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盟會不歡而散帶來的寒意,比鄯善國夜晚的沙漠冷風更能刺入骨髓。馬騰被長子馬休和幼子馬承攙扶著,幾乎是半抬半架地回到下榻的客館。剛一進門,他便再也支撐不住,猛地推開兒子,撲到牆角放置的銅盆前,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,暗紅的血點濺在冰冷的金屬盆壁上,觸目驚心。
“父親!”
“都護!”
馬休、馬承、部將閻忠、從事姜冏等人圍攏過來,面露駭然與痛楚。馬騰無力地擺了擺手,示意自己還撐得住,在兒子的攙扶下,緩緩坐到胡床上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,臉色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死灰。
“都看到了吧……”馬騰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,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悲涼,“這就是西域……熙熙攘攘,皆為利往。我馬氏強盛時,他們是溫順的綿羊;如今我們勢衰,他們便露出了豺狼的爪牙,至少……也是準備另覓高枝的雀鳥。”
閻忠面色凝重地點頭:“都護所言極是。盟會之上,車師、龜茲態度已然明朗,于闐看似中立,實則騎牆。其餘小國,更是唯這幾大強國馬首是瞻。我們……我們幾乎已被孤立了。”
姜冏補充道,語氣帶著深深的憂慮:“更麻煩的是,盟會剛散,龜茲王子白震和車師將軍阿羅敦便聯袂去了鄯善王的偏殿,密談至今未出。鄯善王態度曖昧,若他也倒向對方,我們在鄯善……恐有危險。”
話音剛落,客館外便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兵器甲葉碰撞的輕響。馬休警惕地按劍走到窗邊,透過縫隙向外望去,只見原本由鄯善王派來“護衛”都護的侍衛,似乎增加了人數,而且站位隱隱形成了對客館的包圍之勢。
“他們……這是要軟禁我們嗎?”馬休回頭,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。
馬騰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帶著藥味和血腥氣的空氣,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靜。“不是軟禁,是看守。尉屠耆這是在表態,也是在自保。他既不敢立刻拿下我們向晉王獻媚,也不敢再與我們過分親近。他在等,等一個最終的結果。”
客館內的氣氛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窗外,是鄯善國都神秘的西域夜空,繁星璀璨,卻照不亮他們此刻面臨的絕境。盟會的失敗,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,離心離德的趨勢,正以驚人的速度在西域各國間蔓延。
正如姜冏所料,此刻的鄯善王宮偏殿,燈火通明,氣氛卻與馬騰所在的客館截然不同。空氣中瀰漫著葡萄酒的醇香和烤肉的焦香,鄯善王尉屠耆、龜茲王子白震、車師將軍阿羅敦圍坐一堂,幾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秘謀的興奮與謹慎。
“王爺,情況已經很清楚了。”阿羅敦抓起一塊羊肉,用力撕咬著,含糊不清地說道,“馬騰完了,馬超更是生死不知。咱們難道還要守著這艘快沉破船,等著給馬家陪葬嗎?”
白震優雅地晃動著手中的銀盃,裡面的葡萄美酒殷紅如血:“阿羅敦將軍話雖粗魯,理卻不糙。晉王袁紹,挾天子以令諸侯,如今更是即將平定涼州,兵鋒之盛,豈是落魄的馬氏可比?我龜茲國小,可經不起中原大軍的雷霆一擊。”他看向尉屠耆,“王爺,您鄯善地處東西要衝,想必……晉王的使者,早已暗中拜會過您了吧?”
尉屠耆王眼神閃爍,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嘆了口氣:“馬都護……畢竟與本王相交多年,如此落井下石,豈是君子所為?”
“王爺!”阿羅敦不耐煩地放下骨頭,“這都甚麼時候了,還講甚麼君子之交?草原上的規矩,狼群只追隨最強的頭狼!他馬騰現在不過是隻病弱的老狼!晉王使者許諾,只要我等歸順,不僅承認我等王位,減免賦稅,還可開放更多關市,允許我們購買中原的絲綢、瓷器和鐵器!這難道不比他馬家給的更多嗎?”
尉屠耆王沉默了。利益的天平,正在劇烈傾斜。他掌管鄯善,深知絲路貿易是國家命脈。馬氏的敗亡,意味著舊有的貿易格局將被打破。若能搶先投靠勝利者,或許能為鄯善謀取更大的好處。至於道義……在國家和部落的生存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。
就在此時,一名心腹侍衛悄然入內,在尉屠耆王耳邊低語幾句。尉屠耆王眼中精光一閃,揮了揮手。片刻後,一名身著漢家服飾、但氣質精幹的中年文士,在侍衛的引領下步入殿內。此人舉止從容,面帶微笑,向著在座三人微微拱手:
“在下潁川陳珏,奉晉王殿下及曹丞相之命,特來拜會鄯善王、龜茲王子、車師將軍。”
真正的晉王使者,終於在這暗夜中,現身了。
與此同時,馬騰的客館內,也得到了更確切的訊息。
派出去打探訊息的心腹帶回了令人心驚的情報:“都護,查明瞭!近日確實有一支打著‘潁川陳氏’旗號的商隊抵達鄯善,為首者名叫陳珏,此人乃晉王麾下重要謀士陳群的族弟,極善縱橫之術!他抵達後,已秘密會見過龜茲、車師使者,今夜……更是直接入了王宮!”
閻忠猛地一拍大腿:“果然如此!他們這是要撇開我們,直接與晉王媾和了!”
姜冏沉吟道:“都護,形勢危急。若讓此人在西域肆意活動,恐怕不出半月,西域三十六國,大半都將改旗易幟!我們必須設法破局!”
馬騰靠在胡床上,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又是一陣氣短。他努力平復著呼吸,目光掃過身邊這些依舊忠於他的子侄和部下,一股悲壯之情油然而生。他知道,自己或許時日無多,但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馬氏家族經營多年的西域,如此輕易地拱手讓人。
“他們……可以離心,”馬騰的聲音帶著垂死的掙扎,卻又異常堅定,“但我們,不能坐以待斃……閻忠。”
“屬下在!”
“你立刻持我……持我都護印信,秘密前往疏勒國。疏勒王素與車師、龜茲不睦,或可……或可爭取。”這幾乎是在絕望中嘗試抓住最後一根稻草。
“姜冏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你想辦法……接觸于闐國的使者。于闐老相態度曖昧,但其國力雄厚,若能……若能說服於闐,局勢或可有轉機……”
安排完這些,馬騰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,癱軟在胡床上,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。
然而,壞訊息並未停止。第二天清晨,一個更加沉重的打擊傳來:原本駐守在伊吾盧(西域門戶)一帶、一向與馬氏關係密切的羌族部落首領阿貴,竟然斬殺了他派去的求援信使,並將其首級連同降表,直接送往了已抵達敦煌的曹軍張合部!
連羌人都背叛了!
訊息傳來,客館內的馬氏眾人,如墜冰窟。最後的、可能來自外部武裝支援的希望,也徹底破滅了。離心離德,已不僅僅是西域城邦諸國,連這些昔日依附的遊牧部落,也開始了毫無猶豫的背叛。
阿貴部落的倒戈,如同一聲號角,徹底吹響了西域各國背離馬氏的序曲。原本還在暗中觀望、猶豫不決的許多小國,聞風而動,生怕慢了一步,會在這場權力的重新洗牌中失去先機。
接下來的幾天,壞訊息一個接一個,如同冰雹般砸向馬騰所在的客館。
先是靠近車師的且彌、卑陸等小國,公開宣佈不再聽從西域都護府號令,驅逐了馬騰派去的長史府屬官。
緊接著,龜茲王子白震高調離開鄯善,返回國內。隨即,龜茲國便正式釋出文書,聲稱“為保境安民,暫中止與涼州馬氏的一切往來,靜待中原天子明詔”。這幾乎是公開的背叛宣言。
更讓馬騰痛心的是,連他一直試圖爭取的于闐國,其使團也在一個清晨不告而別,只留下一封措辭謹慎、實則疏遠的信函,內容與于闐老相在盟會上的發言如出一轍,強調“中立”與“等待”。
而東道主鄯善王尉屠耆,雖然未曾公開驅逐馬騰,但對客館的“護衛”越發嚴密,供給的飲食也日漸粗劣,接見馬休、馬承的次數越來越少,態度愈發冷淡。那種無聲的排斥和冷遇,比直接的刀劍更讓人感到屈辱和絕望。
馬騰的客館,彷彿成了西域繁華世界中的一座孤島,一座被所有人刻意遺忘和隔離的瘟疫之源。往日的門庭若市,變成了如今的門可羅雀。
“父親,喝點藥吧。”馬承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,跪在榻前,看著父親日益消瘦、毫無血色的臉龐,聲音帶著哽咽。
馬騰微微搖了搖頭,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精美的西域彩繪。他已經連咳嗽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眾叛親離,莫過於此。他一生縱橫,與韓遂爭雄,與曹操周旋,經營西域,何等意氣風發?如今卻落得如此淒涼的晚景,被困在這異國他鄉的華麗牢籠裡,眼睜睜看著畢生心血構建的勢力版圖,在自己眼前土崩瓦解,卻無能為力。
“休兒……承兒……”他艱難地抬起手,分別握住兩個兒子的手,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,“為父……怕是撐不了多久了……”
“父親!”馬休、馬承淚如雨下。
“記住……馬家的男人……可以敗,可以死……但脊樑……不能彎……”馬騰的眼中,迴光返照般燃起一點最後的光亮,“西域……已不可為……但……西涼的火種……不能滅……”
他猛地攥緊了几子的手,用盡最後的力氣,斷斷續續地說道:“去……去找你們二哥……告訴他……活下去……想辦法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的手驟然鬆開,頭無力地偏向一側,眼睛卻依舊圓睜著,望著窗外那片他已無法再掌控的、廣袤而陌生的西域天空。
客館內,頓時響起了馬休、馬承等人壓抑不住的痛哭聲。
幾乎就在同一時刻,鄯善王宮方向,隱隱傳來了陣陣悠長的號角聲和歡呼聲,似乎正在舉行某種慶典。那是尉屠耆王在歡慶晉王使者的到訪,還是在慶賀馬騰這個“舊時代”象徵的即將逝去?
無人知曉。只知道,西域的天,徹底變了。部落離心,邦國易幟,一個屬於馬氏的時代,伴隨著客館內的悲聲與王宮外的喧囂,正緩緩落下帷幕。而一個新的、由更強權者主導的西域格局,正在這離心離德的混亂中,悄然孕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