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泉城頭變換大王旗的硝煙尚未散盡,一場更為致命的風暴,已隨著快馬斥候和潰兵帶來的訊息,如同瘟疫般沿著河西走廊瘋狂蔓延。
最先接到噩耗的,是駐守張掖、負責統籌前線糧秣轉運的西涼宿將梁興。當滿身血汙、從酒泉僥倖逃出的族侄連滾爬爬地撲到他面前,哭訴著“馬玩將軍被擒,酒泉失守,糧倉盡焚”時,梁興手中的茶盞“啪”地一聲掉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身體晃了晃,幾乎站立不穩。
“不可能……酒泉乃後方重鎮,張遼遠在朔方,豈能飛渡千里沙海……”梁興喃喃自語,不願相信。但接二連三逃來的潰兵,以及遠方天際那若隱若現、來自酒泉方向的滾滾黑煙,都無情地印證了這個毀滅性的訊息。
“快!八百里加急,稟報少將軍!酒泉已失,糧道危矣!”梁興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。他比誰都清楚,囤積在酒泉的糧草,是支撐渭水前線近十萬大軍命脈的關鍵所在。此地一失,不僅後續糧秣無以為繼,更可怕的是,來自西域的補給線也被攔腰斬斷!
幾乎在同一時間,渭水北岸,馬超軍大營。
連日與曹操主力的激烈攻防,雖暫保防線不失,但西涼聯軍也已元氣大傷,士卒疲憊,箭矢消耗巨大。馬超正與龐德、馬岱及羌王徹裡吉等人商議下一步戰守之策,帳中氣氛凝重。
“報——!”一名背插三根紅色翎羽的傳令兵,如同旋風般衝入大帳,撲倒在地,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疲憊而變形,“少將軍!大事不好!張……張遼率朔方鐵騎,穿越騰格裡沙漠,奇襲攻破酒泉!馬玩將軍被俘,城中……城中糧草,被焚燬殆盡!”
“甚麼?!”
如同一道驚雷在帳中炸響!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得目瞪口呆。
馬超猛地從帥座上站起,英俊的面龐因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扭曲,他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,厲聲喝問:“你說甚麼?張遼?酒泉?不可能!再敢胡言,亂我軍心,我斬了你!”
“千真萬確啊,少將軍!”傳令兵涕淚交加,“潰兵已至張掖,梁興將軍的急報在此!”他顫抖著雙手呈上一封染血的帛書。
馬超奪過帛書,飛速掃過,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,狠狠扎進他的心臟。他手臂劇烈地顫抖著,帛書飄然落地。他踉蹌後退一步,撞在身後的地圖架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酒泉……糧草……”他失神地重複著這兩個詞,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。他所有的戰略佈局,所有的堅持,都建立在穩固的後方和暢通的糧道之上。張遼這一刀,太狠,太毒,直接捅在了他最致命、也最無法防備的軟肋上!
龐德、馬岱臉色鐵青,徹裡吉先是一愣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。帳中其他將領,尤其是原韓遂部將如楊秋、候選等人,更是面面相覷,眼神閃爍,恐慌如同水漬般在無聲中迅速擴散。
酒泉失守、糧草被焚的訊息,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,在西涼聯軍中激起了滔天巨浪。儘管馬超試圖嚴密封鎖訊息,但如此驚天噩耗,又如何能瞞得住?
恐慌,首先從前線士兵的口糧配給開始體現。
不過兩三日,後方的糧秣運輸便幾乎中斷。每日運抵營地的糧車從絡繹不絕變得稀稀拉拉,最後徹底斷絕。掌管後勤的軍官面如死灰地向各營宣佈:即日起,口糧減半!
“減半?本來就不夠吃,現在還要減半?”
“為甚麼沒糧了?酒泉那邊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我聽說……聽說酒泉被曹軍抄了,糧草全燒光了!”
“甚麼?那我們還打甚麼仗?等著餓死嗎?”
士兵們的竊竊私語很快變成了公開的抱怨和質疑。飢餓如同最可怕的腐蝕劑,迅速瓦解著軍隊的紀律和鬥志。原本就因為久戰而低迷計程車氣,此刻更是跌落谷底。
逃兵,開始出現了。
起初還只是零星的個別人,趁著夜色悄悄溜走。很快,便發展成小股部隊的集體逃亡。軍官的彈壓變得蒼白無力,甚至有些低層軍官也加入了逃亡的行列。他們不再相信馬超能帶領他們取得勝利,更不相信在糧道斷絕後,還能有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攔住他們!敢有逃亡者,格殺勿論!”龐德親自率親衛騎兵在營地外圍巡弋,接連斬殺了數十名逃兵,將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營門示眾。血腥的威懾暫時遏制了大規模的潰逃,但空氣中瀰漫的絕望和怨恨卻愈發濃重。
聯軍內部的裂痕,也因此而急劇擴大。
羌王徹裡吉的營寨中,各部酋長聚集一堂,氣氛壓抑。
“大王!漢人自己丟了糧草,卻要我們跟著一起餓肚子!這仗不能再打了!”
“是啊,大王!我們的勇士是來搶奪財貨女子的,不是來陪他們餓死的!”
“張遼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打到酒泉,就能打到我們身後!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了!”
徹裡吉臉色陰沉地聽著手下酋長們的抱怨,心中天人交戰。他與馬氏結盟,是為了利益。如今,不僅利益看不到,連本部人馬都要陷入絕境。馬超這艘船,眼看就要沉了。
與此同時,楊秋、候選等原韓遂部將的營中,同樣暗流洶湧。
“楊兄,馬超看來是撐不住了。我們難道要給他陪葬嗎?”候選壓低聲音道。
“曹操勢大,張遼又斷了我們後路……是該為自己打算了。”楊秋眼神閃爍,“只是,現在還不是時候,需看清形勢……”
馬超的中軍大帳,已然成了風暴的中心。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:
“報!左營三都尉率部五百餘人昨夜逃亡,方向不明!”
“報!羌族各部蠢蠢欲動,似有拔營離去之意!”
“報!軍中存糧,即便按目前減半配給,也僅夠維持五日!”
龐德鬚髮戟張,怒道:“少將軍!楊秋、候選等人心懷異志,羌人更是靠不住!不如先下手為強,奪其兵權,以絕後患!”
馬岱則相對冷靜:“兄長,軍中糧盡,士無戰心。強行動手,恐生內亂,頃刻間便有瓦解之危!當務之急,是儘快籌集糧草,穩定軍心!”
馬超坐在帥位上,一手撐著額頭,遮擋住自己佈滿血絲的眼睛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無力。勇武,在斷糧的絕境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。他知道龐德說得對,也知道馬岱的擔憂更符合現實。但籌集糧草?從何籌集?河西走廊已被張遼這把尖刀攪得天翻地覆,附近的郡縣早已搜刮一空……
就在西涼聯軍內部人心惶惶、瀕臨崩潰邊緣之際,渭水南岸的曹軍大營,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曹操手持張遼派快馬送來的捷報,朗聲大笑,聲震帳瓦:“好!文遠真乃世之虎將!千里奔襲,直搗黃龍,建此不世奇功!馬兒死期至矣!”
謀士程昱笑道:“丞相,張遼將軍此舉,不僅焚燬敵軍大量糧草,更是徹底動搖了馬超的根本。其軍心已亂,內部必生嫌隙。此乃天賜良機!”
司馬懿目光深邃,補充道:“丞相,當趁其病,要其命!我軍應立即加強對渭水防線的攻勢,做出全力渡河決戰的姿態,使馬超無法分身回援。同時,可派細作潛入北岸,散播謠言,加劇其內部矛盾,尤其是……那些非馬超嫡系的將領。”
曹操從善如流,霍然起身:“傳令!曹仁、夏侯惇、張合、樂進諸部,自明日起,輪番強攻北岸灘頭!弓弩日夜不停,營造我大軍即將總攻之勢!”
“另,選派精幹斥候,潛入敵營散佈訊息:就說馬超欲盡殺韓遂舊部及羌人,以其肉為糧,固守待援!”
這道命令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接下來的幾天,曹軍雖然並未真正發動決定性的渡河總攻,但持續的、高強度的佯攻和震天的戰鼓聲,讓早已成為驚弓之鳥的西涼聯軍疲於奔命,精神緊繃到了極限。而“馬超欲殺人作糧”的恐怖謠言,則在營中瘋狂傳播,更是將非馬超嫡系的部隊推向了絕望的深淵。
逃兵現象已無法遏制,甚至出現了小股部隊成建制地向曹軍投降的事件。
羌王徹裡吉終於下定了決心。在一個深夜,他率領麾下所有羌騎,不告而別,拔營而起,向著祁連山深處自己的領地倉皇退去。臨走時,還趁機洗劫了附近一個屬於楊秋部的後勤營地,搶走了最後一點存糧。
羌人的離去,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。
楊秋、候選、李堪等將領聚在一起,看著徹裡吉離去後留下的空曠營地,以及營中那些因為飢餓和恐懼而眼神麻木計程車兵,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。
“馬超已無力迴天!”楊秋咬牙道,“我等不能坐以待斃!”
“可是……投降曹操?”候選仍有疑慮。
“未必是投降,”李堪陰惻惻地說,“我們可以‘自行其是’,儲存實力,退回各自地盤,看他馬超和曹操鷸蚌相爭!”
當馬超得知徹裡吉逃走、楊秋等人也明顯不穩的訊息時,他反而平靜了下來。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後的冰冷平靜。
他獨自一人走出大帳,望著南方對岸曹營連綿的燈火,以及北方那片漆黑的、代表著他正在失去的涼州故土。寒風呼嘯,捲動著破碎的旗幟,也捲走了他最後的一絲幻想。
龐德和馬岱默默來到他身後。
“少將軍……”龐德聲音沉痛。
馬超沒有回頭,良久,才用一種沙啞而疲憊的聲音緩緩說道:“傳令……讓楊秋、候選、李堪……還有所有還想走的將領,來見我。”
他知道,局面已經無可挽回。酒泉被佔,糧道斷絕,軍心潰散,盟友背叛……他馬孟起縱橫西涼,勇冠三軍,最終卻敗在了這最為現實的“糧草”二字之上。
張遼的奇襲,不僅攻下了一座城,更是徹底斬斷了西涼聯軍的生機。現在,他必須面對這慘痛的敗局,為這支瀕臨瓦解的軍隊,也為馬氏家族的命運,做出最後的、痛苦的抉擇。
河西走廊的戰略主動權,隨著酒泉的沖天火光和渭水前線瀰漫的飢餓與恐慌,已然徹底易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