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漠綠洲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,救命的湖水滋養了乾涸的軀體,而那張意外獲得的羌人地圖,則點燃了朔方軍將帥眼中名為“勝利”的火焰。
臨時充作中軍帳的羌人首領帳篷內,油燈搖曳。張遼、高順、陳泰、馬忠、張嶷、鄧賢等核心將領圍聚在那張攤開的羊皮地圖前。經過一日夜的休整,儘管人人面帶風霜,傷亡亦未完全恢復,但那股瀕死絕望的氣息已被一種銳利的戰意所取代。
“根據地圖示註,以及俘虜口供相互印證,”參軍陳泰的手指精準地點在“酒泉”城上,聲音沉穩而清晰,“守將乃韓遂舊部馬玩,兵力約三千。此人勇猛有餘,而智略不足,且性情驕橫。因渭水主戰場牽制,酒泉守軍認為身處腹地,防備鬆懈。日常巡邏僅沿官道,城防夜哨亦不嚴密。此處,還有此處,”他的手指劃過地圖上兩條近乎湮滅的虛線,“是羌人商隊為避稅而走的隱秘小徑,可通至酒泉城西南二十里外的一片廢棄烽燧臺。”
張遼的目光如同鷹隼,緊緊鎖定酒泉,沉聲道:“我軍現有可戰之兵,約一萬兩千。雖經沙暴折損,然精銳尚存,士氣可用。馬玩驕怠,正為我可乘之機。若等其得到羌人巡邏隊覆滅的訊息,加強戒備,則奇襲之效盡失。”
高順介面,語氣一如既往的冷硬:“兵貴神速。我軍當沿羌道疾進,直撲酒泉。抵達後,不作休整,趁夜發動突襲!”
“馬玩麾下多有西涼舊部,未必與馬超同心。”張嶷提出關鍵一點,“若能速破其膽,或可迫降,減少我軍攻堅損耗。”
鄧賢摩拳擦掌:“都督,下令吧!弟兄們憋了一肚子的火,正要用叛軍的血來洗刷沙暴的晦氣!”
張遼深吸一口氣,決斷已下。他環視眾將,目光銳利:“此戰,目標不在殲敵多少,在於奪城!在於切斷馬超一條重要的糧草補給線!馬忠!”
“末將在!”馬忠踏前一步。
“仍命你為前鋒,率兩千輕騎,一人雙馬,沿羌道全速開進!清除沿途可能存在的眼線,抵達廢棄烽燧後,立刻封鎖訊息,偵查酒泉城防虛實!”
“諾!”
“高順、張嶷、鄧賢,隨我統領中軍後軍,緊隨前鋒之後,保持距離,入夜前必須抵達預定位置!”
“陳泰,統籌糧草水囊,確保攻城器械……嗯,將營中所有火油、繩索集中起來,我們可能用得上。”
“遵命!”眾人齊聲領命。
軍令既出,朔方軍這臺戰爭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。休整了一日夜計程車兵們默默檢查著武器鞍轡,將皮囊灌滿湖水,帶上繳獲的羌人肉乾和奶渣。當夕陽再次將沙海染紅時,一萬兩千鐵騎,如同蟄伏已久的狼群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給予他們生機的綠洲,沿著地圖上那條隱秘的死亡小徑,向著東北方向的酒泉,開始了最後的死亡衝刺。
馬忠的前鋒部隊,將速度發揮到了極致。他們拋棄了所有不必要的負重,憑藉著雙馬輪換,在崎嶇難行的羌道上日夜兼程。遇到小股羌人牧戶或商隊,一律扣押控制,絕不允許任何訊息走漏。兩日後,他們如期抵達了那座廢棄的烽燧臺。烽燧已然半塌,但地勢較高,可以隱約望見遠處地平線上,酒泉城低矮的輪廓。
馬忠派出最精幹的斥候,偽裝成羌人模樣,靠近城池偵查。帶回的訊息與地圖示註和陳泰的判斷基本一致:酒泉城牆不算高大,護城河多有淤塞。城門守衛檢查鬆散,日落時分便早早關閉。城頭巡夜士兵寥寥,且多在避風處打盹。城內燈火零星,並無大軍雲集的緊張氣氛。
“馬玩果然毫無防備。”馬忠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,立刻將情報透過快馬送回後續跟進的張遼主力。
與此同時,張遼率領的主力克服了羌道的艱難,在第三日黃昏,如同幽靈般悄然抵達廢棄烽燧,與馬忠部匯合。全軍偃旗息鼓,人馬銜枚,戰馬套上籠頭,隱藏在烽燧背後的巨大沙丘陰影之中。
最後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線,寒冷再次統治大地。酒泉城頭亮起了幾點稀疏的火把光芒,如同沉睡巨獸惺忪的睡眼。
張遼登上一處沙丘,遙望著那座在星空下顯出黑色剪影的城池。他身後,一萬兩千朔方精銳如同凝固的雕塑,只有偶爾兵甲摩擦的微響和戰馬壓抑的響鼻,透露著即將爆發的狂潮。
“都清楚了?”張遼沒有回頭,聲音低沉。
“清楚了!”眾將低聲回應。
“馬忠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率前鋒兩千,負責奪取西門!我不管你用何法,半個時辰內,我要看到城門洞開!”
“高順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領‘陷陣營’及三千精銳,緊隨馬忠之後!一旦城門開啟,立刻突入,直撲太守府與軍營,打掉其指揮中樞,最大限度製造混亂!”
“張嶷、鄧賢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二人各率三千人馬,分別堵住東、北兩門!不許放走一人!尤其是可能前往張掖、姑臧報信的信使!”
“陳泰,率剩餘人馬及輜重,隨我入城,清剿殘敵,控制府庫!”
張遼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將:“記住!快、狠、準!此戰不留餘地,不留俘虜!我要讓馬超知道,他的後院,起火了!”
“諾!”
子時正刻,萬籟俱寂。連城頭的更梆聲都顯得有氣無力。朔方軍開始動了。馬忠親自率領五百敢死之士,脫下沉重的甲冑,僅著暗色勁裝,口銜利刃,揹負繩索鉤爪,如同暗夜中流動的陰影,悄無聲息地摸向酒泉西門。
城牆根下,冰涼刺骨。馬忠打了個手勢,數名身手最為矯健的斥候如同壁虎般貼著牆磚向上攀爬。城牆不高,且年久失修,磚縫頗多,為他們提供了便利。城頭兩名抱著長矛打盹的守軍,尚未反應過來,便被從身後捂嘴割喉,軟軟地癱倒在地。
繩索垂下,更多的敢死隊員迅速攀上城頭。他們分工明確,一隊人清除附近哨塔和馬道上的零星守軍,另一隊人則直撲城門樓。
城門樓內,負責值守的校尉正與幾名手下圍著火盆賭錢,喧囂聲掩蓋了外面細微的動靜。當馬忠一腳踹開木門,渾身浴血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時,這群人驚得魂飛魄散。
“敵……”那校尉的“襲”字尚未出口,馬忠手中的短戟已化作一道寒光,精準地劈開了他的頭顱。
“奪門!發訊號!”馬忠厲喝。
敢死隊員們如同虎入羊群,瞬間將城樓內的守軍砍殺殆盡。幾人奮力轉動絞盤,沉重的西門在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中,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!
就在此時,城外黑暗中,驟然亮起了無數火把!如同星河傾瀉,瞬間將城門前照得亮如白晝!
“殺——!”高順一馬當先,手持厚背長刀,率領著如同鋼鐵洪流般的“陷陣營”和精銳步卒,從那剛剛開啟的門縫中,狂湧而入!
奇襲,在這一刻轉化為強攻!但此時的強攻,面對的是毫無準備、指揮中斷的守軍!
“敵襲!漢軍進城了!”
“西門破了!”
淒厲的警報聲和慌亂的呼喊終於在城中炸響,但為時已晚。
高順部入城後,毫不理會零星抵抗,按照預定計劃,兵分兩路,一路直撲城中心的太守府,一路殺向城東的軍營。沿途遇到驚慌失措、衣甲不整的西涼軍,根本不給其集結的機會,直接以嚴整的隊形碾壓過去,刀砍槍刺,如同砍瓜切菜。
馬玩是在睡夢中被親兵搖醒的。他昨夜飲宴至深夜,此刻頭痛欲裂。“何事喧譁?!”他煩躁地吼道。
“將軍!不好了!漢軍……漢軍殺進城了!西門已失!”親兵面色慘白,語無倫次。
馬玩一個激靈,酒醒了大半。他猛地跳起,抓起枕邊的佩刀,衝出房門。只見城中多處火起,喊殺聲、哭喊聲震天動地,顯然敵軍已大量入城。
“頂住!隨我去軍營集結兵馬!”馬玩又驚又怒,試圖組織反擊。但他剛衝出府門,就被一股潰逃的敗兵衝散。混亂中,他根本無法有效指揮。
與此同時,張嶷、鄧賢部也已牢牢控制了東、北兩門,將試圖出城報信或逃竄的守軍盡數截殺。張遼與陳泰率領後續部隊湧入城中,開始逐街逐巷清剿殘敵,並迅速佔領府庫、糧倉等要地。
戰鬥主要集中在軍營附近。部分反應過來的西涼軍在低階軍官的組織下,依託營壘進行抵抗。高順的“陷陣營”此刻展現了其攻堅拔寨的恐怖實力。他們盾牌相連,長戟如林,邁著整齊而致命的步伐,如同移動的鋼鐵城牆,一步步將營門撞開,將抵抗者碾碎。
馬玩見大勢已去,在幾名親信護衛下,企圖從南門突圍(南門臨近荒漠,非主要通道,故張遼未重點佈防)。然而,他剛衝出南門不遠,就被負責外圍遊弋警戒的馬忠部騎兵發現。
“馬玩休走!”馬忠張弓搭箭,一箭射中馬玩坐騎後臀。戰馬吃痛,人立而起,將馬玩狠狠摔落馬下。不待他爬起,數名朔方騎兵已飛馳而至,雪亮的馬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主將被擒,城中殘存的抵抗迅速瓦解。天亮時分,酒泉城徹底易主。城頭飄揚的“馬”字旗被砍倒,取而代之的是“漢”、“張”大旗。
張遼踏著滿地的狼藉和尚未乾涸的血跡,行走在酒泉街道上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士兵們正在撲滅餘火,收攏俘虜,清點繳獲。
陳泰快步走來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更多的是興奮:“都督,初步清點,繳獲糧草輜重無數,足夠我軍數月之用!俘獲敵軍兩千餘人,馬玩已被押下。”
張遼點了點頭,目光投向東方,那裡是渭水主戰場的方向。他沉聲道:“立刻將此捷報,以八百里加急,呈送丞相!同時,將馬玩被擒、酒泉失守的訊息,給我散播出去!尤其是要讓它傳到馬超的耳朵裡!”
他頓了頓,語氣冰冷:“另外,將繳獲的糧草,除留足我軍所用,其餘……全部焚燬!”
陳泰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。這不是浪費,這是攻心之計!焚燬糧草,比佔領城池更能震撼敵軍,更能讓前線的馬超軍心浮動!
“遵命!”陳泰領命而去。
張遼獨自走上酒泉城頭,看著遠方漸漸亮起的天色。奇襲酒泉,如同一條毒蛇,狠狠咬在了馬超的後腰上。戰爭的主動權,正在悄然易手。而他的朔方鐵騎,這把深入敵後的尖刀,飲血之後,將變得更加鋒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