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酉時初刻,柴桑城郊。
夕陽如血,將城牆染成暗紅色。城西十里外,十二座巨大的糧倉如黑色巨獸蹲伏在平原上。這是江東最大的糧草儲備基地,囤積著從吳郡、會稽、丹陽三郡運來的五十萬石軍糧,是前線二十萬大軍三個月的口糧。
老吳頭蹲在第三糧倉後的草垛裡,嘴裡叼著根枯草,眼睛緊盯著二十丈外的哨塔。他已經在這裡潛伏了三個時辰——從午後到黃昏,腿早就麻了,但呼吸依然平穩如常。
他是甘寧三百死士中的小頭目,負責柴桑這十二座糧倉。與他同來的還有二百九十九個兄弟,此刻分散在十二處要害,都像他一樣隱在暗處,等待訊號。
“吳伯,”身旁傳來年輕的聲音,是小六子,“天快黑了,還要等多久?”
“等天黑透。”老吳頭吐出枯草,“酉時三刻,錦帆旗升,便是動手時。”
小六子嚥了口唾沫,十九歲的臉龐在暮色中顯得稚嫩:“我聽說……周瑜死了。”
老吳頭動作一滯:“當真?”
“城裡都傳遍了。說是下午在湖上重傷不治,遺體都沉江了。”
沉默。許久,老吳頭才低聲道:“周瑜是條漢子。可惜,各為其主。”
正說著,遠處城牆上升起一面錦旗——五色錦緞縫製,在夕陽餘暉中隱約可見。
“訊號!”老吳頭精神一振,“動手!”
他從懷中掏出三支特製的“沖天火”——這是甘寧特製的訊號箭,燃燒時呈赤、白、青三色,十里可見。點燃引信,三支火箭沖天而起。
幾乎同時,柴桑城周圍十二個方向,三十六支沖天火先後升空,在漸暗的天空中綻放出詭異的彩色火焰。
酉時二刻,柴桑城西糧倉區。
第一隊百名死士如鬼魅般從藏身處湧出。他們分三組,每組三十餘人,直撲最大的三座糧倉。
老吳頭率三十人負責第三倉。這座糧倉高五丈,長三十丈,裡面堆滿麻袋裝的新米。守軍五十人,此刻剛換完崗,正聚在門口吃晚飯。
“甚麼人?!”哨兵發現異常,厲聲喝問。
回答他的是三支弩箭。哨兵應聲倒地。
“殺進去!”老吳頭低喝。
三十名死士如狼似虎撲向糧倉。守軍倉促應戰,但死士們訓練有素,三人一組,配合默契。不過半刻鐘,五十名守軍非死即傷。
“放火!”老吳頭下令。
死士們從背囊中取出特製的“火油罐”——陶罐內裝猛火油,罐口塞浸油布條。點燃布條,數十個火罐同時拋向糧垛。
“轟——!”
火焰瞬間竄起三丈高。猛火油遇物即燃,麻袋、米粒、木架全都成了燃料。不過片刻,整座糧倉已成火海。
同樣的一幕在另外十一處同時上演。
城東軍械庫,第二隊百名死士扮作民夫混入庫區。他們在兵器堆下埋設火藥,在箭矢垛中放置火種。引爆時,爆炸聲震天動地,火焰吞沒了整座庫房。
城南轉運碼頭,第三隊百名死士襲擊了正在裝卸的糧船。他們不僅焚燒了碼頭上的十萬石糧食,更鑿沉了五艘滿載的運糧船,徹底堵塞了航道。
酉時三刻,柴桑城已被四面烽煙包圍。十二處要害同時起火,火焰映紅了半邊天空,濃煙如黑龍般翻滾升騰。
城中百姓驚恐逃竄,守軍亂作一團。
柴桑水寨,中軍大帳。
陸遜正在與程普、黃柄等將商議軍務。周瑜新喪,千頭萬緒亟待處理,這位新任大都督已是三天三夜未眠。
突然,帳外傳來驚呼:“起火了!到處都起火了!”
陸遜衝出大帳,只見柴桑城四面烽煙滾滾,火光沖天。他臉色驟變——這是有組織的縱火!
“傳令陳武、周泰!”陸遜厲聲道,“各率一千精兵,分頭鎮壓!凡遇縱火者,格殺勿論!其餘將領,立即組織救火!”
命令迅速下達。但柴桑城剛剛經歷主帥新喪的混亂,軍心不穩,指揮體系幾乎癱瘓。陳武、周泰費了好大勁才集結起隊伍。
此時,老吳頭那隊死士已完成任務,正準備撤離。
“吳伯,東面有兵馬來了!”瞭望的死士急報。
老吳頭登高望去,只見東面煙塵滾滾,至少五百騎兵正疾馳而來,領頭將領正是陳武。
“分頭撤!按預定路線,到江邊集合!”老吳頭果斷下令。
三十人分三路散入民居小巷。但陳武的騎兵速度太快,很快追上了一路。
巷戰中,死士們雖勇,但寡不敵眾。十餘人被圍在一條死衚衕裡,背靠背作最後抵抗。
“降者不殺!”陳武騎在馬上,厲聲喝道。
十餘名死士相視一笑。其中一人高喊:“錦帆子弟,只有戰死,沒有投降!”
話音未落,十餘人同時衝向敵陣。刀光劍影,血濺巷壁。最後一人倒下前,點燃了身上的火藥。
“轟——!”
爆炸帶走了三名騎兵的性命。
陳武臉色鐵青:“瘋子!都是瘋子!”
同樣的情況在各處上演。死士們抱著必死之心,哪怕只剩一人,也要拉幾個墊背的。更狠的是,有人在被俘前咬碎口中的毒丸,寧死不受辱。
周泰那邊遇到的情況更棘手。他負責城東軍械庫,那裡火勢最大,且爆炸不斷。當他率軍趕到時,不僅糧倉被焚,連附近的民居都被波及。百姓哭喊著逃命,與救火計程車兵擠作一團,場面極度混亂。
“先救百姓!”周泰當機立斷。
但這給了死士們撤離的時間。等周泰組織起有效的搜捕時,大部分死士已消失在暮色中。
酉時六刻,陸遜登上柴桑城牆。望著城中四處火光,這位新任大都督拳頭緊握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“大都督,”參軍匆匆來報,“初步統計,十二座糧倉被焚九座,損糧約四十萬石。軍械庫全毀,損失攻城器械二百餘具、箭矢三十萬支。死士被格殺九十七人,俘三人,但……”
“說。”
“俘虜在被押解途中,全部咬毒自盡。”
陸遜閉目,深吸一口氣。當他再睜眼時,眼中已無半分情緒:“傳令:全城戒嚴,挨家挨戶搜查可疑之人。凡藏匿北軍細作者,同罪論處!”
“那糧草……”
“從各郡緊急調運。”陸遜聲音冰冷,“告訴吳侯:前線糧草,只夠十日之用。”
戌時初,柴桑城西江岸。
甘寧站在一艘快船上,望著城中沖天的火光,咧嘴笑了。他身邊只剩下八十餘人,個個帶傷,但眼中都閃著興奮的光。
“將軍,”副手低聲道,“老吳頭那隊還沒到。”
甘寧看了看天色:“再等一刻鐘。”
他們潛伏的這片蘆葦蕩,是事先約定的撤離點。快船共有十艘,每艘可載十人,足夠所有人撤離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戌時一刻,蘆葦蕩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來了!”瞭望的死士低呼。
老吳頭帶著十五人踉蹌奔來,人人浴血。小六子揹著一個重傷的同伴,那人的腿幾乎被砍斷。
“上船!快!”甘寧急道。
眾人七手八腳上船。甘寧清點人數——八十三個,比預定的少了兩個。
“還有兩人呢?”
老吳頭搖頭:“折在巷戰裡了。一個被圍,點燃火藥自爆了。另一個……為了引開追兵,往反方向跑了。”
甘寧沉默片刻,揮手下令:“開船!”
十艘快船如離弦之箭射出蘆葦蕩,順流而下,直撲北岸。
但追兵來得比想象中快。
他們剛駛出二里,後方就出現了江東戰船的影子——是周泰的水軍巡邏隊!
“加速!全速!”甘寧厲喝。
槳手們拼命划槳,快船如飛魚般在水面疾馳。但江東船隊緊追不捨,且不斷放箭。
“噗!”
一支箭射中甘寧左肩。他悶哼一聲,反手拔箭,帶出一片血肉。
“將軍!”
“沒事!”甘寧撕下衣襟草草包紮,“繼續劃!”
又有兩艘快船中箭,船上死士紛紛落水。甘寧命人救援,但追兵已至百步內。
危急時刻,北岸方向突然亮起無數火把——是太史慈派來接應的船隊!
二十艘北軍艨艟如狼群般撲來,瞬間與江東船隊纏鬥在一起。甘寧的快船趁機衝過戰線,駛向北岸。
最後一艘快船即將靠岸時,船上一名重傷的死士突然站起,對甘寧喊道:“將軍!替俺告訴俺娘——兒子沒給她丟人!”
說完,他竟反向划槳,駕船衝向追兵!
“柱子!”老吳頭嘶聲大喊。
但那艘快船已如離弦之箭,狠狠撞向一艘江東艨艟。撞擊的瞬間,船上的火藥被引爆。
“轟——!!!”
火焰吞沒了江面。
戌時三刻,北岸水寨。
甘寧被抬進太史慈大帳時,已是渾身浴血。軍醫急忙上前診治,但他推開醫官,單膝跪地:
“大都督!末將……覆命!”
太史慈扶起他,看著這個渾身是傷的悍將,沉聲道:“做得很好。傷亡如何?”
“三百弟兄……回來八十三個。”甘寧聲音嘶啞,“但江東十二座糧倉,被焚九座。據估算,焚糧不下四十萬石。”
滿寵在一旁計算:“江東前線二十萬大軍,每日耗糧至少四十萬斤。四十萬石糧食,夠他們吃三個月。現在……恐怕只夠十日了。”
太史慈點頭:“十日……足夠我們做很多事了。”他看向甘寧,“你先去治傷。活著的弟兄,每人賞黃金百兩,田百畝。戰死的……撫卹加倍,子女由官府供養。”
“謝大都督!”甘寧含淚叩首。
此時,參軍呈上最新情報:“大都督,陸遜已接任江東大都督。他下令放棄江北所有據點,收縮兵力,固守南岸。同時向交州、山越求援。”
太史慈沉吟:“陸遜……此人不可小覷。”他走到地圖前,“傳令全軍:休整三日。三日後,兵分三路——我率主力攻柴桑;文聘率荊州水軍攻夏口;甘寧傷愈後,率錦帆船隊繼續襲擾江東糧道。”
他頓了頓:“另外,給周瑜送一副輓聯去。就說……‘公瑾既逝,長江寂寥。子義在此,靜候伯言。’”
眾將不解。滿寵低聲道:“大都督,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戰書,也是敬重。”太史慈望向南岸,“周瑜是英雄,陸遜是他的傳人。我要在戰場上,堂堂正正擊敗江東水軍,而不是靠斷糧困死他們。”
帳外,長江濤聲如舊。
而在南岸柴桑城中,陸遜正看著糧倉的餘燼。火已撲滅,但五十萬石糧食,如今只剩下不到十萬石。
“大都督,”程普憂心忡忡,“糧草只夠十日,若北軍圍而不攻……”
“他們不會圍而不攻。”陸遜打斷,“太史慈是武將,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勝利。”他轉身,對眾將道,“傳令全軍:從明日起,口糧減半。告訴將士們——周都督在天上看著我們。餓著肚子,也要守住長江!”
“諾!”
臘月二十三,亥時。
柴桑城的火光漸漸熄滅,但戰爭的火焰,才剛剛開始燃燒。
十日之糧,十日之期。
長江上的生死較量,進入了倒計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