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五月初八,遼西郡令支縣西三十里。
夏侯惇站在一處高坡上,望著眼前這片焦土。一個月前,這裡還是遼西最富庶的縣治,有良田萬畝,民戶八千。如今,房屋只剩斷壁殘垣,田地裡麥稈燒成的黑灰被風揚起,像一場永不停息的黑色雪。
“將軍。”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夏侯惇轉過身,審配正拄著柺杖走上高坡。這位在幽州戍邊二十八年的老臣,今日只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,未著甲冑,但腰桿挺得筆直。他身後跟著都督鮮于輔,還有幽州諸將閻柔、齊周等人。
“正南公。”夏侯惇大步迎上去,罕見地用上了敬稱——這不僅因為審配年紀長他六歲,更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這位老臣是袁紹最早的謀士之一,為了鎮守北疆,在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二十八年。
兩人對視,竟一時無言。
最後還是審配先開口,他指著眼前的焦土:“這是公孫淵給將軍的下馬威。遼西三縣,肥如、臨渝、令支,能燒的都燒了,能拆的都拆了,百姓被強行遷往東岸。留下的……都是老弱病殘。”
夏侯惇望向遠處——確實有一些佝僂的身影在廢墟間翻找著甚麼,或許是燒焦的麥粒,或許是埋在地下的家當。
“正南公辛苦。”夏侯惇沉聲道,“若無幽州全力支前,我軍絕不可能一月之內就抵達遼西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審配擺擺手,聲音裡帶著疲憊,“倒是將軍,這一路急行軍,將士們辛苦了。我已命人在後方建好營寨,糧草也運到了。今晚,讓將士們好好歇息。”
“不急。”夏侯惇望向東方,那裡隱約可見一條銀帶——那是遼河,“公孫淵就在對岸。我想先去看看遼河防線。”
審配點點頭,轉向鮮于輔:“鮮于都督,你陪夏侯將軍走一趟。閻柔、齊周,你們安排大軍紮營。”
“諾!”
一個時辰後,夏侯惇、審配、鮮于輔以及北路軍諸將登上了令支城殘存的東門樓。從這裡向東眺望,遼河防線盡收眼底。
“好傢伙。”曹休倒吸一口涼氣。
只見遼河東岸,沿河三十里,箭樓如林。那些箭樓高三丈有餘,彼此用土牆連線,牆後隱約可見壕溝。每隔五里就有一座更高的烽燧,此刻正冒著青煙——那是遼東軍發現他們後的示警。
更讓人心驚的是河道本身。正值初夏,遼河水位上漲,河面寬達百餘丈,水流湍急。河面上看不到任何船隻——顯然都被公孫淵收走或焚燬了。而在幾處可能渡河的地點,能隱約看見水寨的輪廓,寨中似有走舸遊弋。
“三道防線。”審配的聲音在風中顯得很平靜,“第一道,沿河箭樓,以弓弩阻我渡河。第二道,水寨火船,若我軍架浮橋,則火船順流而下,焚橋燒船。第三道,岸後山壘,若我軍登岸,則憑壘據守。山壘之後十里,還有遼隧城,城中屯兵積糧,可長期固守。”
黃忠眯起眼睛看了許久,緩緩道:“佈置得法,步步為營。這個公孫淵,不是草包。”
“若是草包,也不敢反了。”司馬懿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。
夏侯惇回頭,見司馬懿正帶著一個少年走來。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,面容清秀,眉眼間與司馬懿有七分相似,但多了一份少年人的銳氣。
“仲達,這位是?”
“犬子司馬師,字子元。”司馬懿微微躬身,“他自幼好兵事,這次非要隨軍。我想著讓他見見世面,便帶來了。”
司馬師上前,鄭重行禮:“末學後進司馬師,拜見徵遼大將軍,拜見審公。”
他特意向審配行了弟子禮——這是臨行前司馬懿交代的:審配雖久在邊關,但論資歷、論功績、論對北疆的瞭解,都是當世頂尖。若能得他指點一二,勝過讀十年兵書。
審配打量了司馬師片刻,點點頭:“令郎器宇不凡,仲達後繼有人。”
簡單寒暄後,眾人的注意力又回到遼河防線上。
“將軍。”張繡開口了,這位西涼宿將聲音粗豪,“給我三千騎兵,我找一處水淺的地方強渡。只要登上東岸,這些箭樓、土牆,都不堪一擊。”
“不可。”法正突然出聲。
所有人都看向這個剛被任命為副參軍的蜀中謀士。法正走到垛口前,指著下游一處河灣:“張將軍請看那裡。看似水流平緩,岸勢低平,最適合渡河。但你看岸後的地形——”
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見那片河灣後方三里處,有一片連綿的丘陵。丘陵上,隱約可見新建的壘牆。
“那是陷阱。”法正斷言,“公孫淵故意在那裡留出破綻,誘我軍渡河。一旦我軍半渡,丘陵後的伏兵殺出,渡河部隊首尾不能相顧,必遭重創。”
司馬懿點頭補充:“而且遼東軍熟悉水文,他們知道哪裡水淺,哪裡流急。我們若貿然強渡,正中下懷。”
夏侯惇沉默了。他獨眼掃過對岸防線,又看向身邊這些謀士將領——審配沉穩如磐石,司馬懿深藏不露,法正銳利如刀,黃忠老辣,曹休勇銳,張繡彪悍,袁熙、曹彰、夏侯霸求戰心切。
每個人都在等他決斷。
“子元。”夏侯惇忽然看向司馬師,“若是你,會怎麼打?”
這突如其來的考校讓所有人都是一愣。司馬師也怔了怔,但很快鎮定下來。他走到垛口前,仔細觀察了約半炷香時間,然後轉身:
“回大將軍,學生以為,不宜強攻。”
“哦?理由?”
“第一,敵軍以逸待勞,我軍千里遠征,士氣雖盛,但體力已疲。第二,遼河天險,三道防線,強攻必損兵折將。第三……”司馬師頓了頓,看向東方更遠處,“遼東秋雨將至。一旦秋雨連綿,道路泥濘,糧道難行。屆時若戰事膠著,我軍糧草不濟,恐生變故。”
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,雖略顯稚嫩,但已見格局。審配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微微點頭。
夏侯惇又問:“那該如何?”
這次司馬師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看向父親。司馬懿輕輕搖頭,示意他自己想。
司馬師沉思片刻,道:“穩紮營寨,另尋破敵之機。同時……嚴令後軍保障糧道。”
幾乎是同時,司馬懿和法正開口:“附議。”
五月十二,夏侯惇還是決定試探性渡河。
不是他不聽謀士的建議,而是作為主帥,他必須親自試試遼東軍的成色。他選了法正指出的那個河灣——明知可能是陷阱,但正因為是陷阱,才能試出敵軍虛實。
渡河選在卯時,天剛矇矇亮。
曹休率五百虎豹騎先行,他們用羊皮筏子和臨時扎的木筏悄悄渡河。前三百人順利登岸,未遇抵抗。曹休心中一喜,正要下令後續部隊跟上——
烽燧上的狼煙突然沖天而起。
緊接著,箭樓中萬箭齊發。不是射向登岸的三百人,而是射向河中的後續部隊!同時,下游水寨門開,三十艘走舸順流而下,船頭燃著火焰,直撲浮橋!
“中計了!”曹休目眥欲裂。
更可怕的是,岸後丘陵中殺出數千遼東軍。不是從正面,而是從兩翼包抄,要將登岸的三百人圍死在灘頭!
“撤!撤回西岸!”曹休當機立斷。
但已經晚了。遼東軍顯然早有準備,他們用長鉤拖拽浮橋,用火箭射向木筏。河面上頓時火光沖天,慘叫連連。登岸的三百虎豹騎拼死抵抗,試圖殺回河邊,但被數倍於己的敵軍團團圍住。
西岸高坡上,夏侯惇拳頭握得咯咯作響。他想下令全軍渡河救援,但被司馬懿和法正死死攔住。
“將軍,此時渡河,正中敵軍下懷!”法正急道。
“可那是五百虎豹騎!”夏侯惇獨眼中幾乎噴火。
“五百換五千,值了。”說話的是審配。這位老臣的聲音冰冷如鐵,“現在我們知道遼東軍的戰法了——誘敵半渡,圍點打援。若將軍此時全軍壓上,對岸至少還有兩萬伏兵在等著。”
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,對岸丘陵後又轉出大批遼東軍,旌旗招展,人數不少於兩萬。
夏侯惇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再睜開時,眼中已恢復冷靜:“鳴金,收兵。”
此戰,渡河五百人,撤回西岸的不足一百。三百餘虎豹騎戰死灘頭,浮橋全毀,木筏盡焚。
初戰,慘敗。
五月底,秋雨如期而至。
雨水連綿不絕,一下就是半個月。遼西本就多沼澤,雨水一泡,道路盡成泥潭。從幽州轉運糧草的車隊,時常陷在泥中,三日路程要走五日,五日路程要走八日。
更糟糕的是,烏桓騎兵開始襲擾糧道。
五月二十八,第一支糧隊在無終道遇襲,押糧官戰死,糧車被焚。
六月初三,第二支糧隊在盧龍道被劫,雖被閻柔率騎兵救下,但損失三成。
六月初十,第三支……
“這樣下去不行。”中軍大帳內,夏侯惇看著糧草損耗的報表,臉色陰沉,“糧道被襲,道路泥濘,運到的糧食還不夠大軍十日之用。”
帳內諸將謀士皆在。
審配咳嗽了一聲——他年紀大了,連日操勞又染了風寒,但依然堅持每日議事。司馬懿示意司馬師給審公披上裘衣。
“當務之急是保障糧道。”審配聲音沙啞,“我建議,從幽州邊軍中抽調五千騎兵,專司護糧。由閻柔將軍統領,他熟悉北疆地形,也熟悉烏桓戰法。”
夏侯惇點頭:“可。另外,在無終道、盧龍道沿線增設兵站,每三十里一處,駐兵五百。糧隊可在兵站休整、補給,遇襲時可據守待援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法正開口,“遼東軍堅壁清野,西岸百姓無糧可食。這些日子,已有數百老弱偷偷泅渡過河,向我軍乞食。我以為……這是機會。”
司馬懿眼睛一亮:“孝直是說,利用這些百姓?”
“正是。”法正走到地圖前,“遼東軍將百姓視為累贅,但我們可將他們變為助力。給這些百姓糧食,讓他們回去告訴東岸的親人——朝廷大軍不傷百姓,還賑濟糧食。如此,東岸民心必亂。民心一亂,軍心必動。”
“好計!”曹彰忍不住讚道。
夏侯惇看向審配:“正南公以為如何?”
審配沉吟片刻:“可行。但需注意兩點:其一,糧食不可多給,每人每日三合即可,既要讓他們活命,又不能讓敵軍得到補給。其二,要甄別細作,遼東軍必會派人混入百姓中打探軍情。”
“審公思慮周全。”司馬懿躬身,“此事可由犬子司馬師負責。他年少,百姓戒心低,便於探查。我再派賈充、鍾會輔助,他們精於刑名,擅長甄別。”
“可。”夏侯惇拍板,“子元,此事交給你。記住,這是你第一次獨當一面,莫要讓你父親、讓審公失望。”
司馬師鄭重抱拳:“末將領命!”
議事結束,眾人散去。
帳外秋雨依舊,打在帳篷上噼啪作響。司馬懿和法正並肩走出大帳,望著對岸遼河防線。雨幕中,那些箭樓、烽燧若隱若現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“孝直。”司馬懿忽然道,“你剛才的計策,其實還有後續吧?”
法正微微一笑:“仲達看出來了?”
“民心亂,軍心動。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”法正望向更東方的天際,“就該海路之師登場了。算算時間,太史子義也該到沓氏了。”
司馬懿也笑了:“英雄所見略同。”
兩人相視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——那是謀士獨有的、在絕境中尋找破局的銳利目光。
雨還在下。
但對岸的遼東軍不知道,西岸的營寨中,一場靜默的風暴正在醞釀。
而千里之外的東萊,北洋水師的戰船已經揚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