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日,秣陵城外。
數萬北軍工兵正在秦淮河畔挖掘一條巨大的壕溝。寒冬凍土堅硬如鐵,每一鎬下去只能刨起拳頭大的土塊。士兵們的手掌磨出血泡,血泡又磨破,血水將鎬柄都染紅了,但無人敢停歇。
“快!再快些!”孫禮騎馬在壕溝邊巡視,聲音嘶啞,“晉王有令,五日內必須完成第一道壕溝!”
他身旁,鄧艾手持圖紙,不斷比對著地形。這位年輕將領已被荀攸提拔為工兵總指揮,負責整個圍城工事的構築。
“孫將軍,”鄧艾指著圖紙,“按照設計,第一道壕溝距離城牆五百步,寬五丈,深三丈。但此處地質鬆軟,需加深至四丈,否則容易坍塌。”
“四丈?”孫禮皺眉,“那工程量增加三成!來得及嗎?”
“來不及也要來得及。”鄧艾斬釘截鐵,“若壕溝不固,守軍可能趁夜填平突圍。我建議分三班晝夜施工,人歇工不歇。”
孫禮咬牙:“好!傳令下去,分三班!伙食加倍,受傷者立即輪換!”
命令傳下,工兵們輪番上陣。白日還好,到了夜晚,寒風刺骨,壕溝裡更是陰冷。士兵們點起火把,在凍土上灑上熱水,待土稍軟再挖。一桶桶熱水從秦淮河取來,在寒夜裡冒著白氣。
至正月二十五日,第一道壕溝終於完工。這條環繞秣陵城的巨溝,總長二十里,寬五丈,深四丈,溝底插滿削尖的竹籤木刺。更絕的是,鄧艾命人在溝內側築起一道土牆,高一丈,牆上設哨塔,駐弓箭手。如此一來,壕溝不僅是障礙,更成了一道外圍防線。
但這才剛剛開始。
正月二十六日,第二道壕溝開工。這道溝距離城牆三百步,更深更寬。同時,第三道壕溝的勘測也已經開始——那將是距離城牆僅百步的最後一道屏障。
真正困難的是引水工程。鄧艾計劃將秦淮河水引入壕溝,形成護城河。但秦淮河水位低於壕溝,需要修建水渠和提水裝置。
“用翻車。”郭淮建議道,“我在豫州見過那種水車,可用人力將低處水提到高處。”
“來不及造那麼多。”毋丘儉搖頭,“不如用牛皮囊,士兵排成長隊傳遞。”
最後還是于禁的老辦法最實用:“挖引水渠,從上游截流。秦淮河上游三十里處有一支流,可築壩截水,抬高水位後自然流入壕溝。”
李典補充:“同時在下游也築壩,防止守軍放水淹我營地。”
幾位將領你一言我一語,方案漸趨完善。鄧艾一一記下,心中感慨:這些老將的經驗,果然不是書本上能學到的。
正月二十八日,水渠開工。兩萬士兵同時作業,從上游到下游,十里長的水渠僅用三日便挖通。正月三十日,上游水壩合龍,秦淮河水被截斷,水位開始上漲。
二月初二,河水終於湧入第一道壕溝。看著渾濁的河水灌入深溝,鄧艾長出一口氣。他知道,從此秣陵城徹底成了孤島。
就在工兵挖掘壕溝的同時,另一場無聲的戰爭也在進行。
每日清晨,北軍都會向城中射入數百封箭書。這些箭書用油布包裹,綁在無鏃的箭桿上,射程剛好落入城內。
起初,守軍將領嚴禁士兵拾取箭書,違者斬。但總有人偷偷收藏,夜間私下傳閱。箭書的內容很簡單,無非幾條:
“凡江東將士,棄械投降者,不殺。”
“凡百姓助我軍破城者,賞錢百貫。”
“凡擒斬孫權、陸遜者,封萬戶侯。”
“凡開城門者,賞千金,封將軍。”
起初無人相信,但隨著圍城日緊,城中糧草越來越少,開始有人動搖了。
二月初五夜,東門守軍發生譁變。一隊士兵在隊率帶領下,企圖偷開城門投降。雖然被及時鎮壓,十七人被當場斬殺,但這件事像一根刺,扎進了每個守軍心裡。
陸遜聞訊,親自到東門巡視。他將守軍全部集合,站在寒風中訓話:
“我知道,有人覺得守不住了。有人想投降,想活命。”陸遜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不怪你們。求生,是人的本能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:“但我想告訴你們——你們可以降,可以活。但你們的父母妻兒呢?你們的宗族鄉親呢?北軍今日說得天花亂墜,可你們想想,官渡之後袁紹如何對待降卒?赤壁之前曹操如何對待戰俘?”
士兵們沉默。
“我陸遜在此立誓。”陸遜拔劍指天,“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我不會逃,不會降。但你們若想走,今夜就可以走。我不攔,不殺。”
說完,他轉身離去。
那一夜,東門守軍無一人離開。
但箭書的影響並未消除。二月初七,城中開始流傳一個訊息:北軍已在城外設了三個降兵營,凡是投降的江東士兵,不但不殺,還發路費,願意回家的放歸,願意從軍的收編。
這訊息半真半假。北軍確實設了降兵營,但主要目的是收集情報,分化守軍。至於發路費、放歸之類,多是誇大。
然而在絕境中,人們願意相信希望,哪怕那希望是虛假的。
二月初九,更致命的一擊來了。
北軍開始用投石車向城內投射“勸降糧”。這些特製的包裹裡裝著炒米、幹餅,還有勸降文書。包裹外寫著:“取食者不罪,助我軍者重賞。”
起初無人敢取,但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。有膽大的百姓趁夜偷偷拾取,發現真的只是糧食,沒有毒,沒有陷阱。訊息傳開,拾取的人越來越多。
陸遜得知後,勃然大怒,命淩統率兵收繳所有“勸降糧”,當眾焚燒。但這一燒,反而激起了民怨。
“我們自己餓肚子,他們倒好,把糧食燒了!”
“是啊,不吃白不吃!”
“說不定北軍真的……”
竊竊私語在街頭巷尾流傳。陸遜知道,民心開始崩壞了。
如果說壕溝是鎖鏈,箭書是毒藥,那麼北軍的演武,就是赤裸裸的威懾。
每日清晨,東門外都會響起震天動地的鼓聲。那是徐晃在練兵。十萬東路軍列成十個方陣,演練攻城戰術。雲梯如何架設,井闌如何推進,衝車如何撞擊——每個動作都反覆操練,整齊劃一。
更可怕的是投石車的試射。每日午時,三百架投石車同時發射,巨石劃破天空,砸在城外空地上。雖然射程還夠不到城牆,但那聲勢足以讓城頭守軍膽寒。有老兵私下說:“這要是真砸到城牆上,一石頭就能砸塌一個垛口。”
南門外,張遼在演練巷戰。他命工兵仿照秣陵街巷,建了一個縮小版的城池模型。士兵們分成兩隊,一隊扮守軍,一隊扮攻軍,進行實戰演練。刀槍都用包布的木棍代替,但廝殺起來依舊激烈。每日都有“傷亡”,被判定“陣亡”計程車兵要退出演練,在旁觀看學習。
張遼親自下場示範:“巷戰不同於野戰,關鍵在於控制街口、屋頂。五人一組,三人持盾前衝,兩人持弩掩護。遇敵時,盾手頂住,弩手射擊,後面的人投擲短矛……”
這些戰術被編寫成冊,下發到每個什長手中。北軍士兵白日演練,夜間學習,進步神速。
西門外,趙雲的白馬義從在進行騎射訓練。萬騎奔騰,箭如飛蝗,每一輪齊射都精準地命中百步外的草靶。更令人驚歎的是他們的機動性——忽而聚攏如鐵錘,忽而散開如飛雪,來去如風,無跡可尋。
有江東老兵在城頭觀看後,頹然嘆息:“當年孫討逆若有此等騎兵,何至於……”
北門外,夏侯惇在演練水陸協同。他計程車兵一部分乘船從玄武湖登陸,一部分從陸路進攻,兩相配合,攻勢如潮。雖然玄武湖早已被陸遜放水形成沼澤,但夏侯惇依舊在演練,彷彿在告訴守軍:任何地形,我都有辦法破解。
最震撼的是二月初十的聯合演武。
這一日,四路大軍同時行動。東面鼓聲震天,南面殺聲動地,西面萬馬奔騰,北面舟船競發。秣陵城彷彿被四面楚歌包圍,連空氣都在震顫。
孫權在宮中聽到這聲音,手中的茶盞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主公……”內侍驚慌上前。
孫權擺擺手,頹然坐下。他望向殿外,那裡是灰濛濛的天空,和隱約傳來的殺伐之聲。
“還有多久?”他輕聲問。
張昭低聲回答:“按北軍營中細作傳出的訊息,袁紹已定於二月十五發起總攻。”
“二月十五……”孫權喃喃道,“還有五日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聲淒涼:“也好,早點結束吧。這提心吊膽的日子,朕過夠了。”
當夜,陸遜最後一次巡視四門。
他登上東門城樓,望著城外連綿的營火。那些火光不是雜亂無章,而是按照某種陣法排列,暗合九宮八卦。火光中,可以看見北軍士兵仍在操練,號子聲在寒夜裡傳得很遠。
他走到南門,看見秦淮河上的北軍戰船,船上燈火通明,士兵在演練跳幫。
他走到西門,聽見遠處傳來的馬蹄聲,那是白馬義從在夜巡。
他走到北門,看見玄武湖畔的北軍營寨,寨中篝火熊熊,人影綽綽。
最後,他回到大都督府,攤開秣陵城防圖。圖上標註著每一處防禦工事,每一支守軍部署,每一個糧倉位置。
他看得很仔細,看了整整一夜。
黎明時分,親兵進來,見他依舊坐在案前,小心翼翼地問:“大都督,您……一夜未眠?”
陸遜抬頭,眼中佈滿血絲,但神色平靜:“傳令諸將,今日午時,府衙議事。”
“諾。”
親兵退下後,陸遜走到窗邊,望著漸漸亮起的天空。
他知道,最後的時刻,就要來了。
而在蕪湖,袁紹也在做最後部署。
“諸公,”他看著堂下眾將,“二月十五,總攻開始。此戰,要一舉而下,不留後患。”
曹操補充:“入城後,嚴明軍紀。妄殺者斬,搶劫者斬,淫掠者斬。我們要的是一座完整的秣陵,不是一片廢墟。”
諸葛亮輕搖羽扇:“亮建議,攻心為上。總攻前一夜,可再射箭書,言明‘開城者賞,頑抗者誅’。或許……能減少些傷亡。”
“就依孔明。”袁紹拍板,“現在,各軍回去準備。十日後,秣陵城頭,要插上我大漢旗幟!”
“遵命!”
眾將退出後,袁紹獨自站在堂中,望著東南方向。
二十三年了。從初平元年起兵,到如今即將天下一統。這條路,走得何其艱難,何其漫長。
但現在,終點就在眼前。
他輕輕吐出一口氣,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。
有激動,有感慨,也有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