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一年四月初十,荊州武陵郡。
夜雨如瀑,澆透了武陵山脈的每一道褶皺。雨水匯成千百條湍急的溪流,從陡峭的山崖沖瀉而下,注入沅水。平日裡碧綠清澈的江水,此刻已成渾濁咆哮的黃龍。
但比洪水更令人恐懼的,是烽火。
孱陵城頭,三堆烽火在雨中艱難燃燒,溼柴冒出濃烈的黑煙,在雨幕中扭曲升騰。城下,火光映照著慘烈的戰場——護城河已被屍體填平一段,城牆有多處焦黑崩塌的痕跡,那是被蠻兵用裹了油脂的火箭焚燒所致。空氣中瀰漫著血腥、焦臭和雨水腥氣混合的刺鼻味道。
郡守府內,荊州刺史蒯良面色蒼白如紙,正對著攤在案上的緊急軍報,手指不住顫抖。
“作唐陷落……酉陽告急……遷陵被圍……”他每念一個名字,聲音就嘶啞一分。這位昔日荊襄名士、以沉穩睿智著稱的蒯子柔,此刻眼中盡是血絲,連日的煎熬讓他彷彿蒼老了十歲。
“大人!”部將渾身溼透衝入,“東門又有一波蠻兵試圖架雲梯!關將軍已率部擊退,但……但箭矢將盡,滾木礌石也已不多了!”
蒯良猛然站起:“還能守多久?”
部將低頭:“若援軍三日內不至,恐……恐城破。”
雨聲敲打著屋簷,如戰鼓般急促。蒯良踉蹌走到窗邊,望著南方漆黑如墨的群山。那裡,是五溪蠻的老巢。三個月前,沙摩柯的弟弟沙摩突率三千蠻兵北上盟會時,他就預感到不妙,多次向襄陽請求增兵佈防。然而西征牽扯了朝廷太多精力,荊州駐軍本就不足,又要分防江東,能調來武陵的,只有關平率領的五千兵馬。
五千對一萬,且是善山地遊擊的五溪蠻主力。
“報——!”又一騎斥候滾鞍下馬,泥水淋漓撲入堂中,“緊急軍情!蠻王沙摩柯親率主力三千,沿酉水北上,已突破沅陵防線,距孱陵不足百里!沿途焚燬糧倉三處,擄掠百姓數千!”
蒯良眼前一黑,扶住案几才未倒下。沙摩柯親自來了……這意味著,五溪蠻這次不是尋常騷擾,而是傾巢而出的全力一擊!
“快!八百里加急,分送三路!”蒯良嘶聲下令,“一送江陵馬良刺史,請他速發水軍溯沅水來援;一送襄陽,請荊州牧關羽將軍統籌荊北兵馬南下;一送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複雜神色,“送南中諸葛亮都督處,稟明荊南部分危局,請……請其斟酌。”
斟酌二字,說得艱難。蒯良知道,南征軍正與孟獲對峙,此時求援,無異於讓諸葛亮分心。但孱陵若失,武陵郡門戶洞開,蠻兵可直抵長江,威脅江陵乃至整個荊南!
“再傳令關平、周倉將軍,”蒯良咬牙,“無論如何,再堅守五日!五日後……五日後若援不至……”他未說下去,揮了揮手。
斥候領命,衝入雨夜。
此時,孱陵城外十里,五溪蠻大營。
與漢軍規整的營寨不同,蠻營依山散落,以天然巖洞、巨樹為依託,獸皮帳篷隱藏在密林中,極難發現。最大的一處巖洞內,篝火熊熊。
沙摩柯坐在一張虎皮上,正用匕首切割著一大塊烤鹿肉。他年約四十,身材並不高大,但精悍如鐵,面上刺著雄溪部特有的五道青紋,從左額斜劃至右腮。最醒目的是他的右耳——耳垂被割去,戴著一個巨大的銅環,那是他十四歲時獨力搏殺一頭黑熊後,按族規自殘以示勇武的標記。
“大王,”一名頭領進洞稟報,“孱陵守得很頑強,那個紅臉長髯的漢將的兒子厲害得很,今日又斬了我們十七個勇士。”
沙摩柯撕咬下一塊鹿肉,咀嚼著,含糊不清道:“關平……聽說過,荊州牧關羽的兒子?豎子而已”他嗤笑,“袁紹麾下的張遼、趙雲、馬超倒是想會會,可惜袁紹大軍都在蜀地嗎!可惜。”
“探子回報,城中箭石將盡,最多再撐三四天。”
“不急。”沙摩柯舔了舔匕首上的油光,“孟獲那邊怎麼說?”
“孟獲大王傳信,漢軍主力被拖在蜻蛉澤一帶,其將領孟達戰死,軍心震動。請大王務必在荊州牽制至少一月,待他擊敗諸葛亮,便率軍東進,與大王會師武陵,共圖荊南!”
沙摩柯眼中閃過一絲嘲諷。共圖荊南?孟獲的胃口倒不小。他沙摩柯之所以答應聯盟,不過是想借機奪取武陵鹽井、銅礦,順便報復當年關羽擊殺其弟之仇。至於與漢軍主力決戰……他可不傻。
“告訴孟獲,本王會拖住荊州漢軍。”沙摩柯將匕首插回靴筒,“但讓他動作快點。漢人不是傻子,拖久了,襄陽、江陵的援軍一到,我們就得退回山裡。”
頭領遲疑道:“大王,我們真要在這裡硬拼?漢軍援兵若至……”
“誰說要硬拼?”沙摩柯咧嘴一笑,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,“傳令各部,明日開始,分兵三路:一路繼續佯攻孱陵;一路繞過孱陵,騷擾夷道、佷山;第三路,化整為零,潛入沅水兩岸山林,專劫漢軍糧船、襲擾村落。記住,不許聚戰,一擊即走,讓漢軍疲於奔命!而且荊南大部分還是在江東孫氏手裡,我們還是需要小心為上”
他走到洞口,望著夜雨中孱陵城隱約的輪廓,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:“孟獲想讓我們當誘餌,拖住漢軍荊州主力。那我們就好好當這個誘餌——不過,是用我們的法子。”
四月十二,雨勢稍歇。
關平站在孱陵城頭,撫髯遠眺。他身上綠袍已染滿血汙,左臂纏著繃帶——那是昨日擊退蠻兵登城時受的箭傷。丹鳳眼微眯,掃視著城外稀疏下來的蠻軍營帳。
“少將軍,不對勁。”周倉提著大刀走上城頭,黝黑的臉上滿是疲憊,“蠻子圍城的兵馬少了一半還多!探馬回報,西面、南面山林裡,到處是小股蠻兵活動,見糧隊就劫,見村落就燒!”
關平沉聲道:“沙摩柯想疲我軍民。傳令,各村百姓即刻遷入城內或附近塢堡,糧隊需有三百人以上護送,沿途多派斥候。”
命令很快傳達,但武陵郡山多林密,村寨分散,命令執行起來困難重重。四月十三至十五,短短三日,郡內就有六支運糧隊遭劫,三個村落被焚,百姓死傷數百。蠻兵來去如風,往往漢軍接到報警趕到時,只剩一片焦土和屍體。
更糟糕的是,沙摩柯本人率一千精銳,突然出現在作唐與孱陵之間的糧道上,伏擊了從江陵送來的一批箭矢和藥材。護衛的五百漢軍全軍覆沒,物資盡毀。
訊息傳回孱陵,蒯良急火攻心,吐血昏迷。
蒯良、關平面臨兩難抉擇:若分兵救援各地,則孱陵守備空虛,可能被沙摩柯主力趁虛攻破;若固守孱陵,則眼睜睜看著武陵郡被一點點蠶食,糧道被斷,最終仍是坐困愁城。
“少將軍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!”周倉急得團團轉,“咱們出城,跟那蠻王決一死戰!”
關平搖頭:“沙摩柯狡詐,不會與我等正面決戰。他等的就是我們出城。”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武陵山脈錯綜複雜的水系,“五溪蠻依仗的,是這千山萬壑。我軍不熟地利,入山追擊,如盲人摸象。”
“那怎麼辦?難道等死?”
關平沉默良久,緩緩道:“等。”
“等甚麼?”
“等南中訊息,等襄陽援兵,等……”關平眼中閃過銳光,“等沙摩柯犯錯。”
然而沙摩柯顯然不打算犯錯。四月十六,他做出了更驚人的舉動——分兵五百,沿澧水東進,一夜之間襲擊了零陽、充縣,兵鋒直指孱陵東北的屠陵!那裡是武陵郡通往江陵的咽喉,一旦失守,孱陵將徹底成為孤城!
整個荊南震動。
四月十八,朱提郡漢軍大營。
荊州告急的軍報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穿越巴山蜀水,送到了諸葛亮案頭。
中軍大帳內,氣氛凝重。諸葛亮將蒯良的親筆信遞給蔣琬、費禕傳閱,自己則凝視著牆上的巨幅輿圖——圖上,代表五溪蠻的紅色箭頭,已從武陵山深處刺出,深深扎入荊南腹地。
“沙摩柯親率主力萬餘,分兵遊擊,孱陵危在旦夕。”諸葛亮聲音平靜,但熟悉他的蔣琬、費禕都能聽出其中的凝重。
顏良首先忍不住:“都督!荊州到永安乃我軍糧道,蜀地謹此徵西一戰後,糧食匱乏,田大人好不容易跟荊州關將軍借糧保證南征的勝利,若失,糧道斷絕,南征軍將成孤軍!末將請命,率五千精騎東返,先破五溪蠻!”
文丑亦道:“沙摩柯此人,末將當年隨晉王征討時交過手,狡詐異常,但並非不可戰勝。只要調集精銳,必能擊潰!”
嚴顏、李嚴等益州將領則面露憂色。李嚴遲疑道:“都督,我軍新遭敗績,軍心初穩。若此時分兵,恐予孟獲可乘之機。且……騎兵回援荊州,山路難行,至少需半月,遠水難救近火。”
帳內一時爭論不休。部分將領主張立即回援,部分主張先定南中,意見難以統一。
諸葛亮始終沉默,手指在地圖上武陵與南中之間緩緩移動。良久,他抬手製止爭論,看向侍立一旁的姜維:“伯約,你如何看?”
姜維早已深思,聞言躬身道:“學生以為,沙摩柯此舉,意在牽制,而非決戰。”
“細說。”
“其一,若沙摩柯真欲奪取荊南,當集中兵力猛攻孱陵或江陵,而非分兵遊擊。其二,五溪蠻長於山地,短於攻城,縱得城池亦難久守。其三,沙摩柯與孟獲聯盟,其弟沙摩突尚在南中。學生推斷,沙摩柯是要拖住荊州關將軍,令朝廷無法增援南征軍,為孟獲擊敗我軍創造時機。”
諸葛亮眼中露出讚許:“所見略同。”他起身,走到輿圖前,“沙摩柯用兵,看似處處開花,實則中心空虛。他的主力,始終在孱陵周邊遊弋,既不敢全力攻城,亦不敢遠離山林。為何?因為他怕——怕關羽將軍從襄陽南下,怕孫氏江陵水軍溯沅水而上,更怕……我軍速定南中後,與荊州漢軍東西夾擊,將他困死在武陵山中!”
他轉身,目光灼灼:“故我軍當下之策,絕非分兵回援,而是——”
“中路突破,速定南中!”蔣琬、費禕齊聲道。
“正是。”諸葛亮手指重重點在南中益州郡位置,“孟獲欲東西呼應,疲我困我。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——集中全力,擊其一點!只要擊破孟獲主力,擒殺孟獲,南中震動,沙摩柯失去盟援,孤掌難鳴,必退!”
他看向眾將,聲音斬釘截鐵:“傳令三軍:第一,嚴密封鎖荊州訊息,凡動搖軍心者,斬;第二,原定計劃不變,三日後與雍闓會於石鼓寨,務必穩住益州郡;第三,各營加緊備戰,破甲營、醫毒營需在十日內完成所有器械藥草準備;第四,派快馬傳信襄陽張遼將軍、江陵劉琮刺史,請其固守要點,以守代攻,拖住沙摩柯即可,不必急於求戰。”
“那荊州百姓……”李嚴忍不住問。
諸葛亮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戰爭之道,有時需忍一時之痛。今若分兵,則南中、荊州兩處皆危;集中突破,則兩處皆可解。此乃不得已之抉擇。”他望向東方,輕聲道,“關將軍、張將軍、蒯刺史,請再堅持一月。一月之後,亮必還荊州一個太平。”
命令既下,眾將雖仍有疑慮,但見諸葛亮決策果斷、思慮周密,也漸次信服。顏良、文丑抱拳:“末將領命!必全力以赴,早日擊破孟獲!”
當夜,諸葛亮親自起草給蒯良、關羽的密信,詳細闡述戰略意圖。信中末尾寫道:“……沙摩柯如狼,孟獲如虎。擊狼則虎撲其後,擊虎則狼嚎其側。故當集全力先斃猛虎,虎斃則狼孤,其勢自衰。望二公深察,固守待機。南中若定,亮當親提得勝之師,東出武陵,與公共剿殘蠻。”
信使攜書連夜東去。
諸葛亮走出大帳,仰觀星空。南方的星辰冷冷閃爍,東方天際似有血色微光——那是荊州的烽火映照嗎?他不得而知。
姜維默默遞上披風:“都督,荊州百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諸葛亮接過披風,聲音低沉,“伯約,你記住,為帥者,有時需在萬千性命中做出抉擇。今日我選先定南中,非不憫荊州生靈,實因唯有如此,方能救更多生靈。”他頓了頓,“此中罪責,亮一人擔之。”
少年深深一揖,眼中閃過明悟與沉重。
帳內,蔣琬與費禕仍在整理文書。費禕低聲道:“元儉兄,都督此策,是否太過冒險?若一月內不能擊破孟獲……”
蔣琬搖頭:“文偉,你可知都督為何執意與雍闓會面?又為何命破甲營、醫毒營十日完成準備?”他指向沙盤上代表益州郡的方位,“孟獲與雍闓生隙,此天賜良機。藤甲雖堅,已有破解之法。都督是在……搶時間。”
費禕恍然。是的,一切都在加速。與雍闓的會面、破解藤甲、籌備總攻,都在為那“中路突破”的一擊做準備。
而在遙遠的荊州,關羽於襄陽城頭收到了諸葛亮的密信。他閱罷,默然良久,將信遞給張飛。
張飛看罷,環眼圓瞪:“軍師讓咱們死守?這……”
“三弟。”關羽撫髯,丹鳳眼中精光閃動,“軍師所言極是。沙摩柯想要平兒出城,我們偏不出。傳令荊州全境守軍,深溝高壘,堅守待援。同時,派小股精銳,夜襲蠻營糧草,以攻代守!”
“得令!”
南北兩線,戰略皆定。一邊是死守待機,一邊是加速突破。而石鼓寨的會面,將成為整個南中戰局的關鍵轉折點——若雍闓真能動搖,孟獲的東西呼應之策,便將出現第一道致命的裂痕。
雨又下了起來,淅淅瀝瀝,彷彿在沖刷著大地的血跡,又彷彿在預告著更加激烈的暴風雨即將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