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五,襄陽城外漢水大營。
天剛破曉,二十二萬北軍已列陣完畢。從襄陽城樓望去,漢水北岸黑壓壓一片鐵甲,旌旗如林,刀槍映日。袁紹親率三萬中軍精銳列於江灘,擂鼓臺上十八面牛皮大鼓同時擂響。
“咚!咚!咚!咚!”
鼓聲如雷霆滾過江面,震得江水泛起漣漪。對岸江夏城中,守軍紛紛登上城頭,弓弩上弦,嚴陣以待。
袁紹身著玄色王袍,立於巨型帥旗之下。曹操、關羽分侍左右,張飛、許褚、趙雲等將按劍肅立。
“孟德,”袁紹望著對岸,“你說周瑜此刻在做甚麼?”
曹操捻鬚微笑:“應在江夏城中,望著我軍陣勢,算計該如何分兵。”
正說著,江面上忽然出現一支船隊——約三十艘江東戰船順流而下,當先一艘樓船上,白袍將領按劍而立,正是周瑜。
“看,來了。”曹操眼神一凝。
周瑜的船隊在江心停住,與北岸陣列遙遙相對。雖然相隔二里,但雙方主將的目光彷彿在空中碰撞。
關羽丹鳳眼微眯:“周瑜親自巡江,看來是怕我軍真的渡江。”
“他不得不防。”袁紹道,“我中路二十二萬大軍在此,他若敢分兵東援濡須,我就真渡江取江夏。傳令——”
他揮動令旗:“前軍推進至水邊,作渡江狀!”
號角聲中,顏良、文丑率三萬北軍向前推進至江灘。士兵們扛著竹筏、木排,做出準備渡江的姿態。江對岸立刻響起警鐘,箭樓上的守軍紛紛張弓搭箭。
但北軍推進至水邊百步便停住,只是擂鼓吶喊,並不真正下水。
周瑜在樓船上看得真切,對身旁程普道:“袁紹這是虛張聲勢,意在牽制我軍。”
程普皺眉:“可萬一他是真渡江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分兵。”周瑜斬釘截鐵,“傳令各營:嚴陣以待,但不得主動出擊。我倒要看看,袁本初能演幾天戲。”
江面上,兩支大軍隔江對峙。北岸鼓聲震天,南岸警鐘長鳴,卻無一支箭射出,無一船交鋒。
臘月初七,夜。
漢水與長江交匯處,夏口要塞如猛虎踞於南岸。這裡是江東水軍西線大本營,由老將韓當、蔣欽率兩萬水軍鎮守。
子時三刻,江面起霧。
二十艘北軍快船如幽靈般從上游漂下,船身塗黑,槳葉包布,悄無聲息。張遼立在船頭,黑甲黑盔,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。
“將軍,”副將低聲道,“夏口東側哨站就在前方,守軍約五百。”
張遼點頭,做了個手勢。二十艘快船分成兩隊,一隊直撲哨站碼頭,一隊繞向後方的糧倉。
夏口東哨站建在江邊崖壁上,有箭樓三座,駐軍確實五百。此刻正是守軍換崗時分,哨兵有些鬆懈。當值校尉正在箭樓裡打盹,突然被慘叫聲驚醒。
“敵襲——啊!”
校尉衝出箭樓,只見碼頭上已是一片混戰。數十名黑衣北軍如鬼魅般殺來,刀法狠辣,見人就砍。守軍倉促應戰,但黑夜中敵我不分,亂作一團。
張遼親自率十名親兵直撲箭樓。他手中月牙戟如旋風般掃過,三名江東兵應聲倒地。登上箭樓時,那校尉正欲點火示警,被張遼一戟刺穿咽喉。
“奪箭樓!放火箭為號!”
三座箭樓很快被佔領。張遼命士兵換上江東軍服,在箭樓上點起三支火箭——這是給繞後那隊人的訊號。
夏口糧倉建在哨站後方半里處,依山而建,囤糧五萬石。當三支火箭升起時,繞後的北軍正好抵達。
“燒!”帶隊校尉一聲令下。
士兵將浸滿魚油的布團綁在箭上,點燃後射向糧倉。更有人抱著火油罐衝進糧倉,砸碎罐子後拋入火把。
“轟——”
火焰沖天而起。五萬石軍糧化作一片火海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夏口主寨中,韓當、蔣欽被驚醒,急率兵來救。但等他們趕到時,東哨站已空無一人,糧倉已成灰燼,只留下三百具守軍屍體和二十具北軍屍體——張遼連自己人的屍體都帶走了。
“追!”韓當怒髮衝冠。
“不可!”蔣欽攔住,“黑夜大霧,恐有埋伏。況且……”他望向北岸,“這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。”
韓當咬牙,最終下令:“加強戒備,等天亮再說。”
江面上,張遼的船隊已順流返回北岸。清點戰果:斬首三百,焚糧五萬石,自損二十三人。
“將軍神勇!”副將興奮道,“這一把火燒得痛快!”
張遼卻面色凝重:“痛快甚麼?這隻會讓江東更警惕。真正的硬仗,還在後面。”
臘月初九,霧散天晴。
文聘率荊州水軍五十艘戰船出襄陽水寨,沿漢水南下巡江。這位原劉表部將如今統領兩萬五千水軍,深知此戰關乎自己在新朝的地位。
船隊行至漢水入江口時,瞭望兵突然大喊:“前方發現江東船隊!”
只見江面上,三十艘江東艨艟正逆流而上,當先船頭立著一員老將,正是黃蓋。
“是黃公覆!”文聘心頭一緊。黃蓋是江東水軍元老,水戰經驗豐富。
雙方船隊在江心相遇,相距約一里停下。江風獵獵,戰旗飄揚,氣氛劍拔弩張。
黃蓋在對面船上高聲喝道:“文仲業!你本荊州舊將,何故助紂為虐,犯我江東!”
文聘朗聲回應:“黃老將軍!天下大勢,分久必合。晉王奉天子詔討逆,乃順天應人。老將軍何不早降,免動干戈?”
“放屁!”黃蓋大怒,“兒郎們,放火箭!”
江東船隊率先發難,數百支火箭如流星般射來。文聘急令:“舉盾!弩車反擊!”
荊州水軍以樓船為主,船身高大,目標明顯。火箭射中船帆、甲板,頓時燃起數處火頭。士兵急忙潑水滅火。
但文聘早有準備。荊州船隊中有十艘特製的“滅火船”,船頭裝有水龍( primitive fire hose),可將江水抽起噴出十丈遠。水龍齊噴,很快撲滅火焰。
“弩車,放!”
荊州船隊弩車齊發,粗如兒臂的弩箭呼嘯而出。一艘江東艨艟被三支弩箭同時命中,船體破裂,開始下沉。
黃蓋見勢不妙,喝道:“散開陣型,用走舸貼近攻擊!”
江東水軍擅長小艇作戰,數十艘走舸如群魚般從大船後湧出,快速貼近荊州樓船。走舸上計程車兵丟擲鉤索,攀上樓船,展開接舷戰。
“短兵接戰!”文聘拔劍在手。
樓船上頓時殺聲震天。荊州兵居高臨下,用長矛刺、用滾木砸;江東兵悍不畏死,攀上船就瘋狂砍殺。一艘樓船上,十餘名江東兵已殺到主桅下,正要斬斷桅杆,被文聘親率衛隊擊退。
這場遭遇戰持續了一個時辰。最終雙方各有損傷:荊州水軍沉樓船三艘、損七艘,傷亡八百;江東水軍沉艨艟五艘、損八艘,傷亡六百。
黃蓋見佔不到便宜,且北岸北軍有出動跡象,遂下令撤退:“撤!回江夏!”
文聘也未追擊,收攏船隊返航。這一戰雖是小勝,但證明荊州水軍已能與江東水軍正面抗衡。
訊息傳回襄陽大營,曹操撫掌笑道:“仲業此戰,大漲我軍士氣!”
袁紹卻道:“周瑜派黃蓋巡江,是想試探我軍水戰實力。如今他知道了——我軍水師雖不如江東精銳,但也不可小覷。”
臘月初五至十五,整整十日。
每日清晨,北岸準時擂鼓列陣,做出渡江姿態。江夏守軍如臨大敵,日夜戒備。周瑜親駐江夏,每日巡江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但北軍始終沒有真正渡江。
第十日黃昏,周瑜在江夏城樓召集眾將議事。程普、黃蓋、韓當、蔣欽等皆在,人人面帶疲色。
“十日了。”周瑜指著地圖,“袁紹二十二萬大軍,每日消耗糧草至少五萬石,箭矢數萬支。他卻只擂鼓,不渡江,諸位可知為何?”
黃蓋道:“他在等東西兩路訊息。待荀攸破濡須,諸葛亮出三峽,他才會真正渡江。”
“正是。”周瑜點頭,“所以他在拖,我們也在拖。濡須有淩統,三峽有潘璋,只要能拖住,時間就在我們這邊。”
韓當卻憂心忡忡:“可我軍消耗也不小。十日來,僅江夏守軍就消耗糧草五千石,箭矢十餘萬支。若長期對峙……”
“不會長期。”周瑜打斷他,“袁紹拖不起。六十三萬大軍,每日消耗如山如海。我料不出五日,他必有動作。”
正說著,探馬來報:“稟都督!濡須口戰報!”
周瑜急展帛書,臉色漸沉。眾將屏息。
“淩統血戰三日,傷亡五千,北軍傷亡八千,現佔據灘頭三里。”周瑜放下戰報,“淩統守住了第一道防線,但……很艱難。”
程普道:“公瑾,是否分兵支援濡須?”
周瑜沉思良久,緩緩搖頭:“不能分。袁紹就等著我們分兵。一旦江夏守軍減少,他會立刻渡江。到那時,就不是濡須失守的問題,是整個江夏防線崩潰。”
他走到城樓窗前,望著北岸那片連綿燈火:“傳令各營:再堅守五日。五日後,無論東西兩路戰況如何,我親自率水軍主力東援。”
“那江夏……”
“江夏交給程公。”周瑜轉身,“程公,我給你一萬五千兵,能守多久?”
程普昂首:“只要我程德謀還有一口氣,北軍休想過江!”
周瑜深深一揖:“拜託了。”
而在北岸襄陽大營,袁紹也收到了東路軍戰報。
“徐晃血戰受挫,但佔據灘頭三里。”曹操將戰報遞給袁紹,“淩統確實了得。”
袁紹看完,對侍立一旁的司馬懿道:“仲達,軍情司可有西路訊息?”
司馬懿躬身:“諸葛亮已出白帝城,但三峽受阻,正與潘璋對峙。姜維率南中軍翻越武陵山,目前位置不明。”
“武陵山……”袁紹沉吟,“告訴諸葛亮,不必急於破三峽。只要牽制住潘璋,待姜維奇兵突襲夷陵,西路自破。”
他又問:“糧草消耗如何?”
負責糧草的蒯越稟報:“十日來,全軍消耗糧草五十萬石,箭矢三十萬支。庫存尚可支撐一月,但需催促後方加緊轉運。”
“一月……”袁紹望向南岸,“夠了。周瑜最多還能撐十日。十日內,東西兩路必有突破。到那時——”
他站起身來,王袍在燭光中如戰旗飛揚:“二十二萬大軍渡江南下,直取江陵!”
眾將齊聲:“願隨晉王,平定江東!”
夜幕降臨,漢水兩岸的燈火如兩條星河,隔江相望。鼓聲已歇,殺聲暫止,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平靜只是暴風雨的前奏。
十日對峙,消耗的是糧草箭矢,磨礪的是將士意志,等待的是那決定性的時刻。
而在長江下游的濡須口,在上游的三峽,在武陵山的密林深處,決定天下命運的戰鬥,正在同時進行。
臘月十五的月亮很圓,照在江面上,如灑了一層銀粉。但很快,這銀粉就會被鮮血染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