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十,鄱陽湖口,晨霧初散。
八十艘北洋樓船列陣如水上長城,鐵皮包裹的船身在晨光下泛著冷硬光澤。太史慈立於旗艦“鎮海號”五層指揮台上,雙戟插在身側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湖面。
“稟大都督!”瞭望兵高喊,“東南方向發現江東船隊!艨艟五十,走舸過百,旗艦‘乘風號’!”
太史慈接過單筒望遠鏡——鏡中出現白袍將旗,旗下站著一位儒雅將領,正是周瑜。“終於來了。”他嘴角微揚,“傳令全軍:錐形陣,樓船在前,艨艟護翼。今日要讓江東見識,甚麼叫北洋鐵軍!”
號角三響,八十艘樓船同時轉舵。這些鉅艦每艘長三十五丈,載兵八百,船首裝有破城錘般的鐵質撞角,船身弩窗密集如蜂窩。當它們列陣推進時,整片湖面都為之震顫。
周瑜在對面船隊中看得分明,對身旁程普道:“北軍樓船果然雄壯。傳令:走舸散開擾其兩翼,艨艟集中突擊中軍左舷——那裡有艘船漆色稍新,應是新造不久,接縫處必是弱點。”
“諾!”
戰鬥在辰時三刻爆發。
三百艘江東走舸如群魚出閘,從兩側撲向樓船陣。這些小船每艘僅載八人,但划槳手皆是浪裡白條,船速快得驚人。在距離百步時,走舸突然變向,以詭異的角度切入樓船間的縫隙。
“放箭!”北軍各船校尉厲喝。
樓船箭樓中,千弩齊發。但走舸太小,又在波浪間起伏不定,十箭難中一矢。反而有數十艘走舸成功貼近,丟擲鉤索,“叮叮噹噹”鉤住樓船舷板。
“水鬼!江東水鬼下水了!”有北軍士兵驚呼。
只見走舸上的江東兵紛紛躍入水中,口銜短刀,如游魚般潛向樓船底部——他們要鑿船!
太史慈在指揮台上看得真切,令旗一揮:“放滾木!撒漁網!”
命令透過旗語迅速傳達。各樓船舷側突然放下數百根滾木,每根都有腰粗,表面釘滿鐵釘。滾木墜入水中,不少正在潛泳的江東水鬼被砸中,血水翻湧。
同時,大張的漁網從船側撒下。有水性好的江東兵試圖割網,但網上綴滿銅鈴,一觸即響。鈴聲中,北軍弩手瞄準發聲處放箭,湖面綻開朵朵血花。
“左翼接敵!”瞭望兵又喊。
五十艘江東艨艟已殺到中軍左翼,集中攻擊那艘新漆的樓船“破浪號”。這船確實如周瑜所料,是三個月前才下水的新艦,接縫處的桐油尚未完全乾透。
“轟!”
一艘江東艨艟狠狠撞在“破浪號”左舷,船身劇震。緊接著是第二艘、第三艘。接舷鉤索如暴雨般拋來,江東兵蜂擁而上。
“破浪號”船長王雙眼都紅了:“弟兄們!守住船舷!不能讓一個吳狗上船!”
甲板上爆發血腥的接舷戰。北軍士兵據高臨下,用長矛捅刺,用滾木砸擊。但江東兵悍不畏死,倒下一批又上一批。有人身中數矛仍撲上來抱住北軍士兵一起墜江。
太史慈見狀,厲聲道:“徐質!率‘鎮海’、‘伏波’、‘定遠’三艦支援‘破浪號’!撞開那些艨艟!”
三艘最雄壯的樓船轉向,如三座移動堡壘直撲戰團。船首撞角犁開湖水,浪花飛濺數丈。
“轟隆——!”
“伏波號”撞角正中一艘江東艨艟腰腹。那船如蛋殼般碎裂,木屑、屍體、雜物拋上半空。另兩艘艨艟見勢欲逃,被“定遠號”弩窗中射出的巨弩釘穿船底。
王雙在“破浪號”上振臂高呼:“援軍來了!殺回去!”
北軍士氣大振,將登船的江東兵逐一砍殺。有江東兵見勢不妙,想跳船逃生,被漁網纏住,成了活靶子。
周瑜在“乘風號”上臉色凝重。他看出北軍不僅船堅,戰術也有章法——滾木破潛,漁網防鬼,鉅艦互援。這支水師,絕非昔日曹操的荊州降卒可比。
“都督,暫退吧。”程普勸道,“北軍勢大,硬拼不利。”
周瑜望著湖面上漂滿的走舸殘骸和浮屍,最終點頭:“傳令:各船交替掩護,退往湖內水道。讓蔣欽的水鬼隊準備,今夜襲營。”
此戰持續兩個時辰。北洋水師損樓船兩艘(一沉一重傷),傷亡八百;江東損艨艟十八艘、走舸六十餘艘,傷亡逾千。
但太史慈清楚,這只是開始。
同日午時,八百里洞庭,風急浪高。
文聘率四十艘荊州樓船、百艘艨艟,與呂蒙的五十艘艨艟、兩百走舸對峙於君山以南。兩支船隊相隔三里,旌旗獵獵,殺氣盈湖。
“將軍,”副將蔡瑁道,“呂蒙列的是雁行陣,走舸在前,艨艟居後。這是要誘我深入,用火攻。”
文聘冷笑:“他倒是記得赤壁舊事。”轉身對張允道,“傳令:全軍變雙龍陣,樓船分兩隊,呈鉗形推進。艨艟護衛側翼,走舸預備滅火。”
號角聲中,荊州水軍開始變陣。這支水師雖不如北洋艦隊雄壯,但三年來在文聘整訓下,已是另一番氣象。士兵多是從小在江漢長大的漁家子弟,水性不輸江東。
呂蒙在對面旗艦上看得皺眉:“文仲業果然知兵。傳令:走舸分四隊,襲擾敵船兩翼。艨艟預備接舷,專攻樓船舵樓——舵手一死,鉅艦便是死物。”
未時初,戰鬥打響。
兩百艘江東走舸如蝗蟲撲向荊州船陣。這些小船在風浪中穿梭,時而聚攏,時而散開,軌跡難以捉摸。箭矢從走舸上射來,雖不如強弩致命,但勝在綿密。
“舉盾!穩住!”各船校尉高喊。
荊州樓船上,士兵們舉起包鐵大盾,組成龜甲陣。箭矢“叮叮噹噹”打在盾上,大多被彈開。偶有射中縫隙的,也難穿皮甲。
文聘在旗艦“荊江號”上沉著指揮:“左翼樓船向右轉舵三十度,擠壓走舸陣型。右翼樓船保持距離,弩車預備——放!”
左翼十艘樓船突然轉向,如牆壁般壓向江東走舸。走舸陣型頓時混亂,有七八艘躲避不及,被樓船撞翻。同時,右翼樓船弩車齊射,碗口粗的弩箭呼嘯而出,瞬間洞穿數艘走舸。
但呂蒙等的就是這個時機。
當荊州船陣因轉向而出現短暫混亂時,五十艘江東艨艟突然從走舸群后殺出,直撲各樓船舵樓!舵樓位於船尾高處,本是防禦薄弱處。
“保護舵手!”文聘厲喝。
但已晚了一步。三艘樓船舵樓同時中箭,舵手慘叫著栽落。失去控制的鉅艦開始在水面打轉,撞向友軍船隻。
混亂中,一艘江東艨艟成功接舷“荊江號”。數十名江東兵攀上船尾,直撲舵樓。
“攔住他們!”文聘拔劍在手,親率衛隊迎戰。
這些江東兵是呂蒙的親衛“斷浪營”,個個悍勇。當先一人使雙短戟,招式狠辣,連殺三名荊州兵,已衝至舵樓臺階下。
文聘上前攔截,長劍與雙戟交擊,火星四濺。鬥了五合,文聘看出破綻——此人左戟略慢。他佯攻右側,待對方右戟格擋時,突然變招,劍尖疾刺左肋。
“噗!”短戟手肋間中劍,踉蹌後退。
但又有三人殺到。文聘陷入苦戰,身上已添兩道傷口。
危急時刻,張允率援軍殺到。這位原劉表水軍副都督雖能力平平,但勝在忠心。他帶人死死守住舵樓臺階,用長矛組成槍陣,江東兵一時難進。
“將軍!看那邊!”蔡瑁突然指向左翼。
只見左翼五艘荊州樓船竟主動脫離陣型,反向包圍了一隊江東艨艟。這些樓船顯然早有準備,船側突然開啟暗門,伸出數十條“拍杆”——長木杆一端系巨石,可擺動砸擊。
“砸!”校尉怒吼。
拍杆如巨人之臂砸下。“轟!轟!轟!”三艘江東艨艟被當場砸碎。其餘艨艟欲逃,但已被樓船圍住。
呂蒙看得咬牙切齒:“文聘竟藏了這一手!”急令,“傳令全軍,撤往巴丘!快!”
江東水軍開始撤退。但文聘豈肯放過:“追!弩車攢射,別讓他們全跑了!”
箭雨追著敗退的船隊,又有數艘艨艟中箭沉沒。直到江東船隊逃入巴丘附近的狹窄水道,文聘才下令收兵。
此戰,荊州水軍損樓船四艘(兩艘失去戰力),傷亡六百;江東損艨艟二十二艘、走舸四十餘艘,傷亡逾八百。更重要的是,呂蒙被迫退守巴丘,洞庭湖控制權易主。
臘月十四夜,廬江水寨中軍大帳。
太史慈、文聘並坐主位,甘寧、滿寵、賈逵及兩軍主要將領分列左右。帳中燭火通明,映照著一張張或帶傷或沾血的面孔。
“鄱陽湖戰,殲敵千餘,毀敵船八十。”太史慈的聲音沉肅,“洞庭湖戰,退呂蒙,奪湖權。兩戰皆捷。”
但他話鋒一轉:“然我軍亦損樓船六艘,艨艟三十,將士陣亡一千四百,傷者倍之。尤其是——”他看向文聘,“仲業將軍親冒矢石,險些殉國。”
文聘臂上裹著繃帶,卻笑道:“皮肉傷罷了。倒是大都督麾下王雙、徐質二將,今日衝鋒在前,當記首功。”
王雙起身抱拳:“末將只是奉命行事。倒是‘破浪號’上那些新兵——都是河北、中原的旱鴨子,三個月前連船都站不穩。今日接舷戰,竟無一人後退,這才是真勇猛!”
徐質補充:“還有那些漁網手。撒網時被箭射中,血染紅了半邊身子,還死死攥著網繩不放。直到嚥氣,都沒讓一個水鬼溜走。”
帳中一陣沉默。每個人眼前都浮現出白日血戰的場景:被滾木砸碎頭顱仍向前遊的水鬼,身中數箭仍拋鉤索的江東兵,抱著敵人跳江的北軍新卒,臨死還喊著“殺敵”的漁網手……
甘寧突然拍案:“都是好漢子!可惜各為其主!”這位錦帆賊出身的將領少有地露出敬重神色,“今日我襲糧道時,遇見一隊江東糧船護衛。船都被燒沉了,剩下十幾人抱著一塊木板,還在朝我射箭。最後全淹死了,沒一個降的。”
滿寵輕嘆:“江東子弟……確實剛烈。”
太史慈緩緩起身,走到帳中懸掛的巨幅江防圖前:“正因如此,此戰才必須速勝。拖得越久,死傷越多,仇恨越深。”他手指點向柴桑、巴丘、濡須三處,“周瑜、呂蒙、淩統,皆當世俊傑。若給他們時間整頓,必成心腹大患。”
“大都督的意思是?”文聘問。
“合圍。”太史慈斬釘截鐵,“甘寧繼續襲擾糧道,讓周瑜不得安寧。我率北洋主力在鄱陽湖牽制周瑜。仲業將軍在洞庭壓制呂蒙。待東路軍荀攸破濡須,三路水師合兵一處,強攻柴桑!”
他環視眾將:“我知道,很多人心裡在想:我們北方人,為何要南下打這場仗?死在長江裡,魂魄都回不了故鄉。”
帳中不少將領低下頭——這確是許多北軍士兵的心聲。
“那我告訴你們為甚麼。”太史慈聲音陡然提高,“因為天下分裂三十八年了!三十八年來,長江南北打了多少仗?死了多少人?今日我們不渡江,明日我們的子孫還要渡!今日我們不流血,明日我們的子孫要流更多的血!”
他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幕。外面是連綿的水寨燈火,更遠處是滾滾長江。
“我要的,不是滅江東。我要的,是讓這長江——從此不再是天塹,而是通途!讓南北百姓,可以自由往來;讓商旅貨物,可以暢通無阻;讓你們的兒子、孫子,再也不用披甲執戈,在這江上廝殺!”
夜風吹入帳中,燭火搖曳。每個將領眼中都燃起了光。
文聘起身:“願隨大都督,平江東,一統山河!”
“平江東!一統山河!”眾將齊吼。
吼聲傳出大帳,傳到各船,傳到整個水寨。萬千士兵舉槍應和,聲震長江。
而在南岸,柴桑水寨中,周瑜正在燈下檢視傷兵名冊。聽到北岸傳來的吼聲,他放下名冊,走到窗前。
“公瑾,”魯肅不知何時來到身後,“北軍士氣正盛。”
周瑜望著對岸那片星火之海,輕聲道:“子敬,你說……我們守的,到底是甚麼?”
魯肅一怔。
“是孫氏的江山?是江東六郡?還是……”周瑜頓了頓,“只是‘江東子弟不能降’這口氣?”
江風嗚咽,無人回答。
臘月十四的月亮很圓,照在長江上,照在北岸的水寨,照在南岸的烽燧,照在那些已永遠沉入江底的年輕面孔上。
而更多的血,即將染紅這片江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