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七月二十,遼河西岸,朝廷大營。
秋雨已連綿半月,營中道路泥濘不堪,士卒的靴子踩下去,拔出時帶著厚厚的泥漿。糧道受襲的頻率越來越高,雖然閻柔的護糧騎兵屢次擊退烏桓襲擾,但運輸效率仍大受影響。軍中已有傳言,說糧食只夠支撐二十日了。
中軍大帳內,氣氛凝重。
夏侯惇看著最新的糧秣報表,獨眼微眯。黃忠、張繡、曹休、袁熙、曹彰、夏侯霸等將分坐兩側,司馬懿、法正、賈充、鍾會等謀士則立於地圖前。司馬師站在父親身後,手中捧著記錄軍情的竹簡。
“沓氏已下的訊息,傳到襄平了嗎?”夏侯惇問。
“按時間推算,應該到了。”司馬懿回答,“正因如此,公孫淵必然心急。沓氏失守,意味著他的海上退路被斷,側翼也暴露了。他必須在朝廷水師北上之前,擊退我們陸路大軍。”
法正接話:“所以他一定會有所動作。而且……是急動作,險動作。”
話音未落,帳外傳來親衛的聲音:“報——!擒獲遼東軍細作兩人,攜有密信!”
“帶進來。”
兩名被反綁雙手的遼東軍士卒被押入大帳。他們渾身溼透,臉上帶著泥汙和恐懼。賈充上前,從其中一人懷中搜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。
信的內容很簡單:
“遼隧守將楊祚將軍:見信如晤。夏侯惇糧草將盡,軍心浮動,近日必急於渡河。你可故意露出破綻,誘其從遼隧渡口強渡。待其半渡,我率主力從北岸丘陵殺出,你從南岸夾擊,可全殲渡河之敵。此戰若勝,遼西之圍自解。——卑衍。”
“卑衍……”夏侯惇冷笑,“遼河防線的主將,終於坐不住了。”
他看向那兩個降卒:“信是送給誰的?”
其中一人顫聲回答:“送……送給遼隧守將楊祚將軍。卑衍將軍在……在北岸丘陵中埋伏了兩萬主力,只等大將軍中計。”
“你們如何渡河送信?”
“走……走水下暗道。遼河在此處有一條暗渠,寬僅三尺,需閉氣潛行五十步。只有少數熟知水性的斥候能用。”
司馬懿眼睛一亮:“暗渠在何處?”
降卒指了地圖上一個位置。法正立即上前標註,正是遼隧渡口下游約三里處。
夏侯惇揮揮手:“帶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降卒被押走後,帳內陷入短暫沉默。所有人都知道,這是一個機會,也是一個陷阱。
“大將軍,”張繡率先開口,“這是明晃晃的誘敵之計。卑衍想讓我們從遼隧渡河,然後半渡而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侯惇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“但這也是一個機會。卑衍把主力從遼河防線抽調出來,埋伏在北岸丘陵。如果我們能反將一軍……”
“吃掉這兩萬主力。”法正介面,眼中閃過銳利的光,“遼河防線將出現巨大缺口。”
“如何吃?”黃忠沉聲道,“敵軍以逸待勞,佔據地利。我們若強攻丘陵,損失必大。”
司馬懿與法正對視一眼,幾乎同時開口:“將計就計。”
賈充補充道:“既然卑衍想讓我們中伏,我們就假裝中伏。派一支偏師從遼隧渡河,佯裝主力渡河被圍。然後……”他手指地圖,“真正的主力連夜迂迴,繞到丘陵後方,與渡河部隊裡應外合,夾擊卑衍。”
“迂迴路線呢?”夏侯惇問。
司馬懿指向地圖上一處標註:“這裡,蛤蟆灘。水淺流緩,可涉水渡河。雖距遼隧有十五里,但若今夜子時出發,拂曉前可抵達丘陵背後。”
“風險太大。”曹休皺眉,“若迂迴部隊被敵軍發現,將陷入重圍。”
“所以需要佯攻部隊演得像。”法正看向曹休和張繡,“二位將軍需率部死戰,讓卑衍相信朝廷主力真的中計了。只要他能把埋伏的兩萬人全部投入戰鬥,迂迴部隊就有機會。”
曹彰忍不住站起來:“大將軍,讓我去迂迴!我保證天亮前趕到!”
“不。”夏侯惇搖頭,“迂迴部隊需要老成持重之將統領。漢升,你為主將;子和(曹彰字),你為副將。率一萬精銳,今夜子時出發。”
“諾!”黃忠和曹彰齊聲應道。
夏侯惇又看向袁熙:“顯奕(袁熙字),你另有重任。”
袁熙起身:“請大將軍吩咐。”
“你率三千人,在蛤蟆灘上游三里處搭建浮橋。”夏侯惇指著地圖,“不是真搭,是做樣子。要大張旗鼓,讓遼東軍斥候看見。卑衍若知我們在別處搭橋,會更堅信遼隧渡河是佯攻變主攻,從而將更多兵力投入遼隧。”
袁熙眼睛一亮:“末將領命!”
司馬懿補充:“賈充、鍾會,你們隨黃老將軍迂迴,負責聯絡協調。我隨大將軍在中軍排程。孝直……”他看向法正,“你隨曹休、張繡將軍渡河,臨陣指揮佯攻。”
法正躬身:“必不辱命。”
“子元。”司馬懿忽然看向兒子。
司馬師上前一步:“父親。”
“你隨袁熙將軍去搭浮橋。”司馬懿意味深長地說,“多看,多學。這是你第一次參與大戰謀劃,要記住每一個細節。”
“諾!”
計策已定,眾將各自準備。夏侯惇叫住司馬懿:“仲達,此戰若成,遼河防線可破。若敗……”
“不會敗。”司馬懿聲音平靜,“公孫淵已失沓氏,心急如焚。卑衍立功心切,必貪功冒進。而我們……”他望向帳外漸暗的天色,“等這一天,等了兩個月了。”
子時,夜黑如墨。
黃忠、曹彰率一萬精銳悄悄出營。這一萬人都是精挑細選的老兵,人銜枚,馬裹蹄,在秋雨後的泥濘中悄無聲息地向蛤蟆灘移動。賈充、鍾會騎馬跟在黃忠身側,手中緊握地圖和羅盤。
同一時間,袁熙和司馬師率三千人來到蛤蟆灘上游。他們故意點亮火把,敲打木樁,做出搭建浮橋的架勢。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很遠。
遼河東岸,遼東軍斥候很快發現了動靜。
“將軍!上游有動靜,朝廷軍可能在搭浮橋!”
卑衍站在丘陵上的臨時指揮所裡,聞言冷笑:“果然想聲東擊西。傳令:遼隧防線不得鬆懈,丘陵伏兵按兵不動。我倒要看看,夏侯惇耍甚麼花招。”
但一個時辰後,第二波斥候回報:“將軍,搭橋的只有三千人左右,不像主力。”
卑衍眉頭一皺。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蛤蟆灘和遼隧之間來回移動:“三千人搭橋……是佯攻?那主力在哪?”
話音未落,第三波斥候連滾爬進來:“將軍!遼隧渡口發現大批朝廷軍,正在強渡!”
卑衍眼睛一亮:“終於來了!傳令:伏兵準備!等敵軍渡過三分之一,立即殺出!”
“諾!”
與此同時,遼隧西岸。
曹休和張繡率五千人正在“強渡”。他們故意製造出混亂的場面:士兵擁擠在岸邊,爭搶渡船;號角聲雜亂無章;甚至有幾艘木筏“不小心”翻覆,落水士兵大聲呼救——這些都是法正安排好的戲碼。
法正站在一處高坡上,冷靜地觀察著對岸。他看到丘陵中隱約有旌旗移動,看到箭樓後的守軍明顯增多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低聲對身邊的傳令兵說,“發訊號,讓第二批渡河。”
第二批兩千人登船渡河。這一次,遼東軍沒有立即攻擊——他們在等,等更多的朝廷軍渡過遼河。
當渡河部隊達到三千人時,對岸丘陵中突然響起震天的戰鼓!
“殺——!”
兩萬遼東軍從丘陵中殺出,如潮水般湧向灘頭。箭樓上萬箭齊發,封鎖河面。水寨中衝出火船,順流而下,直撲浮橋。
“中計了!快撤!”曹休“驚慌失措”地大喊。
渡河的三千人“倉皇”後撤,但退路已被火船截斷。他們被包圍在灘頭,拼死抵抗。
卑衍在丘陵上看得清清楚楚,放聲大笑:“夏侯惇,你也有今天!傳令:全軍壓上,一個不留!”
“將軍,要不要留些兵力防備上游搭橋的部隊?”副將提醒。
“三千人,能翻起甚麼浪?”卑衍不屑,“全力吃掉渡河部隊,然後趁勢反攻西岸!”
遼東軍全部投入戰鬥。兩萬人圍攻三千,戰況“慘烈”。曹休和張繡率部“死戰”,但“節節敗退”。
然而,他們退的方向很有講究——不是退向河邊,而是退向丘陵的一側。那裡地勢相對平緩,利於……
衝鋒。
寅時末,天色將明未明。
卑衍已經親自下山督戰。他看著灘頭上越來越少的朝廷軍,心中滿是得意。此戰若勝,他將是遼東第一功臣,公孫淵必重重有賞。
但他沒注意到,身後的丘陵中,一萬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黃忠趴在一處高地上,手中強弓已搭上箭。曹彰在他身側,握緊長矛的手青筋暴起。賈充和鍾會伏在草叢中,屏息凝神。
“老將軍,訊號嗎?”曹彰低聲問。
“再等等。”黃忠眯著眼睛,“等他們全部下山。”
丘陵下,遼東軍已全部投入圍攻。灘頭上,曹休和張繡的部隊已被壓縮到方圓不足百丈的區域內,看似岌岌可危。
卑衍終於忍不住了:“親衛營,隨我下山,親手擒殺曹休!”
他率領最後的三千親衛衝下山坡。
就在他離開丘陵制高點的瞬間,黃忠猛地站起,一箭射出!
箭矢破空,帶著淒厲的呼嘯,精準地射穿了卑衍身邊掌旗官的喉嚨。遼東軍的帥旗應聲而倒。
“殺——!”黃忠怒吼。
一萬精銳如猛虎出閘,從丘陵背後殺出。他們沒有吶喊,沒有鼓譟,只有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和兵刃出鞘的金屬摩擦聲。
遼東軍完全懵了。
他們正全力圍攻灘頭的“殘兵”,突然背後殺出這麼多敵人?哪來的?甚麼時候來的?
“後軍變前軍!迎敵!”卑衍反應很快,但已經晚了。
黃忠一馬當先,白髮在晨風中飛揚,手中強弓連珠箭發,每一箭必殺一人。曹彰率騎兵從側翼切入,長矛所向,血肉橫飛。賈充和鍾會指揮步兵結陣推進,如牆而進。
灘頭上,曹休和張繡見援軍已到,精神大振:“兒郎們,援軍來了!隨我殺出去!”
五千“殘兵”瞬間變成五千猛虎,向外反衝。
遼東軍腹背受敵,陣型大亂。
“穩住!穩住!”卑衍聲嘶力竭地喊,但無濟於事。他的部隊本就在圍攻中耗盡了銳氣,突然遭此重擊,士氣瞬間崩潰。
更要命的是,西岸的夏侯惇見時機已到,下令總攻。剩餘的朝廷大軍開始全面渡河,遼河防線上的遼東軍見主力被圍,軍心渙散,抵抗微弱。
“將軍!快走!”親衛拉著卑衍的馬韁。
“走?往哪走?”卑衍慘笑。他環顧四周,兩萬大軍已潰不成軍,到處是逃跑計程車兵、倒地的屍體、丟棄的兵器。
他拔出劍,想自刎,卻被一支箭射中手腕——是黃忠。
“綁了!”黃忠下令。
與此同時,袁熙和司馬師那邊也出了成果。他們搭建浮橋的舉動,吸引了遼隧守將楊祚的注意力。楊祚分兵兩千前來阻攔,卻被袁熙率部擊退。司馬師在戰鬥中表現出色,親手斬殺三名遼東軍百夫長。
天亮時,戰鬥基本結束。
遼隧渡口方圓五里,屍橫遍野。遼東軍兩萬主力,戰死八千,被俘萬餘,只有少數潰散。主將卑衍被生擒,副將楊祚在亂軍中被殺。繳獲的糧草、軍械堆積如山,足夠朝廷大軍用一個月。
夏侯惇渡過遼河,踏上東岸土地。這是他兩個月來第一次踏上遼東的土地。
黃忠、曹彰、曹休、張繡、袁熙等將陸續來報。司馬懿、法正、賈充、鍾會等人開始清點戰果。
司馬師攙扶著一個受傷的老兵走過,被夏侯惇看見。
“子元,傷得重嗎?”
“皮外傷。”司馬師抹去臉上的血汙,“大將軍,我們贏了。”
“是啊,贏了。”夏侯惇望向東方,那裡,襄平在百里之外,“但這只是開始。”
他轉身,看向被五花大綁押過來的卑衍。
卑衍昂著頭,不肯下跪。
“敗軍之將,有何話說?”夏侯惇問。
卑衍冷笑:“勝敗乃兵家常事。今日我雖敗,但公孫太守坐鎮襄平,城內糧草充足,兵精糧足。你們想過遼河容易,想破襄平……難!”
“那就試試看。”夏侯惇揮手,“帶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他走到高處,面對集結的將士:“兒郎們!遼河已破,遼東門戶洞開!但前方還有襄平,還有公孫淵!你們累不累?”
“不累!”數萬人齊聲吶喊。
“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
“好!”夏侯惇拔劍指天,“休整三日,兵發襄平!此戰,要一戰定遼東!”
“萬勝!萬勝!萬勝!”
歡呼聲中,司馬懿和法正並肩而立。
“孝直,下一戰,該圍城了。”
“圍而不攻,攻心為上。”法正微笑,“這可是仲達你最擅長的。”
司馬懿也笑了。他望向襄平方向,眼中閃過深不可測的光。
而在百里外的襄平,公孫淵剛剛收到遼隧慘敗的戰報。
他呆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,然後猛地將案几上的所有東西掃落在地。
“廢物!兩萬主力,一天就沒了!”
但發洩過後,是無盡的寒意。
遼河防線已破,沓氏已失,他現在真的成了甕中之鱉。
“傳令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全城戒嚴,準備死守。再派人去高句麗、烏桓……告訴他們,若再不出兵,遼東一失,下一個就是他們!”
但這句話,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了。
窗外,秋雨又下了起來。
這場雨,將洗淨遼隧的血汙,也將迎來遼東之戰的最終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