是大功,但此人罪大惡極……
“張將軍且慢!”袁熙匆匆趕來,“大將軍有令:生擒公孫淵,押送許都明正典刑!”
公孫淵睜開眼睛,慘笑:“袁熙……袁本初的兒子。告訴你父親,我在地下等他。”
說完,他猛地向前一撲!
長矛刺穿喉嚨,鮮血噴濺。公孫淵瞪大眼睛,死死盯著袁熙,然後緩緩倒下。
一代梟雄,就此斃命。
張繡拔出長矛,沉默片刻:“厚葬。他是軍人,該死得像個軍人。”
巳時,城內抵抗基本平息。
夏侯惇入城,立即下令:清點府庫,收押俘虜,安撫百姓,撲滅餘火。
太守府大堂上,公孫淵的宗族黨羽被一一押來。長史郭昕、將軍卑衍(被俘後一直關押)、以及公孫淵的幾個兒子、侄子,共三十七人。
“公孫淵已死,遼東已平。”夏侯惇沉聲道,“按律,爾等皆當處死。但大將軍有令:只誅首惡,脅從不問。凡非公孫淵血親者,可免死罪。”
郭昕跪地大哭:“罪臣願降!願降!”
卑衍卻昂著頭:“我卑衍受公孫氏厚恩,今日主死臣辱,唯求一死!”
夏侯惇看了他片刻,揮揮手:“押下去,一併送往許都,由朝廷發落。”
城外,袁熙和司馬師正在組織賑濟。從幽州運來的糧食在城中四處設點發放,百姓排成長隊,領到糧食時無不痛哭流涕。
“終於……終於活下來了……”
“感謝大將軍!感謝朝廷!”
鍾會和賈充在整理戰報。此戰,朝廷軍陣亡四千餘人,傷八千。遼東軍戰死一萬二千,被俘三萬。襄平城中百姓,圍城期間死亡超過三萬,大多凍餓而死。
“慘勝。”鍾會嘆息。
“但必須勝。”賈充頭也不抬地寫著奏報,“遼東不定,北疆不寧。如今公孫氏覆滅,高句麗、烏桓必不敢妄動。北疆……可安十年。”
午後,夏侯惇登上殘破的城牆。
從這裡望去,襄平城滿目瘡痍,但炊煙已重新升起。遼河在城外靜靜流淌,冰雪消融,春水初生。
黃忠、張繡、曹休、曹彰、夏侯霸、袁熙等將陸續走來,站在他身後。
“結束了。”夏侯惇說。
“不,”司馬懿緩緩走來,“是剛剛開始。遼東需要重建,北疆需要安撫,陣亡將士需要撫卹,有功之人需要封賞……接下來,才是最難的部分。”
法正點頭:“但至少,仗打完了。”
眾人沉默。是啊,仗打完了。
從去年四月誓師,到今年二月破城,整整十個月。跨越兩千裡,經歷大小十餘戰,終於平定遼東。
代價慘重,但值得。
夏侯惇轉身,面向眾將,深深一揖:“諸君辛苦。我夏侯惇,代大將軍,代朝廷,謝過諸位!”
眾將齊刷刷單膝跪地:“為大漢!萬死不辭!”
春風吹過城牆,帶來泥土復甦的氣息。
遼東的春天,終於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