凜冽的寒風在黃河峽谷間呼嘯,捲起千堆雪,拍打著這座天下雄關的城牆。關城之內,與外面的肅殺截然不同,大漢丞相、徵西大都督曹操的中軍大帳內,燈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
曹操並未身著甲冑,僅是一襲玄色錦袍,玉帶束腰,正踞坐於主位之上,手持酒樽,面帶笑意。其下,程昱、司馬懿、董昭、辛毗、戲志才等謀士,以及曹仁、夏侯惇、張合、樂進等大將分列左右,看似一場尋常的軍議後小宴,氣氛卻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與期待。
“諸公,”曹操將酒樽微微舉起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西涼使者馬岱,已至關下。據報,其伯父馬騰,有意向我等求援。”
帳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曹仁撫須沉吟,夏侯惇獨眼精光閃爍,張合、樂進等將則面露好奇之色。唯有幾位謀士,神色大多平靜,彷彿早已預料。
程昱呵呵一笑,聲音沙啞:“丞相,韓遂引羌入室,自絕於西涼,馬壽成(馬騰字)獨木難支,除了向我等求援,他已無路可走。”
“仲德(程昱字)先生所言甚是。”司馬懿微微躬身,語氣謙遜而冷靜,“只是,馬騰是真心投效晉王,還是權宜之計?這求援信中,又有幾分真,幾分假?還需仔細斟酌。”
曹操頷首,眼中閃過一絲欣賞:“仲達(司馬懿字)思慮周詳。馬騰,伏波之後,雄踞西涼多年,豈會甘心俯首?其子馬超,勇冠三軍,性如烈火,更非屈居人下之輩。此次求援,多半是緩兵之計,欲借我晉王之力,解其燃眉之急。”
他放下酒樽,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:“然,其使者既來,我等也不能不見。讓其進來吧,看看馬壽成,給晉王殿下帶來了甚麼說辭。”
片刻後,帳簾掀起,一股寒氣湧入。馬岱卸去了佩劍,身著風塵僕僕的戎裝,大步走入帳中。他面色沉靜,對著主位上的曹操,依足禮數,深深一揖:“西涼馬岱,奉我伯父伏波將軍馬騰之命,拜見曹丞相!”
帳內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都聚焦在這位年輕的西涼將領身上。只見他雖經長途跋涉,眉宇間難掩疲憊,但腰桿挺得筆直,眼神清澈而堅定,不見絲毫諂媚或惶恐。
曹操並未立刻讓他起身,而是細細打量了他片刻,方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:“伯瞻(馬岱字)將軍,不必多禮。馬伏波派你遠道而來,所為何事?可是那金城韓文約(韓遂字),又不安分了?”
馬岱直起身,不卑不亢:“回丞相,韓遂背棄盟約,勾結羌王徹裡吉,引三萬羌騎入寇金城,殘害我西涼軍民,其行徑令人髮指!我伯父為保境安民,願遵從晉王殿下號令,已決心與韓遂勢不兩立。然賊勢浩大,冀城獨力難支,故特遣末將前來,懇請丞相稟明晉王,發王師以援,共討國賊!”
說著,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雙手呈上。近侍接過,轉呈曹操。
曹操並未立刻拆看,只是將信拿在手中把玩,目光依舊落在馬岱臉上,似笑非笑:“共討國賊?韓遂固然可恨,但那羌王徹裡吉,亦是邊患。只是……本王聽聞,孟起(馬超字)賢侄勇烈非凡,有萬夫不當之勇,何以懼那羌胡烏合之眾?”
這話問得極為刁鑽,既點了馬超可能不服管教,又暗指馬家軍力不濟。
馬岱心中凜然,知道這是曹操的試探,沉穩答道:“丞相明鑑。我兄長之勇,確實足以震懾羌胡。然如今局勢,東有韓遂、羌人聯軍,北有朔方張遼窺伺,我軍若傾力與金城死戰,恐腹背受敵,屆時西涼板蕩,生靈塗炭,豈不令親者痛,仇者快?伯父常言,晉王殿下乃天下柱石,曹丞相用兵如神,必不忍見西涼百姓遭此劫難,故特來請援,非為馬氏一姓之存亡,實為西涼萬千生靈請命,願附晉王驥尾!”
這一番話,說得有理有據,既抬高了晉王和曹操,又闡明瞭利害,還將馬家放在了道義制高點。帳內不少將領微微點頭,對這位年輕的使者刮目相看。
曹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,隨即哈哈大笑:“好!好一個為西涼萬千生靈請命!馬伏波有侄如此,足慰平生矣!”他這才拆開信件,快速瀏覽起來。
信中的內容,與馬岱所言大致相同,馬騰措辭謙卑,表示願意接受晉王袁紹的冊封和節度,只求共同討伐韓遂與羌人,穩定西涼。
看完信,曹操將信遞給身旁的程昱傳閱,臉上笑容不變,對馬岱溫言道:“伯瞻將軍一路辛苦,且先下去歇息。此事關乎晉王西向大計,容我等商議片刻,再予你答覆。”
馬岱知道關鍵時刻到了,再次躬身:“多謝丞相!岱,靜候佳音。”說完,在侍衛的引領下,退出了大帳。
帳簾落下,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聲,也彷彿將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對話關在了門外。帳內的氣氛,瞬間從表面的和諧,變得深沉而銳利。
曹操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,恢復了他那標誌性的沉靜與深邃。他目光掃過程昱、司馬懿等人:“諸公,都看看吧。說說,此事當如何處置,方能最符合晉王殿下‘西向拓土’之國策?”
程昱最先開口,他抖了抖手中的信件,冷笑道:“丞相,馬騰此信,看似謙恭,實則包藏禍心。所謂接受晉王號令,無非是空頭承諾,欲借我之力,助其剷除韓遂。待其整合西涼,羽翼豐滿,必定再生異心!”
董昭點頭附和:“仲德公所言極是。馬騰、韓遂,皆豺狼之輩,區別在於一明一暗。如今二虎相爭,我等正可坐山觀虎鬥,待其兩敗俱傷,再出兵收拾殘局,則西涼可定。”
“不然。”一個清晰而冷靜的聲音響起,是司馬懿。他微微垂著眼瞼,彷彿在對著案几說話,“若靜觀其變,恐生意外。馬騰若敗亡太快,韓遂與羌人坐大,其勢更難制。且北邊張遼乃晉王麾下名將,若其按計劃趁亂南下,佔據西涼腹地,則我軍未來西進,雖能會師,然平定西涼之功,怕是要大半落在張遼都督身上了。”他話語含蓄,但意思明確,關乎第二軍團自身的功績與地位。
曹操眼中精光一閃,他深知作為新附之臣,在晉王麾下立足,必須展現出足夠的價值。他看向司馬懿:“仲達之意是?”
司馬懿抬起頭,目光平靜無波:“助馬騰,但不能真助。我軍需要一場混亂,一場讓西涼諸將、羌人乃至馬騰自身都元氣大傷的混亂。唯有如此,我軍日後入主西涼,方能事半功倍,亦能彰顯第二軍團獨當一面之能。”
“妙啊!”戲志才撫掌輕笑,“仲達此議,深合兵法‘亂而取之’的精髓。只是,這‘亂’字,該如何著手?”
一直沉默的辛毗此時插言道:“西涼聯軍,看似強大,實則內部矛盾重重。韓遂與馬騰本有舊怨,八部將各懷鬼胎,羌人更是唯利是圖。此其可亂之基。”
曹操的手指再次敲擊案几,節奏加快,顯示他內心正在飛速權衡。終於,他停下動作,看向程昱:“仲德,你素來多謀,可有具體方略?”
程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,他緩緩起身,走到帳中懸掛的西涼地圖前:“丞相,諸位。欲亂西涼,需從此處著手——”他的手指,重重地點在了“金城”與“冀城”之間。
“梁興?”曹操微微挑眉。
“正是!”程昱語氣肯定,“梁興此人,貪財好利,首鼠兩端,早已被我用重金收買,只是此前一直靜默,未曾啟用。如今,正是他發揮作用的時刻!”
他轉過身,面向曹操,聲音壓低,卻字字清晰:“我方略有三步,可稱‘一石二鳥’之計!既可削弱韓馬,又能為晉王殿下輕鬆收取西涼!”
“其一,明助馬騰,暗促死鬥。丞相可應允馬騰所求,給予少量錢糧軍械,並承諾出兵牽制。但第二軍團不出動主力,只令曹仁都督、夏侯惇將軍等部,於潼關之外佯動,做出大軍即將西進的姿態,迫使韓遂不敢全力進攻冀城。如此,馬騰得以喘息,與韓遂形成長期對峙消耗之局。”
“其二,啟動梁興,離間縱火。密令梁興,在金城內部,一方面繼續煽動羌人與西涼軍民的矛盾,另一方面,設法激化韓遂與馬騰,尤其是與馬超之間的仇恨。可令其偽造書信,散佈謠言,甚至……製造事端,務必使韓、馬二人再無和解可能,只能不死不休!”
程昱頓了頓,臉上露出一抹陰冷的笑容:“最關鍵者,在於其三,關鍵時刻,令梁興陣前倒戈!”
此言一出,連曹操都微微動容。帳中諸將更是屏息。
程昱繼續道:“待韓馬聯軍與羌兵在前線膠著,或被張遼都督的奇兵攪得陣腳大亂之際,梁興突然率部反水,陣前易幟,宣佈效忠晉王!此舉,必能瞬間瓦解聯軍士氣,引發全面崩潰!屆時,韓遂、馬超皆成喪家之犬,羌人亦膽寒欲逃。我軍再以精銳之師,趁勢掩殺,可收全功!此戰之後,西涼主要抵抗力量將一掃而空,晉王殿下傳檄可定!”
“好!好一個一石二鳥!”曹操猛地一拍案几,長身而起,眼中盡是激賞之色,“仲德此計,深得我心!既回應了馬騰求援,示好於前;又離間韓馬,耗其兵力於中;最後雷霆一擊,底定大局於後!如此,西涼之地,方可真正為晉王所有,亦不負殿下委我等以西征重任!”
他環視帳內諸人:“諸公以為如何?”
曹仁、夏侯惇等將皆拱手:“程公之計大妙!末將等謹遵丞相號令!”
司馬懿、董昭等謀士也紛紛點頭,表示贊同。
曹操深吸一口氣,決心已定:“既然如此,便依仲德之策行事。仲達,由你執筆,起草兩份文書。一份,是回覆馬騰的安撫信,言辭懇切,允諾支援,並請其耐心等待王師。另一份,”他目光轉向程昱,“是給梁興的密令,詳細說明方略,授其臨機專斷之權,務必讓西涼這潭水,徹底渾起來!”
“諾!”司馬懿與程昱同時應道。
不過半個時辰,兩份文書已然草就。
給馬騰的回信,由司馬懿執筆,文辭華美,情真意切。信中,曹操以大漢丞相、晉王麾下徵西大都督的身份,高度讚揚了馬騰“深明大義”、“心向晉王”的舉動,並鄭重承諾,晉王大軍不日即將西進,屆時定當剷除韓遂、羌虜,還西涼太平。同時,為表誠意,隨信將撥付一批糧草與軍械,由馬岱帶回。信末,則委婉提醒馬騰,晉王大軍行動需協調各方,請他務必“持重忍耐”,固守冀城,等待時機。
而給梁興的密令,則由程昱親自書寫,用詞隱晦卻意圖明確。命令梁興不惜一切代價,離間韓馬,激化矛盾,並做好在決戰時刻陣前倒戈的準備。信中附帶了一個特殊的印信圖案,作為梁興與曹軍前線部隊接頭的憑證。
曹操仔細審閱了兩份文書,確認無誤,用了印信。
“召馬岱。”
馬岱再次進入大帳時,感受到的氣氛已然不同。曹操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,親自將回信交到他手中:“伯瞻將軍,回覆在此。晉王殿下與本王,皆深知馬伏波之忠義。請轉告馬伏波,晉王殿下的王師,絕不會坐視忠臣陷於危難。這些許糧秣軍械,略表心意,望他善加利用,固守待機。”
馬岱接過沉甸甸的信函,又聽聞有實質援助,心中一塊大石落地,再次深深一揖:“岱,代我伯父與西涼軍民,拜謝丞相!拜謝晉王殿下!”
“將軍辛苦,可速回冀城覆命,以免馬伏波牽掛。”
送走馬岱後,曹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對程昱道:“仲德,密令必須萬無一失,選派最可靠的心腹死士,即刻送往金城梁興處。”
“丞相放心,昱親自安排。”
隨著命令下達,整個潼關第二軍團的戰爭機器,開始依據新的方略悄然運轉起來。
曹仁與夏侯惇領命,開始調兵遣將。數以千計計程車卒被派出潼關,在關外廣佈營寨,多樹旗幟,日夜操練,人喊馬嘶之聲遠震,做出大軍即將大舉出關的態勢。遊騎更是前出數十里,嚴密監視乃至挑釁西涼聯軍的前哨,營造出強大的軍事壓力。
而真正的精銳,則隱於關內,養精蓄銳,如同蟄伏的猛虎,只待那致命一擊的時刻到來。
程昱選派的心腹,帶著那份關乎西涼命運的密令,混在商隊之中,悄無聲息地離開潼關,繞過重重關隘,直趨金城。
中軍大帳內,曹操獨自一人站在西涼地圖前,目光深邃。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,投在帳壁之上,隨著火焰跳動而搖曳不定。
“馬壽成,韓文約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手指劃過冀城與金城,“非是曹某心狠,實乃天下大勢如此。晉王欲一統八荒,爾等割據之局,終難長久。要怪,就怪這亂世吧。”
他端起案几上已然微涼的酒,一飲而盡。酒入喉中,帶著一股決絕的辛辣。
就在潼關定計的同時,馬岱懷揣著希望,帶著曹操的回信和首批援助物資的清單,星夜兼程,趕回冀城。他並不知道,他帶回的,並非真正的救命稻草,而是一道催命符。
金城之內,梁興剛剛安撫完又一起羌兵與本地居民的衝突,回到自己府中,屏退左右,獨自對著搖曳的燭火,臉上陰晴不定。他似乎在等待著甚麼,眼神中既有貪婪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而在更北方的朔方,根據晉王袁紹的總體部署,都督張遼已經接到了明確的指令。他麾下的一萬五千精銳騎兵,早已準備就緒,刀出鞘,箭上弦,如同即將離弦的利箭,只待南下的號令。他們的目標,正是西涼看似穩固,實則因內鬥而漏洞百出的腹地。
潼關城頭,曹操在程昱、司馬懿的陪同下,眺望著西方沉沉的夜色。風雪似乎小了些,但空氣中的寒意卻更加刺骨。
“起風了。”曹操緩緩說道。
程昱在一旁介面,聲音低沉而確信:“丞相,這風,必將吹散西涼數十年的迷霧。”
司馬懿沉默不語,只是微微頷首,嘴角似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一場旨在將西涼所有勢力都捲入其中,並將其徹底碾碎的風暴,已在這潼關的定計聲中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計策已定,只待那各方棋子,逐一落入這盤名為“西涼”的棋局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