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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0章 第547章 孤城末日

2026-04-04 作者:樺加沙吹優嘉

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一日,秣陵東城武庫。

淩統提著刀走進庫房時,看見的是令人心寒的景象——本該堆滿箭矢的架子上空空如也,只剩下角落裡幾捆破損的羽箭。火油桶倒在地上,桶底只剩黑褐色的殘渣。

“將軍,”守庫官跪在地上,聲音發顫,“真的沒了……箭矢昨日已發完最後一批,火油三日前就已用盡。現在……現在只剩下這些了。”

他指向牆角:幾堆碎石,幾十根削尖的竹竿,還有幾桶不知從何處挖來的汙泥。

徐盛從門外大步走進,臉色鐵青:“公績,北面營壘被攻破了。守軍四百人,箭盡糧絕,全部戰死。屍體被北軍堆在壕溝前,插旗示眾。”

淩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刀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。他沉默良久,問:“城中還剩多少可戰之兵?”

“算上輕傷員,不到兩萬。”徐盛的聲音乾澀,“糧食……按每日二兩配給,還能撐五日。但今日已有三處糧點被饑民哄搶,死了十七人。”

“百姓呢?”

徐盛別過臉去:“西城坊……開始易子而食了。”

淩統閉上眼睛。他想起昨日巡視時,在街角看見的那個老婦人——她抱著已經餓死的孫子,呆呆坐著,不哭不喊,只是喃喃自語:“睡吧……睡著了就不餓了……”

“主公知道嗎?”淩統問。

“昨夜已稟報。”徐盛壓低聲音,“主公召張昭密議至子時。今晨傳令,宰殺最後三百匹戰馬,肉食全部分給守城將士。”

淩統猛地睜眼:“戰馬都殺了?那突圍時……”

“主公說要死守秣陵,與城共存亡。”徐盛看著淩統,眼神複雜,“但張昭出宮時,我見他面色有異。公績,你說……主公真會死守嗎?”

淩統一怔,隨即怒道:“你甚麼意思?!主公這些年待我等如何,你不清楚嗎?!合肥之戰,他親自上陣;濡須之戰,他三日不卸甲!如今秣陵危殆,主公豈會棄城而逃?!”

徐盛苦笑:“我不是說主公貪生怕死。只是……若主公戰死,江東就真的亡了。有時候,活下來,比死更需要勇氣。”

兩人沉默對視。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“報——”親兵衝進武庫,“凌將軍!徐將軍!主公召所有將領,即刻前往承運殿議事!”

承運殿內,氣氛肅殺。

十七名將領按刀而立,鎧甲雖然破損,但個個挺直腰桿。孫權坐在主位,一身金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。他左臂吊著繃帶——那是三日前巡視城牆時被流箭所傷。

“諸卿,”孫權開門見山,“糧盡了,箭盡了,人也快打光了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提高:“但朕還在!你們還在!秣陵城還在!”

“嘩啦”一聲,淩統率先單膝跪地:“末將淩統,願隨主公死戰!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”

徐盛、朱然、丁奉、潘璋等將齊刷刷跪下:“臣等願死戰!”

聲震屋瓦,殺氣沖霄。

孫權緩緩站起,走下御階。他一個個扶起眾將,走到淩統面前時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公績,鄱陽湖你隨公瑾死戰,今日又要隨朕死戰。朕……對不起你們。”

淩統虎目含淚:“主公何出此言!淩統生是江東人,死是江東鬼!”

孫權點頭,轉身看向眾將:“好!那便死戰!傳朕旨意:第一,所有存糧集中分配,將士每日三兩,朕與諸將減半;第二,武庫所有兵器全部下發,凡能提刀者,皆上城牆;第三,從今日起,朕與諸將同食同宿,城頭即是御帳!”

他拔出佩劍,劍指殿外:“告訴北軍!告訴袁紹!我孫權,我江東子弟,寧可站著死,絕不跪著生!想要秣陵,就拿五十萬條人命來換!”

“願隨主公死戰!願隨主公死戰!”眾將齊聲怒吼,聲浪幾乎掀翻殿頂。

朝會散後,孫權單獨留下張昭。殿門關閉,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
“張公,”孫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“都安排好了嗎?”

張昭四下張望,確認無人,才壓低聲音:“回主公,已安排妥當。密道出口在玄武湖南岸蘆葦蕩,接應船隻已備好,都是快船,槳手是臣家死士,絕對可靠。”

“能帶走多少人?”

“最多……三百。”張昭聲音苦澀,“再多,目標太大,必被北軍水師察覺。”

孫權沉默。三百人,從兩萬守軍中選三百人逃生。這數字像刀子一樣紮在心上。

“淩統、徐盛他們……”

“不能帶。”張昭搖頭,“諸將軍皆在陣前,突然消失必引懷疑。且他們性子剛烈,若知主公欲走,恐寧死不從。”

“那便……不告訴他們。”孫權閉上眼睛,“讓他們以為,朕真的會死守。”

張昭跪倒:“主公,老臣知道此計……卑鄙。但主公身系江東國運,若戰死於此,孫氏基業便真亡了。退守建業,尚有一線生機。當年高祖屢敗屢戰,終得天下。主公今日之退,是為來日之進啊!”

孫權扶起張昭,眼中閃著淚光:“張公,朕知道你是為江東。但朕……朕怕百年之後,無顏見兄長,無顏見公瑾,無顏見……這些為朕死戰的將士。”

“主公!”張昭老淚縱橫,“老臣願留下,代主公守城。老臣一把年紀,死不足惜。只求主公……活著回到建業,重整旗鼓,他日再為老臣報仇!”

孫權握住張昭的手,久久無言。良久,他重重吐出一口氣:“好。二月初十子時,朕從密道走。你……留下督戰,做足姿態。三日後,若事不可為……”

“老臣明白。”張昭擦去眼淚,“老臣會死守到最後一刻,讓北軍以為主公仍在城中。”

君臣對視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當夜,子時。

張昭府邸後院,假山悄然移開,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。孫權一身黑衣,腰佩短劍,身後跟著二十餘名精心挑選的侍衛。這些侍衛都是孫氏宗族子弟,父母妻兒已提前送往建業,了無牽掛。

“主公,密道長三里,出口在蘆葦蕩。”領路的死士低聲道,“船已備好,順流而下,一夜可到京口。京口守將是臣族侄,絕對可靠。從京口走陸路,三日可抵建業。”

孫權點頭,卻沒有立刻進洞。他回頭望去,秣陵城在夜色中巍然矗立,城頭火光點點,那是守軍徹夜巡邏。東門外隱約可見北軍營火,綿延數十里,如星河倒瀉。

“主公,該走了。”張昭催促。

孫權忽然問:“張公,你說……朕這一走,是對是錯?”

張昭跪地:“主公,此時此刻,沒有對錯,只有生死存亡。走,或許能保住江東血脈;不走,必是玉石俱焚。”

孫權沉默良久,終於轉身,走進密道。

洞口緩緩合上。張昭站在假山前,望著黑暗的夜空,老淚縱橫。他知道,這一別,便是永訣。

二月十二日,晨。

淩統登上東門城樓時,驚訝地發現孫權已經在那裡了。主公金甲在身,手按劍柄,正望著城外北軍大營。

“主公!”淩統快步上前,“您傷勢未愈,怎不多休息?”

孫權沒有回頭,只是問:“公績,你說袁紹為何還不攻城?”

淩統一愣:“這……末將不知。”

“他在等。”孫權淡淡道,“等我們糧盡,等我們自亂,等我們不攻自破。這是陽謀,我們明知是計,卻無可奈何。”

他轉身,看著淩統:“但朕不會讓他如願。就算餓死,也要死在城頭;就算戰死,也要拉幾個墊背。”

淩統熱血上湧:“末將誓死追隨主公!”

孫權拍拍他的肩,忽然壓低聲音:“公績,若……若真到城破之時,朕要你答應一事。”

“主公請講!”

“不要死戰到底。”孫權看著他,“能走便走,回建業,找張昭,重整旗鼓。江東……不能亡。”

淩統怔住:“主公,您……”

“朕當然會與你們同生共死。”孫權打斷他,聲音恢復洪亮,“但總要有人活下來,傳承江東血脈。你年輕,勇武,是江東未來的棟樑。答應朕。”

淩統咬牙,單膝跪地:“末將……遵命!”

孫權扶起他,望向城外。晨霧中,北軍的營寨如一頭沉睡的巨獸,隨時可能甦醒,撲向這座孤城。

而在城外,北軍大營。

袁紹站在望樓上,同樣望著秣陵城。身旁,曹操、諸葛亮、荀攸、賈詡等謀士將領齊聚。

“圍城三月,差不多了。”袁紹淡淡道,“城中糧盡,疫病橫行,軍心渙散。何時攻城?”

諸葛亮羽扇輕搖:“亮以為,可再圍十日。待其徹底崩潰,不戰自亂。”

賈詡陰惻惻道:“不過要防孫權突圍。此人奸猾,恐不會坐以待斃。”

荀攸點頭:“已命四路大軍加強戒備,尤其是水路。太史慈水師日夜巡江,飛鳥難渡。”

曹操忽然開口:“本初兄,你說孫權此刻,在想甚麼?”

袁紹沉吟:“或許在後悔,後悔當初不該抗天;或許在祈禱,祈禱奇蹟發生;或許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或許在想,怎麼逃。”

眾人都笑了。五十二萬大軍圍城,三重壕溝,千艘戰船,怎麼逃?

但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疑慮。他望著那座沉默的城池,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。

秣陵城頭,孫權迎風而立。

寒風吹動他的戰袍,吹動城頭殘破的戰旗。遠處,北軍的戰鼓聲隱隱傳來,那是死亡的倒計時。

他摸了摸懷中那塊溫熱的玉佩——孫策的遺物。心中默唸:

“兄長,再給仲謀一次機會。這一次,我一定……守住江東。”

而此刻,密道之中,孫權真正的身影正在黑暗中疾行。前方,是未知的生路;身後,是必死的絕境。

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二日,秣陵圍城第九十七日。

城未破,人未亡,但結局,其實早已註定。

只是有些人選擇死在明處,有些人,選擇活在暗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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