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三年冬,十一月二十二日,晨。
秣陵城東三十里,蔣山(鐘山)北麓一處高坡上,荀攸披著厚重的貂皮大氅,迎風而立。在他身後,陳宮與鄧艾各執一份輿圖,三人目光所及,正是那座扼守江東最後命脈的都城。
寒風凜冽,捲起坡上枯草,也吹動著荀攸花白的鬢髮。他舉起千里鏡,鏡筒緩緩掃過前方地形——秦淮河如一條玉帶繞城而過,青溪、運瀆、潮溝三條水道縱橫交錯,將秣陵城分割成數個區域。城牆高達四丈,垛口密集,城樓巍峨,顯然是多年經營的結果。
“好一座堅城。”荀攸放下千里鏡,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,“比歷陽難打十倍。”
陳宮上前一步,指著輿圖上的標註:“大都督請看。秣陵城依山傍水,北臨玄武湖,南接秦淮河,西有石頭城為犄角,東有蔣山為屏障。陸遜又在外圍修築了十二座營壘,互為呼應。強攻,至少需填十萬性命。”
鄧艾年輕的聲音帶著謹慎:“學生昨夜細查俘虜口供,得知城內糧草足支三月,守軍五萬,皆為精銳。且陸遜在城中儲備了大量火油、滾木、礌石。若強攻,恐……”
“恐甚麼?”荀攸回頭看他。
“恐成第二個合肥。”鄧艾深吸一口氣,“當年徐晃八百破十萬,便是因攻城方急於求成,反被守軍以逸待勞。”
荀攸眼中閃過讚許之色:“士載說得對。所以這一仗,不能急。”
他重新舉起千里鏡,這次仔細觀察的是城北方向。那裡地勢較為開闊,玄武湖畔有數條道路交匯,但奇怪的是,陸遜並未在那裡修築堅固的防禦工事。
“公臺,”荀攸忽然開口,“若我‘圍三闕一’,故意留北門不圍,你以為如何?”
陳宮先是一怔,隨即眼睛一亮:“妙!大都督此計,深諳攻心之道!”
“詳細說說。”
陳宮快步走到輿圖前,手指點向城北:“秣陵北門直通玄武湖,湖畔道路可通往長江渡口。若我軍圍死東、南、西三門,獨留北門不圍,城內守軍便會產生兩種心思——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其一,主戰派會認為北門是陷阱,不敢輕出;其二,主降派、百姓、甚至部分軍士,會視北門為生路。時日一久,軍心必亂。屆時或有人偷開城門欲逃,或有人暗中聯絡投降,甚至……守將會因猜忌而內鬥。”
鄧艾忍不住插話:“可陸遜不是庸才,他豈會看不破?”
“看破又如何?”陳宮冷笑,“他看破了,也只能加強北門守備,但越加強,百姓就越會想——為何獨獨重兵守北門?是不是其他地方守不住了?人心如流水,堵不如疏。我們故意留一條縫,反而會讓水流得更急。”
荀攸微微頷首,但眉頭仍未舒展:“此計雖好,卻需時日。而中路大軍已在渡江,西路軍正攻江陵。晉王給我們的時間……不多。”
“那就雙管齊下。”陳宮眼中閃過寒光,“‘圍三闕一’是慢藥,我們還需要一劑猛藥——在東門給陸遜足夠的壓力,逼他犯錯。”
“東門?”荀攸看向輿圖上秣陵東門的位置。那裡地勢較為平坦,適合大軍展開,但也正因如此,必然是陸遜重點防禦的方向。
“正是東門。”陳宮的手指重重點在輿圖上,“陸遜知我用兵謹慎,必料我不會強攻最堅之處。我們偏要反其道而行——在東門外大張旗鼓築營立寨,晝夜趕製攻城器械。不僅要造,還要讓他看見。日日夜夜,錘鑿之聲不絕,投石車試射不停。如此十日,守軍精神必疲。”
鄧艾恍然:“此乃‘疲敵之計’!日夜驚擾,讓守軍不得安寧。待其疲敝,再尋機破城!”
荀攸沉思良久,終於點頭:“好。就依此計。徐晃在東門外十里築連環營寨,晝夜趕工。魏延率先鋒在青溪一帶活動,遇敵即戰,不求大勝,只要讓陸遜知道——我們的兵鋒,已抵秣陵城下。”
他轉身,目光掃過身後綿延二十里的北軍營寨:“傳令諸將,未時升帳議事。”
當日午時,青溪北岸。
魏延率五千先鋒騎兵沿溪水向南探進。青溪是秦淮河支流,河道不寬但水勢湍急,兩岸蘆葦叢生,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作響。
“將軍,”副將策馬上前,“前面三里就是秣陵東郊。探馬來報,有江東軍正在拆除民房,似要實施堅壁清野。”
魏延眯起眼睛:“多少人?”
“約三千,看旗號是……淩統!”
“凌公績?”魏延咧嘴一笑,“鄱陽湖逃走的敗將,也敢在此耀武揚威?傳令,全軍突擊!今日我要生擒淩統,獻於大都督帳前!”
“將軍,大都督有令,遇敵即戰,但不可深入……”
“囉嗦!”魏延一鞭抽在馬臀上,“戰機稍縱即逝!隨我殺!”
五千騎兵如離弦之箭,衝出蘆葦蕩。馬蹄踏碎溪邊薄冰,水花四濺。
三里外,淩統正指揮士兵拆除沿溪民房。這位江東悍將自鄱陽湖敗退後,心中一直憋著火。陸遜命他率一萬軍駐守東郊,他早想與北軍痛痛快快打一場。
“將軍!北軍騎兵!”瞭望哨急報。
淩統翻身上馬,舉目望去,只見北岸煙塵滾滾,黑壓壓的騎兵正席捲而來。他一眼就認出了衝在最前的魏延——那杆“魏”字大旗太顯眼了。
“來得正好!”淩統拔刀,“全軍列陣!弓弩手在前,長槍手次之,刀盾手護兩翼!今日我要用魏文長的頭,祭鄱陽湖死去的兄弟!”
三千江東軍迅速變陣。他們都是跟隨淩統多年的老兵,雖驚不亂。弓弩手張弓搭箭,長槍手半跪於地,槍尖斜指前方,在冬日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魏延率騎兵衝到兩百步時,淩統揮刀:“放箭!”
千箭齊發,如飛蝗般射向北軍。衝在最前的數十騎應聲落馬,但魏延毫不減速,伏低身子繼續衝鋒。
一百步!
“再放!”
第二輪箭雨落下,又有百餘騎倒下。但此時騎兵已衝入五十步內,弓箭手已來不及第三輪齊射。
“長槍手!頂住!”淩統怒吼。
長槍如林,直指前方。騎兵撞上槍陣的瞬間,人仰馬翻,慘叫聲、馬嘶聲、兵器碰撞聲響成一片。魏延的戰馬被三杆長槍刺中,悲鳴倒地,他在馬匹倒地前縱身躍起,手中長刀橫掃,三名江東槍手頭顱飛起。
“淩統!納命來!”魏延渾身浴血,直撲淩統。
淩統毫不畏懼,拍馬迎上。兩人在亂軍中廝殺,刀光如雪,火星四濺。周圍士兵也都殺紅了眼,騎兵衝不破槍陣,便下馬步戰;江東軍雖勇,但兵力劣勢,漸漸被分割包圍。
這一戰,從午時直殺到申時。
青溪水被染成淡紅色,岸邊躺滿了屍體。北軍折損一千二百餘騎,江東軍傷亡更重,兩千餘人戰死,餘部在淩統率領下且戰且退。
“將軍!不能再追了!”副將拉住殺紅眼的魏延,“前面就是秣陵東門箭程範圍!再追就中埋伏了!”
魏延喘著粗氣,看著淩統殘部退入東門外的營壘。他手中長刀滴著血,身上鎧甲破了三處,左肩一道刀傷深可見骨。
“可惜……讓這廝跑了。”魏延啐出一口血沫,“收兵!回營!”
夕陽西下時,魏延率殘部退回北岸。這一戰雖未擒殺淩統,但將江東軍東郊防線撕開一道口子,青溪北岸盡歸北軍。
訊息傳到秣陵城內時,孫權正在東門城樓上。
十一月二十二日,酉時三刻。
孫權一身戎裝,在張昭、顧雍等重臣陪同下,登上秣陵東門城樓。他本是要巡視城防,卻親眼目睹了青溪之戰的尾聲——淩統殘部敗退回營,北軍騎兵在東郊耀武揚威。
“混賬!”孫權一拳砸在城垛上,磚石碎屑紛飛,“凌公績一萬精兵,竟被魏延五千騎擊潰?!陸伯言是怎麼佈防的?!”
張昭連忙勸道:“主公息怒。凌將軍雖敗,但挫了北軍銳氣,且青溪本就不是主防區……”
“不是主防區?”孫權猛地轉身,眼中怒火熊熊,“那哪裡是主防區?啊?你告訴孤,哪裡是?!”
他伸手指向東方。暮色中,可以清楚看見十里外北軍營寨的燈火——那不是零星幾點,而是連綿不絕的一片火海,將半邊天空都映紅了。更可怕的是,那裡傳來的錘鑿聲、號子聲、甚至戰馬嘶鳴聲,在寂靜的冬夜裡清晰可聞。
“聽見了嗎?”孫權聲音發顫,“他們在造攻城器械!日夜不停地造!而你們告訴孤,青溪不是主防區?!那哪裡是?!難道要等北軍的投石車砸到城頭,才是主防區嗎?!”
顧雍低頭不語。張昭老臉通紅,想要說甚麼,但最終只是長嘆一聲。
就在這時,一騎快馬從城內疾馳而來,在城樓下勒馬。騎手翻身下馬,快步登上城樓——正是陸遜。
他顯然剛收到訊息,甲冑未卸,臉上還帶著汗漬和煙塵。
“主公。”陸遜單膝跪地。
“陸伯言!”孫權盯著他,“你告訴孤,東郊防線是怎麼回事?淩統為何會敗?”
陸遜抬頭,目光平靜:“回主公,青溪之戰是臣有意為之。”
“有意為之?”孫權一愣。
“是。”陸遜站起身,走到城垛邊,指向北軍營寨,“荀攸用兵,向來謹慎。他拿下歷陽後,必會先試探我軍虛實。臣故意在青溪只佈置三千軍,且讓凌將軍示弱敗退,就是要讓荀攸以為——秣陵東郊防禦薄弱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如此,荀攸便會將主攻方向放在東門。而東門……正是我軍防禦最強之處。”
孫權眼中的怒火稍減,但仍存疑慮:“你是說……你在誘敵?”
“正是。”陸遜從懷中取出一份佈防圖,“主公請看。東門城牆厚達三丈,內側有夾牆,可藏兵五千。城頭有床弩三百架,投石機八十臺,火油儲備足夠燒三月。城外護城河已引入秦淮活水,寬五丈深兩丈,河底插有尖木。更關鍵的是——”
他手指點向城外幾個不起眼的小丘:“這些地方,臣已埋下三萬斤火藥。只要北軍大舉攻城,便可引爆,屆時山崩地裂,必讓北軍傷亡慘重。”
張昭倒吸一口涼氣:“火藥?伯言,你何時準備的?”
“三個月前。”陸遜淡淡道,“自周都督戰死那日起,臣就在準備。秣陵,將是北軍的墳墓。”
孫權沉默良久,臉上的怒容終於消散。他拍了拍陸遜的肩膀:“伯言,是孤錯怪你了。”
“主公憂心國事,臣理解。”陸遜躬身,“但請主公相信,臣已做好萬全準備。荀攸想破秣陵,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。”
話音剛落,城外忽然傳來震天動地的轟鳴聲——
“轟!轟!轟!”
那是北軍投石車在試射。巨石劃破夜空,砸在城外空地上,激起漫天塵土。雖然射程還夠不到城牆,但那聲勢已足夠駭人。
孫權臉色又白了。
陸遜卻神色不變:“主公勿憂,這只是震懾。真正攻城,還需時日。”
他轉身,對身後侍從下令:“傳我軍令——第一,放棄所有外圍據點,守軍全部撤回城內。第二,焚燬秦淮河上所有橋樑,一艘船也不留給北軍。第三,從今夜起,全城宵禁,擅自出城者,斬!”
“諾!”
命令迅速傳下。半個時辰後,秦淮河上十三座橋樑同時起火。烈焰沖天,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。木材燃燒的噼啪聲、橋樑坍塌的轟鳴聲、還有對岸百姓的哭喊聲,交織成一首悲愴的夜曲。
孫權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燃燒的橋樑,看著對岸百姓在火光中奔逃,忽然覺得心中某處,也跟著坍塌了。
“伯言,”他輕聲問,“我們……真的守得住嗎?”
陸遜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著城外連綿的北軍營火,望著那些在寒夜中依舊趕製器械的敵軍,良久,才緩緩開口:
“守得住要守,守不住……也要守。因為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。”
風吹過城樓,捲起燃燒的灰燼,像黑色的雪,飄灑在秣陵城頭。
而在十里外的北軍大營,荀攸站在望樓上,也正看著那些燃燒的橋樑。
“陸遜焚橋了。”陳宮在他身邊說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荀攸放下千里鏡,“他這是要背水一戰。傳令徐晃,加緊趕工。十日內,我要看到三百架投石車就位。”
“那‘圍三闕一’之計……”
“照常進行。”荀攸眼中閃過冷光,“從明日起,東、南、西三門圍死,北門……留一條縫。我倒要看看,陸遜這背水一戰,能背多久。”
夜幕深沉,兩軍的統帥隔著十里距離,都在謀劃著致對方於死地的計策。
而夾在中間的,是這座即將化為煉獄的城池,和城中數十萬茫然不知命運的軍民。
戰爭的車輪,已滾滾向前,無人能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