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冬,己卯日,寅時初刻。
許都丞相府內燭火通明,曹操凝視著案几上剛剛用璽的詔書。明黃色的絹帛上,冊封袁紹為晉王的字跡在燭光下格外醒目。這是自高祖立下非劉不王的祖訓以來,首次有異姓受封王爵。
丞相,車駕已備好。許褚身著甲冑,大步走入書房,末將精選五百鐵騎隨行護送。
曹操微微頷首,目光仍停留在詔書上。這一刻,他手中捧著的不僅是一紙詔書,更是一個時代的轉折。
仲康,你可知此去官渡,意味著甚麼?
許褚抱拳道:末將只知道,丞相去哪,末將就跟到哪。
曹操長身而起,將詔書鄭重收入紫檀木匣中:傳令,即刻出發。
就在曹操準備啟程的同時,尚書檯內,荀彧正對著一封密信出神。信是族侄荀諶從河北寄來的,字裡行間詳細描述了袁紹在河北的施政:
...叔父明鑑:袁公在河北,減免賦稅,興修水利,開設官學。去歲黃河決堤,袁公親臨堤防,與民共苦。今河北之地,路不拾遺,夜不閉戶...
荀彧的指尖輕輕劃過信紙,另一封來自荀攸的信更是直言:
...文若當以天下蒼生為念。袁公賢明,更兼兵強馬壯,此乃天命所歸。若執意相抗,徒使生靈塗炭...
燭火跳躍,映照著荀彧陰晴不定的面容。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侍衛匆匆而入:令君,剛得到訊息,晉王前鋒高順、辛毗已率五千精兵,不日將抵達許都接管城防。
荀彧手中的筆微微一顫,墨點滴落在宣紙上,緩緩暈開。
翌日清晨,德陽殿內氣氛凝重。
荀彧手持玉笏,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率先出列:陛下,臣有本奏。
獻帝略顯驚訝:荀愛卿請講。
臣請陛下出城三十里,親迎晉王入朝。
此言一出,滿殿譁然。
孔融當即怒斥:荀文若!你可是讀了聖賢書的!天子親迎臣子,這是哪朝哪代的禮制?
伏完更是痛心疾首:文若,你可是我大漢的尚書令啊!怎能說出這等有違君臣大義的話?
荀彧面色平靜,從容應答:孔大夫,伏國丈,彧請問二位:若是高祖皇帝在世,面對如今局勢,是會固守虛禮,還是以社稷為重?
他不待二人回答,繼續道:當年楚漢相爭,高祖屢敗屢戰,能屈能伸。若是一味講究虛禮,又何來大漢四百年基業?
孔融冷笑:荀文若,你這是在偷換概念!高祖忍辱負重,為的是興復漢室。如今你這是要斷送漢室!
斷送?荀彧突然提高聲調,孔大夫以為,如今的漢室,還經得起一場大戰嗎?
他環視眾臣,聲音沉痛:諸公可知道,就在昨日,晉王前鋒高順、辛毗已率五千精兵向許都開來?可知道這五千精兵是甚麼概念?這是橫掃河北的陷陣營!
殿內頓時一片譁然。
荀彧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:此乃河北各郡縣近年政績。袁本初在河北減免賦稅三成,興修水利十八處,開設官學二十四所。去歲河北大熟,倉廩充實,百姓安居樂業。
他將文書展開,逐條念道:建安五年,減免冀州賦稅;六年,開通漕運;七年,設立太學...這些政績,難道不正是我等一直追求的治國之道嗎?
耿紀怒道:荀文若!你這是在為逆臣張目!
逆臣?荀彧冷笑,耿少府可知道,就在今晨,荊州劉表、益州劉璋均已派使者前往河北朝賀?若是連漢室宗親都承認了晉王的地位,朝廷還要自欺欺人嗎?
這番話讓保皇派一時語塞。
荀彧趁勢說道:諸公可知道晉王麾下如今都有哪些將領?顏良、文丑、張合、高覽,這些都是萬人敵。更有新歸附的夏侯惇、許褚等將。若是開戰,許都守軍能支撐幾日?
他走到殿中,面向眾臣,痛心疾首地說:彧請問諸公:是要固守著所謂的禮制,讓許都百姓再經歷一場戰火,還是要暫屈一時之尊,保全社稷?
司馬防沉吟道:荀令君所言不無道理。只是...天子出迎,實在有違禮制。
禮制?荀彧突然激動起來,司馬衛尉可還記得初平元年的事?那時彧隨陛下從長安出奔,親眼見到亂軍之中,陛下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!那時的禮制在哪裡?
他眼中含淚:如今晉王願意以臣節事君,這是保全社稷的最後機會。若是錯過這個機會,等到大軍壓境,諸位是要陛下再次經歷那樣的苦難嗎?
這番話觸動了很多人心中的痛處,就連一些保皇派大臣也開始動搖。
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,殿外突然傳來急報:陛下!晉王使者到!
一名風塵僕僕的使者快步入殿,單膝跪地:啟奏陛下,晉王已率大軍抵達官渡。曹丞相正在軍中宣詔。
使者頓了頓,繼續道:晉王讓末將轉奏陛下:若陛下以誠相待,紹必當以臣節事君。前鋒高順、辛毗不日將抵達許都,願與朝廷共商城防交接事宜。
這番話中的意味再明顯不過,殿內頓時鴉雀無聲。
孔融氣得渾身發抖:這...這分明是在威脅天子!
荀彧卻趁勢說道:陛下!晉王既然願意派遣使者先行商議,這正是以禮相待的表現啊!
他快步走到殿中,面向眾臣:諸公可知道高順是何許人?他統領的陷陣營,號稱攻無不克。可知道辛毗是何許人?他是河北有名的賢士。晉王派這樣的人物前來,正是要給朝廷體面!
耿紀怒道:荀文若!你這是在為虎作倀!
耿少府!荀彧突然提高聲調,你可知道就在今晨,徐州劉備已派人向晉王示好?若是連一向以漢室宗親自居的劉備都選擇歸順,朝廷還要負隅頑抗嗎?
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,震得保皇派目瞪口呆。
荀彧從袖中取出荀攸的來信,朗聲誦讀:文若當知:袁公在河北,政通人和,兵強馬壯。今率仁義之師,欲安天下。若朝廷能以禮相待,必可保全漢室宗廟...
他放下書信,痛心疾首地說:連公達這樣持重的人都如此說,諸公還要執迷不悟嗎?
華歆適時出列:荀令君所言極是。陛下出迎,正可彰顯天子氣度,也使晉王感受到朝廷誠意。
司馬防也道:老臣以為,荀令君句句在理。如今天下大勢已定,與其負隅頑抗,不如順勢而為。
保皇派眾人面面相覷,最終也都無奈跪拜。
獻帝看著殿下跪倒的群臣,又想起使者話中的深意,終於頹然道:既...既然眾卿都這麼說...那...那就依荀愛卿所奏吧。
荀彧再拜:陛下聖明!
當下,獻帝下旨:三日後,天子將親率文武百官,出許都三十里,迎接晉王入朝。同時詔令守城將士,待高順、辛毗到達後,配合交接城防。
退朝後,荀彧獨自站在德陽殿前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。他知道,自己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現,已經徹底背離了多年的信仰。但為了保全社稷,為了天下蒼生,他不得不做出這個痛苦的選擇。
遠處,一騎快馬絕塵而去,將天子的決定送往官渡。而在官渡大營中,曹操正手持詔書,準備向袁紹宣讀這個改變歷史的冊封。
三日後的清晨,高順、辛毗率領的先鋒部隊抵達許都。看著井然有序入城的河北精兵,荀彧知道,一箇舊的時代正在落幕,而新的時代,即將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