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廬。
李慕垂眸,酒液映著燭光晃了晃。
他明白了:此刀確是鬼王所鑄,但鬼姬持刀赴約,卻敗在草廬居士劍下——那一戰,她沒活著回來。
這把刀,正是在那場激鬥中崩出了豁口,李慕心頭微動,竟隱隱盼著那個穿越來的傢伙快些現身。
“罷了,不提這個——遲早,咱們會撞上那個鬼王!”李慕仰頭飲盡杯中猩紅,語氣淡得像拂過山崗的風。
三女對視一眼,眉間浮起困惑:他憑甚麼如此篤定?
忽地,一個念頭撞進李慕腦海——莫非這世上別的國家,也埋著自己熟悉的舊劇情?那自己,是不是真該走一趟海外?
“安妮,有件事託你辦。”
“李大哥,您說!”安妮一聽有差事,腰桿立刻挺直,眼神清亮。
“過幾日,你替我跑趟國外,查些東西。”
“查甚麼?”
“跟神啊、鬼啊沾邊的傳聞、古籍、秘檔,越細越好——摸清了,回來報我。”
“明白!”
在場的,不是屍就是鬼,本無需休憩,可仍各自歸屋,互不相擾。
入夜,安妮卻悄悄潛至李慕房中,伏在他床沿……翌日清晨,她的出國行程便擱淺了——整個人蒼白如紙,指尖冰涼,連站都需扶牆。
昨夜李慕一時失控,獠牙幾乎扎進她頸脈深處,差點榨乾她最後一滴血。換作常人,這已是奪命之災;可安妮唇角卻浮著一絲饜足的顫意。
李慕漸漸發覺,安妮身上有種奇異的暖意,讓他久違地嚐到了身為活人、身為男人的踏實與悸動。所以哪怕她誤了正事,他也只輕輕嘆了口氣,未曾責備半句。
接下來幾日,安妮只需靜臥吸血調養。好在醫院血庫豐足,不必冒險外出採補。
次日晚,李慕攜菁菁赴餘大海設的宴席——這場酒,專為慶賀東洋殭屍伏誅而擺。
席間,菁菁談笑自如,遊走於各色賓客之間;李慕卻端坐角落,手邊酒杯未動,像一尊沉靜的石像。
餘碧心踱步而來,裙襬輕揚:“李大哥,怎麼不跟大家聊聊?”
“這類熱鬧,我不慣。角落裡反而自在。”他頓了頓,問,“毛道長他們恢復得如何?”
“他用秘法逼出邪氣,可中途撞上殭屍王玄魁,舊傷反被引動,至今未愈。”
李慕頷首,又隨口道:“今早送你的禮,還合心意麼?”
“李大哥,真不必這樣!當年我救你一命,你也早把我從死門關拽回來了啊!”她指的,是李慕剛送來的那批珠寶——璀璨奪目,連餘大海都從未捨得為她置辦過。
餘大海不是沒錢,是錢攥得太緊,緊得連女兒的光都吝於照亮。
李慕一笑:“這些身外物,於我不過浮塵。能買來的東西,我向來不稀罕。”
餘碧心怔了怔,輕嘆:“李大哥,你跟我爸……真是兩股擰不到一塊兒的勁兒!”她爸疼她不假,可一說到花錢,便如守財奴般寸步不讓,早讓她憋悶多年。
“碧心,在這兒呢?”話音未落,鍾邦已走近。
“阿邦!”她眼底霎時亮起光來。
可她一歡喜,餘大海的臉就沉了下去——他打心底瞧不上這個窮警察,認死理、不圓滑,處處跟他對著幹,活像塊硌腳的石頭。
兩人剛寒暄幾句,餘大海便踱了過來。他沒趕人,卻像鍾邦根本不存在似的,目光掠過他肩膀,徑直落向別處。
“各位,請容我隆重引薦——這位,便是李慕李公子!”餘大海突然高聲開口,李慕猝不及防,一時愣住,“別看李公子年輕,本事卻硬得很——東洋那些禍害,全是他親手鏟除的!”
“果然是龍章鳳姿!”
“少年英傑,當世罕見!”
“……”
滿堂商人,哪個不懂捧場?奉承話如潮水般湧來,字字熨帖。
李慕本想縮在椅子裡不動,可架不住眾人灼灼目光,只得起身,敷衍一笑:“諸位抬愛,愧不敢當。”
“李公子手中這柄刀……莫非便是那酒井斃命後留下的邪刃?”一位比餘大海更年長的老者,目光如鉤,直鎖他掌中黑鞘。
小麗沒隨行,李慕這才將邪刀帶在身邊,壓住自身陰氣,免得無意間驚擾活人。
他拔出半寸寒光,點頭道:“正是酒井所遺,我順手收了,當個念想。”
“不知李公子如今營生如何?”
“混日子罷了,吃喝不愁,別的不想。”
這話一出,滿座啞然——誰見過把“混吃等死”說得這般雲淡風輕、理直氣壯的?
“哈哈哈!諸位有所不知啊——我們家跟李公子,九年前就結下淵源啦!”餘大海朗聲大笑,當場扯開話題,“當年是我閨女救了李公子,李公子當場許諾:將來必來港島尋她!”
眾人鬨笑,幾個早被授意的老闆立刻接腔:“餘老闆,原來令千金和李公子還有這番奇緣?這叫——”
“英雄救美!”
“胡扯!明明是美人救英雄,再續英雄救美嘛!”
“哈哈哈……幾位莫拿小女打趣啦!”
李慕聽到這裡,若還不懂餘大海盤算甚麼,怕是腦子真鏽住了。他對餘碧心,無半分男女之意,身心皆無。
他當即抬手,指向身旁二人,聲音清朗:“諸位老闆,玩笑到此為止——眼前這一雙,才是天造地設的良配!”
餘碧心正侷促立著,聞言一怔,隨即朝李慕投去深深一瞥,眼裡全是感激。
可她感激,有人卻如遭雷擊——
若論難堪,鍾邦遠比餘碧心更甚。李慕沒錯,鍾邦心裡清楚;可但凡是個男人,誰能咽得下這口氣——眼睜睜看著心上人,被另一個男人當眾推作別人的佳偶?
這一記無形耳光,比餘大海以往所有冷嘲熱諷加起來,都更響、更狠。鍾邦喉結一滾,沒吐半個字,轉身便走。那是他第一次,嚐到徹骨的潰敗滋味。
除了餘碧心輕輕喚了他一聲,旁人全當他是空氣。在場的非富即貴,個個手眼通天,此刻警察連影子都不見,只顧圍著那些闊佬打轉。別說鍾邦,就算警署總監親自到場,也得躬身讓座、賠著笑臉。
菁菁款步走近,眾人立馬挺直腰桿,齊聲招呼:“錢院長!”
誰不認識她?錢家的威勢早已刻進港島的骨子裡——早年亂世紛爭,十家幫派裡八家聽調不聽宣,奉錢家為圭臬。也曾有人覬覦錢家權勢與人脈,妄圖借聯姻奪勢、一箭雙鵰,結果沒一個活過三個月,悄無聲息地沒了音訊。所以哪怕菁菁是位女子,也沒人敢拿她當尋常閨秀看待。
她只是微微頷首,目光便落向李慕,語氣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:“李大哥,咱們該啟程了。”
李慕抱拳致意:“諸位見諒,李某尚有要事在身,先行告退!”
又轉向餘碧心,笑意淺淡:“碧心姑娘,得空常來錢府坐坐,我眼下正住在那兒。”
“嗯,知道了,李大哥!”餘碧心垂眸應聲,乖巧得像只初春的小雀。
“一定一定!”餘大海卻堆起滿臉市井式的熱絡,笑容擠得眼角泛褶。
“諸位,失陪了!”話音未落,菁菁已自然挽住李慕手臂,兩人並肩穿出餘府大門,背影利落而篤定。
人群望著他們遠去,低聲議論紛紛,猜測二人究竟甚麼關係。不多時,幾位方才與菁菁寒暄過的太太湊上前,三言兩語就把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。
眾人這才心頭一震:原來李慕竟是錢家座上賓,更與錢家有生死相托的交情!
當然,這訊息,本就是菁菁有意放出去的。
踏出餘府,菁菁側頭問:“李大哥,下一站去哪兒?”
“直奔我師叔楊飛雲家裡——小麗的事,還得靠他點撥。”
李慕早摸清了楊飛雲的住處,兩人拐過兩條窄巷,便停在一扇灰撲撲的舊門前。房子看著毫不起眼,牆皮斑駁,窗框歪斜,彷彿風一吹就要散架。可這也怪不得誰——楊飛雲命格奇詭,天生難逃平庸之局。哪怕驟然暴富,若不趕緊散財,必遭橫禍:要麼突發頑疾,藥石無靈,偏偏錢一花光,病就退了;要麼家中莫名起火,財物焚盡,片瓦不留。縱使他本性涼薄,也只得咬牙佈施、修橋鋪路,硬生生把錢往水裡撒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李慕叩門不急不躁,節奏沉穩。屋內很快傳來一聲溫軟女聲:“來了,是飛雲嗎?”
一聽那嗓音,李慕便知是師嬸婉君到了。可惜紅顏錯付,一顆心燙得發亮,捧給的卻是塊冷鐵。
門一開,婉君怔了怔——門外站著一男一女,男的俊朗持重,女的雖妝容端莊,眉宇間卻掩不住少女的清潤。
“請問……你們找誰?”她略帶疑惑地問。
“您好,請問楊飛雲先生,可是住在此處?”
不得不承認,這位師嬸當真貌美如畫。可就是這般明豔人物,楊飛雲竟能狠得下心,親手摺斷她的羽翼。
換作旁人,或許還會猶豫三分;可李慕心底卻毫無波瀾——若自己站在楊飛雲的位置,面對一個痴心不改、溫軟如春水的美人,他也照樣會毫不猶豫地斬斷情絲,甚至抹去痕跡。他從來清楚,自己骨子裡就不是個好人。
“是的。”婉君打量二人幾眼,見他們神色坦蕩,不似歹人,便如實應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