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八年冬,十月丙午。
袁紹大軍在汾水大捷後,馬不停蹄,三日間連克榆次、陽曲等七城,兵鋒直指晉陽。時值初冬,北風漸緊,晉陽城外卻是旌旗蔽日,戰鼓震天。
這一日清晨,袁紹登上晉陽東南的蒙山,俯瞰整座城池。但見晉陽城郭巍峨,城牆高達四丈,護城河寬約五丈,果然是一座易守難攻的雄城。城頭上旌旗林立,守軍往來巡邏,戒備森嚴。
好一座堅城。袁紹輕嘆一聲,當年漢武帝在此設立幷州,就是為了抵禦匈奴。想不到今日,這座雄城竟成了叛軍的巢穴。
郭嘉裹緊身上的裘袍,輕咳道:殿下,晉陽城防之固,天下罕有。若強攻,縱能破城,也必傷亡慘重。
田豐介面道:奉孝所言極是。高幹雖敗一陣,但城中尚有精兵兩萬,糧草充足。更兼匈奴騎兵在外虎視眈眈,強攻絕非上策。
袁紹目光深邃,望著城頭飄動的字大旗,沉默片刻,問道:依諸位之見,該當如何?
鍾繇上前一步:殿下,臣在幷州多年,深知城中虛實。高幹此人心高氣傲,向來不得人心。許多將領都是被迫從賊,若能施以攻心之計...
正說話間,一隊騎兵飛馳而至,為首的正是袁熙。他翻身下馬,躬身稟報:父王,各營已按計劃就位。顏良將軍駐東門,文丑將軍守西門,張遼將軍扼北門,樂進、趙雲二位將軍率騎兵遊弋策應。晉陽已成孤城!
袁紹滿意地點點頭,對眾人道:傳令各營,深溝高壘,圍而不攻。我要讓高幹在這座孤城裡,好好嚐嚐眾叛親離的滋味!
當日下午,袁軍大營開始了有條不紊的圍城作業。
數萬將士同時動手,在晉陽城外挖掘三道壕溝,每道壕溝深兩丈,寬三丈,溝底插滿削尖的竹刺。壕溝之後,又築起兩丈高的土牆,牆上設定箭樓、望臺。每隔百步設立一個營寨,各營之間以旗語、烽火聯絡。
袁熙奉命巡視各營,所見所聞讓他大開眼界。在東門外,顏良正在指揮士兵建造投石機。這些龐然大物高達五丈,需要五十人同時操作,可以將百斤重的石塊投出三百步遠。
二公子請看,顏良指著正在組裝的投石機,這些傢伙一旦造好,保管讓城裡的叛軍寢食難安。
在西門外,文丑則別出心裁,命令士兵用牛皮製作了數十個巨大的風箏。
這是何用意?袁熙好奇地問。
文丑咧嘴一笑:到時候二公子就知道了。保管讓高幹那小子喝一壺!
而在中軍大帳,一場更為精妙的心理戰正在醞釀。
殿下,鍾繇呈上一份名單,這是城中可能爭取的將領名單。其中尤以校尉王凌最為關鍵。此人是王允之侄,向來忠於漢室,此次是被迫從賊。
郭嘉補充道:臣已命細作在城中散佈訊息,只說殿下仁德,除高幹一人外,其餘將領只要幡然醒悟,一律既往不咎。
賈詡陰惻惻地笑道:還可再添一把火。就說匈奴人打算在城破之時,縱兵屠城。屆時玉石俱焚,誰也跑不了。
袁紹聽得連連點頭,對程昱道:仲德,你即刻起草討逆檄文,歷數高幹十大罪狀。命弓箭手將檄文射入城中。
臣遵旨。
次日清晨,一場別開生面的攻心戰開始了。
首先是數百架投石機同時發威,但投出去的不是石塊,而是一捆捆的檄文。這些用上好宣紙寫就的檄文,如同雪花般飄落晉陽城內。
緊接著,文丑製作的風箏派上了用場。士兵們將勸降的書信系在風箏上,趁著西北風放入城中。有些風箏甚至帶著小型鈴鐺,在風中叮噹作響,引得城中軍民紛紛抬頭觀看。
最絕的是郭嘉的計策。他命人捉來數百隻信鴿,在鴿腿上綁著微型書信,然後在晉陽城上空放飛。這些受過訓練的信鴿很快找到自己在城中的巢穴,也將勸降信帶到了千家萬戶。
城頭上的守軍開始騷動。有人偷偷撿起檄文藏入懷中,有人望著城外的營寨發呆,更有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聽說了嗎?晉王只問高幹一人的罪。
匈奴人要屠城啊!
王凌將軍好像已經...
謠言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。
晉陽城內,刺史府中。
高幹暴跳如雷,將一紙檄文撕得粉碎:袁紹老兒!安敢如此!
謀士陳琳小心翼翼地勸道:主公息怒。袁紹此舉,分明是要動搖我軍心。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,嚴懲那些傳播謠言之人。
報——親兵急匆匆進來,王凌將軍求見。
高幹冷哼一聲:讓他進來。
王凌大步走進,神色凝重:主公,城中軍心浮動,士兵們都在私下議論。末將建議,立即處決幾個傳播謠言的人,以儆效尤。
高幹盯著王凌,突然問道:王將軍,你可曾收到袁紹的勸降信?
王凌面色不變:收到了,已被末將焚燬。
高幹拍案而起,既然如此,就請王將軍親自督斬今日抓獲的細作!
這是一招毒計。高幹要逼王凌表態,讓他親手斷了自己的後路。
王凌眼中閃過一絲怒色,但很快平靜下來:末將領命。
與此同時,城北一處偏僻的營房內,幾個中級軍官正在密談。
張大哥,你看這事...一個年輕軍官壓低聲音,我家裡老小都在城外,聽說晉王仁德,已經開倉放糧了。
被稱作張大哥的軍官嘆了口氣:不瞞各位,我昨日收到家書,說田豫將軍已經平定朔方,我老家現在安穩得很。
那我們還在這裡等死嗎?另一個軍官激動地說,高幹勾結匈奴,這是要讓我們都背上叛國的罪名啊!
小聲點!張姓軍官急忙制止,今晚子時,北門換防的是我的老部下。到時候...
他做了個手勢,眾人會意,紛紛點頭。
這樣的密談,在晉陽城的各個角落悄悄進行著。袁紹的攻心之計,正在慢慢發酵。
第三天夜裡,一場精心策劃的勸降行動達到高潮。
在郭嘉的建議下,袁軍動員了所有會樂器計程車兵。子夜時分,數千名士兵同時在四方營寨奏起幷州民樂。《雁門謠》、《汾水曲》,一首首熟悉的鄉音在夜空中飄蕩。
更絕的是,袁熙想出了一個主意。他命人挑選軍中幷州籍計程車兵,讓他們對著城牆喊話。
城上的弟兄們,我是祁縣張三啊!晉王免了咱們家三年的賦稅,你們還在等甚麼?
我是陽曲李四,我娘託人帶話,說家裡分到田地了!
開啟城門吧,晉王保證一個不殺!
鄉音土語,家長裡短,這些樸實的話語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。
城頭上,許多士兵開始抹眼淚。有人對著城下回應:三哥,是你嗎?我是狗娃啊!
告訴我娘,我還活著!
軍心,在這一刻徹底動搖了。
高幹在城頭看到這一幕,氣得渾身發抖:放箭!給我放箭!
但士兵們猶豫著,誰也不願對老鄉下手。
就在這時,北門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原來是王凌終於下定決心,率領親兵開啟了城門。
晉王仁德,降者免死!王凌在馬上高呼。
隨著北門洞開,越來越多的守軍放棄抵抗。有人開啟其他城門,有人直接在城頭上倒戈。
高幹見大勢已去,在親兵保護下倉皇逃往太守府。
天亮時分,袁紹在眾將簇擁下,緩緩駛入晉陽城。街道兩旁,跪滿了棄械投降計程車兵和出來迎接的百姓。
父王,袁熙感慨地說,不費一兵一卒,就拿下了這座雄城。兒臣今日方知,攻心為上,實在是用兵的最高境界。
袁紹望著遠處還在負隅頑抗的太守府,淡淡道:接下來,就該清理門戶了。
晉陽城破的訊息,很快隨著北風傳遍四方。那些還在觀望的幷州各郡,紛紛上表歸順。負隅頑抗的,只剩下太守府內那個眾叛親離的叛將。
而此時的太守府內,高幹看著空蕩蕩的大堂,終於明白甚麼叫眾叛親離,甚麼叫大勢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