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,白帝城水寨。
晨霧籠罩著瞿塘峽口,江面上整齊排列著七十艘新式樓船。這是益州牧田豐三年來嘔心瀝血的成果——每艘樓船高四層,長三十丈,外包鐵皮,船首裝有特製的破浪撞角,船側開有弩窗箭孔,儼然是水上堡壘。
諸葛亮立於旗艦“破浪號”船頭,羽扇輕搖,白衣在江風中微微飄動。法正、張松侍立左右,嚴顏、李嚴等將按劍肅立。
“孔明,”法正指著江面,“田元皓(田豐字)確實有遠見。這些樓船比江東的更大更堅,正適合在三峽這種狹窄水道作戰。”
諸葛亮點頭:“元皓在益州三年,修水利、勸農桑、建船廠、開礦冶,才有今日這般家底。可惜他年事已高,不能親臨此戰。”
正說著,水軍都督嚴顏上前稟報:“丞相,七萬大軍已登船完畢,糧草輜重皆已裝妥。何時啟航?”
諸葛亮抬頭望天。今日天氣晴好,但三峽之中風雲莫測。
“巳時啟航。”他轉身對眾將道,“此番出三峽,非為速勝,而為穩進。江東在巫峽、西陵峽必有重兵把守,諸君需有苦戰準備。”
張松忽然開口:“丞相,松有一言。”這位益州別駕雖貌不驚人,但熟悉荊益地理,“巫峽最險處在‘兵書寶劍峽’,江面僅三十丈寬,兩岸絕壁如削。江東必在此設防。”
“永年說得對。”諸葛亮展開地圖,“傳令:前軍二十艘樓船由嚴老將軍統領,遇敵不可冒進,需等中軍抵達。”
號角聲起,巳時正,七十艘樓船依次駛出水寨。白帝城軍民在岸上送行,目送這支承載益州希望的艦隊駛入夔門。
船入瞿塘峽,兩岸山勢陡然險峻。懸崖高聳千仞,猿啼鳥鳴在山谷間迴盪。江水在此變得湍急,樓船需縴夫在岸上拉縴才能前行。
諸葛亮站在船頭,望著這壯麗山河,忽然嘆道:“如此天險,本為華夏屏障。今日卻要在此與同胞廝殺,實非我所願。”
法正接話:“丞相仁心。但天下一統,乃大勢所趨。待平定江東後,這三峽將成為連線荊益的商路,造福百姓。”
船隊緩緩前行,第一日只行三十里。傍晚在瞿塘峽中段泊岸,諸葛亮召集眾將議事。
“明日將入巫峽。”他指著地圖,“斥候回報,江東在兵書寶劍峽已佈下鐵索橫江,兩岸設投石機。諸位有何對策?”
臘月初十,巫峽兵書寶劍峽。
正如張松所料,這裡成了死亡陷阱。
當嚴顏的前軍樓船駛入峽口時,兩岸懸崖上突然豎起數十面江東戰旗。緊接著,轟隆聲響起——巨石從三百丈高的崖頂砸下!
“避讓!”嚴顏厲喝。
但江面狹窄,樓船轉向困難。第一塊巨石砸在江心,激起數丈高的水柱。第二塊直接命中一艘樓船船頭,木屑紛飛中,那船開始傾斜下沉。
“是投石機!”嚴顏看清了,兩岸崖壁的洞穴中藏著數十架投石機,“後退!快後退!”
但更致命的是江面——三條碗口粗的鐵索橫亙江上,離水面僅三尺。樓船撞上鐵索,前進不得,成了活靶子。
“放箭!”崖上傳來江東守將的喝聲。
箭如雨下。樓船甲板上計程車兵舉盾抵擋,但仍有數十人中箭。更可怕的是火箭,射中船帆、桅杆,燃起火焰。
嚴顏急令:“砍斷鐵索!”
士兵用斧頭猛砍,但鐵索堅固,一時難斷。而兩岸投石機不停發射,又有兩艘樓船被巨石擊中。
危急時刻,中軍趕到。諸葛亮在“破浪號”上看得真切,急問:“誰能破此鐵索?”
法正道:“丞相,我益州水軍中有善泅者,可遣‘水鬼’夜中斷索。”
“誰人可擔此任?”
“馬忠。”法正指向一員年輕將領,“此人原為江州水賊,能在水中閉氣一炷香時間,最擅水下功夫。”
馬忠出列,抱拳道:“末將願往!只需百名善泅兄弟,今夜必斷鐵索!”
諸葛亮沉吟:“今夜月明,恐被發覺。”
“無妨。”馬忠咧嘴一笑,“月明才好,能看清鐵索位置。且江東軍白日得勝,今夜必鬆懈。”
“好!”諸葛亮點頭,“給你百人,二更出發。若能成功,記你首功!”
當夜子時,江面起了一層薄霧。
馬忠率百名水鬼悄然下水。這些人個個赤膊短褲,口含蘆管,腰別利斧,如江魚般潛向鐵索。月光透過薄霧,照出三條橫江鐵索的輪廓。
第一條鐵索固定在兩岸石樁上,有江東兵看守。但正如馬忠所料,守軍以為白日大勝,北軍不敢夜襲,此刻正在打盹。
馬忠潛到石樁下,從水中探出頭,對同伴做了個手勢。兩名水鬼悄無聲息地爬上石樁,用浸了迷藥的布巾捂住守軍口鼻,瞬間放倒。
“動手!”
十把利斧同時砍向鐵索連線處。斧刃特製,專破鐵器。在寂靜的夜裡,砍擊聲被江濤聲掩蓋。
一刻鐘後,“鐺”的一聲,第一條鐵索斷開,沉入江底。
“快!第二條!”
第二條鐵索守備稍嚴,有五人值守。馬忠命水鬼從水下靠近,突然暴起,用短刀迅速解決守衛,然後如法炮製。
到第三條時,出了意外。一名江東兵起夜,正好看見水鬼砍索,頓時驚呼:“敵襲!敵襲!”
崖上警鐘大作,火把亮起。馬忠當機立斷:“硬砍!快!”
水鬼們不顧暴露,瘋狂揮斧。箭矢從崖上射下,兩名水鬼中箭沉沒。但鐵索也在這時斷開。
“撤!”馬忠潛入水中。
百名水鬼,歸來時只剩七十三人,二十七人永遠留在了巫峽江底。但三條鐵索全斷,通往西陵峽的道路開啟了。
臘月十一,晨。
沒有了鐵索阻攔,益州船隊順利透過兵書寶劍峽。但諸葛亮沒有絲毫喜悅——昨夜的損失讓他心痛。
“馬忠,”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將領,“你部傷亡二十七人,但斷索成功,大功一件。所有陣亡者,撫卹加倍,子女由官府供養。”
馬忠含淚叩首:“謝丞相!”
船隊繼續前行,進入西陵峽。這裡江面稍寬,但暗礁更多,水流更急。張松提醒道:“丞相,西陵峽中最險的是‘青灘’、‘洩灘’,江東必還有埋伏。”
果然,午時船隊駛近青灘時,上游突然漂下數十艘小船。船上無人,卻堆滿柴草,柴草上冒著青煙。
“是火攻船!”嚴顏臉色大變,“快,用拍杆擊沉!”
樓船兩側裝有拍杆——長木杆一端系巨石,可擺動砸擊靠近的小船。士兵們急忙操作,拍杆砸下,數艘火攻船被擊沉。
但火攻船太多,且順流而下速度極快。幾艘火攻船撞上樓船,“轟”地燃起大火。
“滅火!快滅火!”
益州水軍早有準備,每艘樓船都配有水龍、沙土。但火勢兇猛,又有新的火攻船不斷漂來。
最糟糕的是,兩岸突然出現江東伏兵,用弩車向江中發射火箭。一時間,江面成了火海。
諸葛亮在“破浪號”上冷靜指揮:“前軍後退,中軍散開陣型!用船首撞角推開火船!”
命令迅速傳達。樓船憑藉體型優勢,用撞角將火攻船頂開。但仍有十二艘樓船被火勢波及,其中三艘火勢太大,不得不棄船。
這場火攻持續了一個時辰。當最後一艘火攻船漂過,江面漂滿焦黑的木板和屍體。
清點損失:損樓船十二艘,其中沉沒五艘,重傷七艘;傷亡將士三千餘人。
法正咬牙:“潘璋這廝,竟用如此狠毒之計!”
諸葛亮卻道:“兵者,詭道也。他能用火攻,說明已到窮途末路。傳令全軍,加速透過西陵峽,今日必須抵達秭歸!”
臘月十二,傍晚。
殘存的五十八艘樓船駛入秭歸水寨。這裡是益州軍在峽江中最後一個據點,再往東就是夷陵,就是長江中游平原。
諸葛亮登上秭歸城樓,望著東方的江水,久久不語。法正、張松知他心憂戰事,也不敢打擾。
許久,諸葛亮轉身:“永年,你說姜伯約現在何處?”
張松道:“按日程算,應在夷陵西北五十里藏兵谷。只是不知是否順利。”
正說著,天空傳來撲翅聲。一隻信鴿落在城樓欄杆上,腿上綁著竹管。
“是伯約的信鴿!”諸葛亮急取竹管,展開帛書。
信很短:“末將已抵藏兵谷,夷陵守軍一萬,戒備鬆懈。待丞相訊號,即可攻城。姜維頓首。”
諸葛亮長舒一口氣,對法正道:“伯約成功了。三萬大軍翻越武陵山,竟比我們水路還快。”
法正卻憂心:“丞相,我軍新敗,需休整數日。但若拖延太久,恐潘璋察覺伯約奇兵。”
“所以不能等。”諸葛亮眼中閃著決斷的光芒,“傳令:全軍休整一日,補充箭矢,修復戰船。後日——臘月十四,強攻夷陵水寨!”
他提筆回信:“臘月十四午時,我軍攻夷陵水寨,放火箭三支為號。見訊號,即刻攻城。亮字。”
信鴿撲翅飛去,消失在暮色中。
當夜,諸葛亮在秭歸府衙召集軍議。眾將到齊後,他指著夷陵城防圖:“潘璋主力在夷陵水寨,有戰船五十艘,水軍五千。陸上守軍五千,分守四門。”
“我軍現有樓船五十八艘,水軍四萬。陸上可戰之兵三萬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夷陵城堅,強攻恐傷亡慘重。”
嚴顏道:“丞相,可否等姜維將軍先動手?他若奪了城門,我軍再攻水寨,則事半功倍。”
“不可。”諸葛亮搖頭,“伯約只有三萬,且是山地兵,不善攻城。若讓他先動手,恐被潘璋圍殲。必須我軍先攻水寨,吸引潘璋主力,伯約才有機會。”
法正補充:“而且,潘璋若見水寨危急,必調陸上守軍支援。屆時夷陵城內空虛,正是伯約破城良機。”
眾將恍然。李嚴問:“那具體如何部署?”
諸葛亮羽扇輕點地圖:“分三路。第一路,嚴老將軍率二十艘樓船,正面強攻夷陵水寨。第二路,我親率二十艘樓船,從上游迂迴,截斷潘璋退路。第三路,張翼率十八艘樓船及三萬陸兵,登陸夷陵南岸,作攻城狀,牽制陸上守軍。”
他看向眾將:“此戰關鍵,不在殲敵多少,而在牽制潘璋主力,為伯約創造機會。所以打得要狠,聲勢要大,要讓潘璋以為我軍主力全在此處!”
“諾!”眾將齊聲。
軍議散後,諸葛亮獨留堂中。法正去而復返,低聲道:“丞相是否在擔心伯約?”
諸葛亮嘆道:“伯約年輕,此戰是他首次獨當一面。三萬大軍翻山越嶺十二日,士兵疲乏,糧草有限。若我軍不能及時牽制潘璋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但法正明白,若計劃失敗,姜維的三萬南中軍很可能全軍覆沒。
“丞相放心。”法正道,“伯約雖年輕,但沉穩有謀。且孟獲、祝融皆是悍將,兀突骨更是萬人敵。夷陵守軍鬆懈,此戰……當有七成勝算。”
“七成……”諸葛亮望向窗外,夜色中長江奔流不息,“用兵之事,縱有九成勝算,也當做好全軍覆沒的準備。”
他轉身,對法正道:“孝直,若我有不測,你需輔佐伯約完成大業。這年輕人……是天賜給大漢的瑰寶。”
法正肅然:“丞相何出此言!此戰必勝!”
諸葛亮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他走到案前,開始給成都的劉巴寫信——安排陣亡將士撫卹、戰船重建、糧草補充等事宜。
臘月十三,秭歸水寨一片忙碌。工匠在修復戰船,士兵在磨刀擦槍,民夫在搬運箭矢。所有人都知道,明日將是一場血戰。
而在五十里外的藏兵谷,姜維收到了諸葛亮的回信。他召集孟獲、張翼等將,宣佈:“臘月十四午時,丞相攻水寨,放三支火箭為號。那時,就是我們破城之時!”
山谷中,三萬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飢餓的光——不是對食物的飢餓,而是對勝利的渴望。
十二日的艱苦跋涉,五百同伴的犧牲,所有的忍耐和付出,都將在明日得到答案。
長江在夜色中奔騰,如戰鼓轟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