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餘府,餘大海親自推起那輛裝金的小車,一路往東郊趕。李慕斜倚在黃包車上,看著他咬牙蹬地、汗珠子砸進土裡,忍不住搖頭輕嘆。
這餘大海真是個軸人——怕黃金半道被劫,死活不肯假手他人,哪怕肩膀磨破、後背溼透,也攥著車把不鬆手。
進了東郊那片荒林,李慕朝車伕揮揮手,讓他們原路返程。接下來的事,人越少,越乾淨。
“餘老闆,您先入林,我暗處策應。見勢而動,絕不誤事。”
“全仰仗李先生了!”
餘大海喘著粗氣推車前行,不多時,便撞見橫屍於地的酒井,以及圍在他屍身四周、眼神空洞的東洋殭屍。
因李慕提前應承出手,餘大海壓根沒驚動巡捕房,鍾邦至今矇在鼓裡,自然也沒混進這群屍傀裡湊數。
此時餘碧心正被兩個殭屍死死鉗住手腕。酒井一見金光,嘴角獰起,用日語嘶聲道:“好!宰了她!”
話音剛落,兩具殭屍齊齊撲咬——一個直取脖頸,另一個竟朝著胸口狠撞過去!
“少佐,你背信棄義!”餘大海聽不懂日語,可眼前一幕哪還容他細想?
“哈哈哈——”酒井仰天狂笑,刀尖直指餘大海,“她得死,你也別想活!”
倏地,一道黑影撕裂空氣,疾射而出!兩顆殭屍頭顱應聲飛起,腔子裡噴出腥臭黑血。
酒井低頭瞥見地上那柄寒光凜凜的長劍,瞳孔驟縮——有人來了!他反手拔刀,朝餘大海當頭劈下!
李慕倏然現身,劍鋒一橫,硬生生磕開刀氣;另一隻手輕揚,綢帶如游龍騰空,捲住餘碧心腰身,猛地一拽,將人從屍爪中奪回。
“果然是你!”酒井盯著李慕,眼底兇光暴漲。
“不然呢?”李慕劍尖直刺其面門,酒井橫刀格擋,火星迸濺,他那柄古劍又崩開一道新痕。
“殺了他們!”酒井怒吼,手下殭屍立時如潮水般湧向餘大海父女。
餘大海推著沉甸甸的金車撒腿就跑,腳步竟比空手的餘碧心還快半拍!
李慕見狀,側身低喝:“小麗,攔住他們!”
話音未落,小麗身影已如離弦之箭射出。她指尖一勾,插在地上的長劍嗡鳴躍起,穩穩落於掌中;旋即衝入屍群,劍光翻飛,斷肢橫飛,頃刻間血霧瀰漫、屍骸疊倒。
“沒了她,你還剩幾分本事?”酒井心中篤定——李慕所有手段皆賴小麗支撐,此刻她抽身纏敵,李慕必成強弩之末。
可下一瞬,一塊磨盤大的青石轟然騰空,挾著風雷之勢,朝他當頭砸來!
酒井怒劈一刀,石塊炸裂四濺,他喘息未定,抬眼便見李慕周身屍氣翻湧如墨,雙目泛起幽綠冷光:“合著,你才是個人樣兒?”
話音未落,李慕劍勢未收,左手五指如鉤,直掏酒井心口!
酒井豈敢硬接?腳下猛踏,暴退三步,隨即雙手握刀,刀身陡然浮起一層森然碧光——他整個人竟如紙片般塌縮、貼附,最終化作一抹薄影,死死黏在邪刀之上!
……
“人刀合一”——此乃酒井生前在九菊一派殘卷中窺得的禁術。雖為殘篇,卻真能練成;只是對肉身苛刻至極,且邪刀催動,極易引邪火焚心。生前他不敢試,死後倒成了最趁手的殺招。
此刻他附於刀鋒,化作一道碧芒,朝李慕攔腰斬去!李慕擰身閃避,身後那棵需兩人合抱的老槐樹,應聲裂作兩截!
一擊落空,酒井刀勢未歇,竟貼著地面疾掠而來,犁出一道焦黑深溝!
“攝魂!”
李慕低喝一聲,陰風驟起,魂力如網罩向酒井。可那邪刀只微頓一瞬,紅光爆閃,魂網寸寸崩解!
邪刀去勢不減,破土裂石,直撲李慕面門——
李慕卻不退反靜,環顧四野,確認再無活人藏匿,目光一凝,迎著刀鋒張開雙臂。
就在刀尖距喉僅半尺之際,他身形驟散,化作漫天噬甲蟲,嗡鳴如雷,瞬間裹住整柄邪刀!
酒井萬沒料到這一手——他本借畫皮之術附於刀身,可噬甲蟲不噬鐵器,專啃血肉精魄!他倉皇催動邪氣,刀身騰起幽藍鬼火,蟲群噼啪爆裂,黑煙四起……
可那一身“人刀合一”的詭術,終究被這蟲潮生生撕開!酒井被迫顯形,踉蹌落地,持刀再劈,劍鋒直指那群仍嗡嗡盤旋的噬甲蟲。
儘管酒井劈死了不少噬甲蟲,但更多蟲子卻撕開皮肉,鑽進血肉深處——他此刻腸子都悔青了:早知如此,真不該貪圖這具凡胎!力量是暴漲了,可也徹底被鎖死在這副軀殼裡。
換成最初那縷無影無蹤的鬼氣之身,打不過?一散即逃,哪會落得這般下場!
“呃啊——!”
蟲群啃噬本源的劇痛炸開,他五指痙攣,邪刀“哐當”墜地。身子抽搐著翻滾、蜷縮、抽搐……轉眼間,連灰燼都沒剩下。
成群噬甲蟲嗡鳴升空,又撲向那群渾渾噩噩的東洋殭屍。殺它們?比碾死幾隻臭蟲還利索。
李慕重新化作屍形,吞盡酒井與殘部。可體質僅漲了百分之三,技能欄依舊空空如也。
提升微弱,一來酒井八成戰力壓根兒不在肉身上,全系在那把邪刀;二來更關鍵——剛才他沒及時清剿噬甲蟲,反倒讓酒井借蟲反撲,白白折損了大半精氣。
李慕收斂屍氣,尖牙倏然化作黑霧般的甲蟲,自唇間鑽入腹中;手腕輕抬,邪刀嗡鳴一聲,自行躍入掌心。
刀在手中,一股陰寒暴烈的能量直衝骨髓,但他沒急著吞噬——此物雖邪,卻是難得的利器。
“公子,這刀……光是站近了,都覺得骨頭縫裡發涼!”小麗也察覺異樣,快步走近道。
“妖刀村正,豈能不兇?”李慕指尖撫過刀脊上兩個古篆,聲音沉靜。
從前聽聞村正之名,不過是茶館閒話、市井談資;可在這活見鬼的世界裡,它真能飲血噬魂、殺人於無形。
只是李慕心頭始終存疑:堂堂妖刀,怎會流落酒井這等貨色手裡?
直到他翻過刀背——豁然頓住。
背面赫然蝕刻著一個曰本字:“偽”。
假的。
心頭微沉,卻也釋然。贗品歸贗品,鋒刃依舊飲過人血、養過煞氣,算得上一件趁手的兇器。
尤其它還有成長之性:每斬一人,便吸盡對方精、氣、神三寶,悄然反哺自身。
李慕收刀入鞘,轉身離去,朝餘大海上追去。
餘大海沒跑多遠——金磚太沉,推著車喘得像頭老牛;餘碧心一邊抹汗一邊勸他丟下金子:“誰曉得酒井他們會不會追上來?”
“李大哥!怎麼樣了?”餘碧心一眼瞥見李慕疾奔而至,立刻揚聲問。
“解決了,沒事。”李慕語氣輕快。
“謝天謝地!李大哥,你又救我一命!”
“哎喲喂——累癱了!”餘大海一聽酒井已死,再瞅見李慕腰間那把東洋刀,立馬信了七八分。緊繃的弦一鬆,雙腿發軟,只想癱在地上睡到天亮。
“無妨,你也救過我。”
“可你救了我兩次啊!”
“若沒你當初伸手,我早被鎮上道士釘在桃木樁上了——任家鎮那會兒,除了諸葛孔平那種人物,誰碰上我,不是一刀送終?”李慕這話句句屬實。餘碧心心裡清楚自己命硬,但當時若沒她堅持扛走李慕,怕是剛出屋門,就撞上巡街的茅山弟子,當場化灰。
兩人邊走邊聊,小麗默然跟在側後。餘碧心沒問她的來歷,也沒多看一眼。
餘大海緩過勁來,四下張望,發現手下全沒了。可望著李慕與餘碧心並肩而行的背影,他忽然咧嘴一笑——挺好。
這小子有真本事,他親眼見過;有錢,他也親手摸過。這般金龜婿,打著燈籠都難尋!至於年紀?他早自動掐掉一半——李慕面相本就清俊,瞧著比餘碧心大不了幾歲;再說了,哪個年頭,銀子堆得高,人就能叫“小寶貝”。
入夜,錢府大廳燭火搖曳。李慕端坐主位,慢條斯理擦拭邪刀。菁菁與安妮恰好回返。
“酒井的刀,李大哥奪來了?”
“刀拿了,人也餵了屍氣。”李慕將刀“咔”一聲按回鞘中。
他把刀遞向小麗:“怪事,用著總不對勁,像左手使右手的活兒。”
“當然彆扭——這是專為女子打造的刀,刀身細窄,弧度柔韌,偏重靈巧。”安妮走近,語氣溫淡。
李慕聞言一怔,再細看刀形:果然纖長秀逸,比起尋常倭刀,少了三分戾氣,多了兩分詭譎。
“安妮,你怎知得這般清楚?”
“酒井生前親口告訴我的。”菁菁笑著從小麗手裡接過刀,手腕一抖,挽出一朵冷冽刀花,“他見了安妮姐,動了心思,還打算拿這把刀當聘禮呢。”
“武士道精神,竟容他用女人的刀?”
“他起初也不知——後來翻遍古籍才明白:此刀原是扶桑一位鬼王,為其愛姬所鑄。”安妮遞來一杯暗紅液體,杯壁凝著薄霜,“喏,嚐嚐。”
“說詳細些。”李慕接過酒杯,興趣濃了。
“也沒甚麼稀奇——酒井說,此刀幾百年前由扶桑鬼王親手鍛成,因贈予寵姬,故形制清麗;可惜曾毀於一場大戰,刀身崩裂。他費盡心機,靠九菊一派秘術才勉強復原。”
“扶桑鬼王……”李慕指尖抵住眉心,忽地想起一部舊電影,“他可提過,刀是怎麼斷的?”
“只含糊一句——說是和一個叫‘草廬’的人交手時崩的。古籍殘破,其餘細節,他也不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