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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3章 第470章 公孫拒守,遼河壁壘

2026-04-04 作者:樺加沙吹優嘉

建安十二年四月十五,襄平城,遼東太守府。

公孫淵站在三層的望樓上,手中握著一卷剛剛送到的帛書。帛書是從遼西令支縣送來的,用硃砂寫著八個字:“許都誓師,大軍已發。”送信的斥候是趴在馬背上衝進襄平城的,到達太守府門前時,馬累死了,人也只剩最後一口氣。

“來了。”公孫淵將帛書在手中慢慢揉成一團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
他今年三十八歲,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。身高八尺,面白有須,一雙眼睛細長如刀,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倨傲。此刻他站在望樓上,俯視著這座他祖父公孫度奠基、父親公孫康擴建的城池——襄平,遼東郡治,也是公孫氏三代經營的老巢。

城池方圓十二里,城牆高四丈,外包青磚,四角有望樓,城門包鐵。城內有兵營三處,糧倉二十座,武庫兩座,民戶三萬七千。城外遼水環繞,東南是千山山脈,西北是遼澤沼澤,可謂天然要塞。

“太守。”身後傳來腳步聲,是遼東長史郭昕,“令支、肥如、臨渝三縣,已按計劃焚燬糧倉,百姓正在東遷。但……時間太緊,還有許多百姓不願離開故土。”

“不願離開?”公孫淵轉過身,細長的眼睛裡寒光一閃,“那就讓他們留下。等朝廷大軍到了,看看是他們嘴硬,還是朝廷的刀硬。”

郭昕臉色一白:“太守,那可是數萬百姓……”

“數萬百姓,也是數萬張口。”公孫淵走下望樓,“朝廷大軍遠來,糧草轉運艱難。若讓他們在遼西得到補給,這仗還怎麼打?”

他走到堂中懸掛的巨幅遼東輿圖前,手指從遼西一路劃到遼河東岸:“傳令:放棄遼西所有據點,全軍收縮至遼河以東。遼河西岸三十里內,實行堅壁清野——所有糧秣、牲畜、草料,能帶走的帶走,帶不走的燒掉。水井投毒,房屋拆毀,橋樑炸斷。我要讓朝廷大軍渡過遼水之後,面對一片焦土。”

“可是太守,如此一來,我軍在遼西的根基就……”

“根基?”公孫淵冷笑一聲,“郭長史,你以為我們還在和當年的烏桓、高句麗打仗嗎?這次來的是夏侯惇,是黃忠,是朝廷的王師!他們在益州半年平蜀,在南中三月定蠻。和他們打野戰、爭城池,那是找死。”

他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的遼河:“唯有遼河天塹,可阻王師。唯有襄平堅城,可耗敵軍。唯有時間……時間才是我們最大的盟友。”

郭昕沉默片刻,低聲問:“太守真以為……能守住?”

“守不守得住,要看怎麼守。”公孫淵從案几上拿起另一卷帛書,這是十天前江東送來的密信,“孫伯符雖然扣留了我們的使者,但他答應了一件事——只要我們能拖住朝廷大軍半年,江東必從海路出兵襲擾青徐。半年……郭長史,你覺得襄平的糧秣,能守多久?”

“城中現有存糧四十萬斛,若只供三萬守軍,可支兩年。若加上百姓……”

“那就只供守軍。”公孫淵打斷他,“百姓?百姓自己想辦法。等朝廷大軍圍城,糧價飛漲時,他們自然會明白——跟著公孫家,才有活路。”

他說得輕描淡寫,彷彿那幾萬百姓的生死不過是棋盤上的幾顆棋子。

郭昕還想說甚麼,但看到公孫淵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偏執,最終只是躬身: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公孫淵揮揮手,“讓卑衍、楊祚兩位將軍來見我。遼河防線怎麼布,我要親自交代。”

四月二十,遼河東岸,遼隧城。

這裡是遼河下游最險要的渡口之一,河道在此突然收窄,水流湍急,兩岸是連綿的丘陵。從三天前開始,三萬遼東軍就在這裡日夜趕工。

將軍卑衍站在新建的望樓上,看著眼前逐漸成形的防線,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。

他是公孫康時代的老將,今年五十二歲,打了一輩子仗。年輕時跟著公孫度徵高句麗,跟著公孫康破烏桓,跟著公孫淵鎮遼西。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陣勢——不是進攻,不是野戰,而是像烏龜一樣縮在殼裡。

“將軍。”副將楊祚爬上望樓,滿身塵土,“第一道防線已經完工。沿河三十里,共建箭樓一百二十座,每座高三丈,可容弓手二十人。箭樓之間用土牆連線,牆後挖壕溝,溝底插竹刺。”

卑衍點點頭:“烽燧呢?”

“每五里一座烽燧,共設二十四座。烽燧高五丈,晝夜有人值守,發現敵軍立即舉火。白日煙,夜間火,一炷香內可傳遍全線。”

“不夠。”卑衍搖頭,“楊將軍,你可知朝廷大軍有多少人?光先鋒就有五千虎豹騎。一旦渡河,這些箭樓、烽燧,只能遲滯,不能阻擋。”

楊祚苦笑:“那依將軍之見……”

“依我之見?”卑衍望向西岸,那裡原本是肥如縣的良田,此刻正冒著滾滾黑煙——那是遼東軍在焚燒來不及運走的麥稈,“依我之見,就該在遼西與敵軍決戰。遼西多丘陵,利於設伏。若能在遼西吃掉敵軍先鋒,挫其銳氣,後續就好打了。”

“可太守有令……”

“太守有令,收縮防線,憑河固守。”卑衍嘆了口氣,“那就守吧。但光靠箭樓不夠,得有水寨。”

他指向下游一處河灣:“那裡水流相對平緩,是天然的渡口。朝廷大軍若要渡河,必選此地。我們在那裡建水寨,置走舸三十艘,船上裝硫磺、火油。敵軍渡河時,火船順流而下,可燒其浮橋,焚其舟楫。”

楊祚眼睛一亮:“將軍妙計!我這就去辦。”

“等等。”卑衍叫住他,“水寨是第二道防線。若水寨被破,敵軍登岸,還有第三道。”

他指向岸後三里處的一片丘陵:“那裡,依山建壘。壘牆高兩丈,厚一丈,設弩臺、拋車。壘內囤積滾木、礌石、金汁。若敵軍突破河岸防線,就退入山壘,憑高據守。山壘之後十里,還有遼隧城。城中有糧有兵,可長期固守。”

楊祚聽得心頭髮寒:“將軍,這三道防線……是不是太過了?朝廷大軍真有這麼可怕?”

卑衍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:“楊將軍,你打過烏桓嗎?”

“打過。”

“烏桓騎兵厲害,還是朝廷的虎豹騎厲害?”

“這……”楊祚遲疑了。他想起十年前在遼西見過一次朝廷邊軍,雖然只有千人,但那種肅殺之氣,那種裝備之精良,確實不是烏桓騎兵能比的。

“烏桓騎兵,勇則勇矣,但無紀律,易中埋伏。”卑衍的聲音低沉下來,“朝廷的虎豹騎,是曹操親手訓練的精銳。官渡之戰,他們敢衝袁紹十萬大軍;赤壁之後,他們追得劉備棄妻拋子。這樣的軍隊……”
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:“我們必須用十倍的小心,百倍的準備,才能有一線生機。”

楊祚肅然:“末將明白了。我這就去督造水寨、山壘。”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卑衍叫住他,“西岸的百姓,遷得怎麼樣了?”

“令支、肥如、臨渝三縣,百姓約四萬戶。願意東遷的約兩萬戶,已渡過遼水,安置在遼隧、安市、新昌等城。還有兩萬戶……不願走。”

“不願走?”卑衍皺眉,“太守不是說了嗎?不願走就讓他們留下。”

“可是將軍,那畢竟是兩萬戶,近十萬百姓啊!”楊祚的聲音有些激動,“他們世代居住在遼西,田宅祖墳都在那裡。如今一把火燒了,讓他們兩手空空到東岸,怎麼活?”

卑衍沉默了。
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:“楊將軍,你知道為甚麼太守要堅壁清野嗎?”

“為了不讓朝廷大軍得到補給。”

“不僅僅如此。”卑衍望向西岸那些越來越濃的黑煙,“更重要的,是為了讓朝廷大軍看到——遼東,不是他們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的地方。我們要讓他們每前進一步,都付出代價。我們要讓那些百姓的哭聲、那些焦土的黑煙,成為朝廷大軍心中的噩夢。”

他轉過身,不再看西岸:“去吧,執行軍令。至於那些不願走的百姓……等朝廷大軍到了,他們會後悔的。”

楊祚張了張嘴,最終甚麼也沒說,只是深深一揖,轉身下了望樓。

四月二十五,襄平,太守府密室。

燭火在密室裡投下搖曳的影子。公孫淵坐在主位,兩側坐著五個人:長史郭昕,將軍卑衍、楊祚,還有兩個特殊的人物——高句麗使者高延優,烏桓使者難樓。

“兩位使者遠道而來,辛苦了。”公孫淵舉起酒樽,“遼東危難之際,能得高句麗、烏桓相助,本公感激不盡。”

他自稱“本公”,用的是“遼東公”的稱謂。高延優和難樓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猶豫。

高延優先開口:“公孫太守……不,公孫公。我王的意思很明確:高句麗可以出兵五千,助公守遼河。但事成之後,遼東需割讓西安平、番汗二縣予我。”

“五千兵?”公孫淵笑了,“高句麗能戰之士不下三萬,只出五千?”

“公孫公見諒。”高延優不卑不亢,“朝廷大軍勢大,我王不得不考慮後路。若此戰能勝,後續增兵自然好說。若戰事不利……五千兵,也不算傷筋動骨。”

這話說得直白,也現實。公孫淵眼中寒光一閃,但很快掩飾過去:“好,五千就五千。西安平、番汗二縣,本公答應了。”

他轉向難樓:“烏桓呢?”

難樓是個粗豪的漢子,說話也直接:“蹋頓大人說了,烏桓可以出騎兵八千。但不要城池,要糧食——戰後,遼東需供給烏桓十萬斛粟,五萬匹布。”

“可以。”公孫淵答應得乾脆,“不過,烏桓騎兵不能只守遼河。本公要你們做一件事——襲擾朝廷糧道。”

他展開輿圖,手指從幽州划向遼西:“朝廷大軍從許都來,糧草需經幽州轉運。幽州至遼西四百里,沿途多山路、沼澤。烏桓騎兵熟悉地形,可晝伏夜出,襲其糧隊,焚其糧倉。不求全殲,只求讓他們糧道不暢,軍心浮動。”

難樓咧嘴一笑:“這個我們在行。不過公孫公,襲擾糧道是玩命的活兒,得加價。”

“加多少?”

“再加五萬斛粟。”

“可以。”公孫淵眼睛都不眨,“但本公也有條件:烏桓騎兵必須在一個月內出動,而且要打出烏桓的旗號。要讓朝廷知道——遼東,不是孤軍奮戰。”

難樓一拍桌子:“成交!”

送走兩位使者後,密室裡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。

卑衍率先開口:“太守,高句麗、烏桓皆是豺狼,不可輕信。今日他們助我,明日就可能反噬。”

“本公知道。”公孫淵給自己倒了杯酒,“但豺狼總比老虎好對付。現在最大的老虎是朝廷大軍,先借豺狼之力對付老虎。等老虎死了……豺狼,還不好收拾嗎?”

郭昕憂心忡忡:“可割地、供糧,這些都是飲鴆止渴啊。就算此戰能勝,遼東也元氣大傷了。”

“元氣大傷,總比滅族強。”公孫淵將酒一飲而盡,“諸位,你們以為本公想反嗎?本公不想。但朝廷逼人太甚!袁紹在益州推行新政,剝奪豪強私兵;曹操在許都設立校事府,監視百官;如今又派使者來遼東,要本公交出兵權、財權,去許都做個空頭侯爺!”

他猛地將酒樽摔在地上:“我公孫氏三代經營遼東,憑甚麼要拱手讓人?就憑他袁紹姓袁?就憑他挾天子以令諸侯?”

密室一片寂靜。

許久,楊祚低聲道:“太守,遼河防線已基本完工。三道防線,層層設防。只要將士用命,守上半年……應該不難。”

“半年……”公孫淵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遼水特有的溼潤氣息。

他望向西方,那是許都的方向。

“夏侯惇,黃忠,司馬懿……”他喃喃念著這些名字,“你們在益州贏了,在西涼贏了。但遼東,不是益州,不是南中。”

“這裡是遼水,是千山,是公孫家三代人的血汗澆築的城池。”

“想滅我公孫淵?”

他關上窗戶,轉過身時,臉上已恢復那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表情:

“那就來試試吧。看看是你們的刀利,還是遼東的城牆硬。看看是你們的糧多,還是遼東的百姓能熬。”

燭火跳動了一下。

密室裡,五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,像五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。

而在襄平城外,遼水靜靜流淌。東岸,三萬遼東軍正在做最後的準備;西岸,濃煙尚未散盡,焦土綿延三十里。

更遠的西方,煙塵已經升起。

那是王師的先鋒,正在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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