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毛小方眉峰微蹙,抄起桃木劍便疾步搶上,腳步沉而快,衣袂帶風。
他功夫確實硬朗,尤其腿腳利落,縱是面對已成屍僵的李慕,也絲毫不落下風。
李慕此前單挑酒井,若非忌憚對方手中那把噬魂邪刀,早該碾壓取勝;如今兩人聯手,攻守呼應,酒井頓陷險境,左支右絀。
可李慕眼角一掃,發覺毛小方目光始終黏在自己身上,手攥桃木劍柄,指節發白,分明躍躍欲試想往他心口扎一記——李慕心底冷笑,順勢演了一齣戲。
酒井刀光再至,李慕竟不格擋,側身讓開。毛小方本能揮劍攔截,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桃木劍應聲斷作兩截!
好在他反應極快,反手甩出金錢劍,卻仍被刀鋒擦過肩頭,血線霎時漫開。
酒井也不好過——胸口捱了李慕一記透骨穿刺,又遭一記旋踹,整個人撞塌半堵土牆,踉蹌退入學堂。
“毛師傅,您沒事吧?”
“師父!您撐住啊!”
兩名男子急奔而來:一個穿素白長褂,神情幹練;另一個年輕些,眼神略顯懵懂,正是楊飛雲與阿帆。
毛小方按著傷口,面色泛青:“傷得不輕……邪刀入體,陽氣正一絲絲抽離。若尋不到純陽地脈養元,怕是撐不過三日。”
李慕心知,這二人正是自己的師叔楊飛雲,和毛小方的徒弟阿帆。
他腦中電光一閃,閃過抹掉毛小方的念頭——轉念又壓了下去。眼下動手,劇情線全亂套了,記憶恢復還有個屁用?不如留著,靜待水到渠成。
“毛師傅,我知道一處純陽穴眼!就在城東七星嶺,我這就帶您去!”楊飛雲搶聲開口,語氣熱切。他惦記的,從來不只是毛小方的命,更是那失傳已久的飛龍七星陣圖。
“有勞了!”毛小方沒半分推辭,乾脆利落。
他抬眼打量李慕,拱手道:“天師派毛小方,敢問少俠師承何處?”
“天一風水派,李慕。”天一風水,正是風水師紮根的宗門,亦是楊飛雲授業之地。
楊飛雲剛張嘴欲問,毛小方已搶先皺眉:“閣下氣息……太異了,像霧裹火、冰包炭。”
李慕淡然一笑:“小麗,現身。”
話音落地,那副玄黑甲冑倏然離體,錚然落地。小麗一身銀鱗軟甲立於眾人眼前,眉目冷冽,英氣逼人。
“啊——師父!”阿帆驚得後退半步。
“鬼契冥甲,難怪邪氣纏身……不過奉勸一句,借陰養命,終歸折壽。”毛小方一眼洞穿,反倒不再追問李慕身上那股子陰戾之氣——養鬼之人,哪能不沾陰煞?
“謝道長點撥,可若沒小麗護持,我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”李慕說得一本正經,字字誠懇,句句扯謊。
小麗面無波瀾,心裡卻默默翻了個白眼:“我可沒那麼能耐。”
毛小方還要開口,楊飛雲見他唇色漸灰,忙截話道:“師父,療傷要緊,其餘事,緩一緩再說!”
毛小方頷首,由楊飛雲半扶半攙,轉身離去。
李慕攜小麗緩步走向餘碧心。四周人群不由自主退開半步,目光躲閃。李慕抬手輕拍小麗肩甲,溫聲道:“別怕,她不傷無辜。”
心裡卻悄悄補了句:至少現在不傷。
“送你回家?”他望著餘碧心,語氣隨意。
餘碧心悄悄嚥了口唾沫,目光掃過小麗肅殺側臉,又想起方才正是這身甲冑替她擋下致命一刀,膽氣稍壯,卻仍搖頭婉拒——獨處時光,豈容旁人攪局?
李慕一笑置之,轉身便走,徑直朝安妮所在的方向去了。
餘府內,餘大海剛撂下警察局長的電話,指尖冰涼。他萬沒料到,連毛小方都被酒井所傷;更沒想到,那個姓李的年輕人竟能反將酒井重創——偏偏,這人還是自家閨女熟識的。
他正盤算往哪躲清靜,餘碧心已推門而入。餘大海霍然起身,第一眼便瞥見女兒身旁那個讓他眼皮直跳的警察鍾邦。可眼下顧不得計較,他急急探頭朝門外張望:“人呢?那李大哥呢?”
“誰呀,爸?”餘碧心一頭霧水。
“就是局長電話裡提的那個李大哥!”餘大海催促,眼下他眼裡只有這根救命稻草,“快帶他來見我!”
“哦,您說李大哥啊……他走了。”
“走了?!”餘大海渾身一僵,“怎麼就走了?!”
“人家好意送我,我哪好意思麻煩?就推了。”餘碧心隨口答著,順手往鍾邦那邊偏了偏頭。
餘大海眼神一銳,瞬間看穿,臉色頓時陰沉三分。
“唉!該請的不來,不該進家門的倒自己登堂入室!”他重重一嘆。
鍾邦臉色刷地發白,餘碧心急忙解釋:“爸!阿邦救了我,還一路把我送回來,您這話太傷人了!”
“傷人?”餘大海冷笑一聲,目光如刀剮向鍾邦,“救你的是李大哥,他頂多是順路搭個便車——騙錢騙心,兩手抓,兩手硬!”
“呵……”鍾邦低笑一聲,搖頭,轉身推門而出,背影決絕。
餘碧心追到門口,聲音發顫:“阿邦!阿邦——”
“別喊了!”餘大海一把按住女兒肩膀,語速飛快,“快說,李大哥人在哪兒?我馬上派人接,今晚就住咱家!”
“我真不知道!”餘碧心心頭像塞了團亂麻,煩得直冒火——別說李慕藏哪兒,就算清楚得跟掌紋似的,她也絕不會往爹耳朵裡灌一個字!
她猛地一跺腳,鞋跟敲得樓梯咚咚響,轉身就往樓上衝,裙襬甩出一道焦躁的弧線。
“你瞧瞧!你教出來的好閨女……”餘大海把臉一沉,扭頭朝大老婆甩去一句冷話。
“這鍋我可不背!”餘碧心的媽眼皮都沒抬,手裡的茶杯穩穩一擱,語氣乾脆利落,半點不沾邊。
李慕停在一扇朱漆大門前,門楣上懸著塊斑駁木匾,赫然寫著“錢府”二字。他沒抬手叩門,徑直推門而入,衣角帶起一陣微風。
“主人!”
“李大哥!”
剛跨過門檻,菁菁和安妮便迎了上來,腳步輕快,眼神亮得發燙。
李慕掃了二人一眼,聲音壓得低而穩:“往後別再叫‘主人’了——萬一哪天露了餡,你們倆也跟著一起栽進去。”
“是!”安妮立刻應聲,語調恭敬卻不僵硬,對李慕的話,她向來視作鐵律,從不打半點折扣。
“咱們得編個說得通的關係,對外口徑必須嚴絲合縫。”李慕在沙發上落座,脊背挺直,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李大哥,那您說,咱們該怎麼搭這個身份?”菁菁側身湊近,眉眼間透著幾分認真。
“越簡練越好。小麗的事不必多提,只說生前見過一面,其餘一概不認。至於我和你們——就是普通朋友,而且我救過你們不止一次。簡單、自然、不用費勁圓謊,懂嗎?”
兩人都點頭,神色鄭重,把每個字都刻進了心裡。這時,幾隻噬甲蟲嗡嗡掠進屋內,翅翼微閃,正忙著清理地上那些被李慕親手斬殺的東洋殭屍殘骸。
蟲影一閃,倏然沒入李慕體內。可預料中的變化並未出現——體質連一絲一毫的提升都未見。
李慕抬眼問道:“你們現在手上還剩哪些營生?”
“只剩一家醫院,外加三四家珠寶店。”安妮答得坦蕩。從前盤根錯節的勢力早已散盡,死的死,逃的逃,如今只剩這點根基撐著。
“怎麼想到開醫院?”
“李大哥,醫院最方便收血啊。”菁菁接過話,語速輕快,“只要肯掏錢,血源源源不斷,既隱蔽又穩妥,比滿城瞎撞強多了。”
李慕微微頷首,這招確實高明。只是銀甲屍究竟要吸多少血才能破階?眼下仍是霧裡看花。
“主……李大哥,要不要先用飯?邊吃邊聊?”安妮笑著開口。
“用飯?”李慕一愣,隨即就見菁菁推著一輛銀光鋥亮的小餐車緩緩而來,車輪輕轉,無聲無息。
安妮順手遞來一隻剔透的高腳杯,指尖靈巧地挑出一隻血袋,撕開封口,鮮紅液體汩汩注入杯中。
她將杯子雙手奉上,聲音溫軟:“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血,您嚐嚐鮮。”
李慕心知肚明:這種時辰降生的人,氣血格外精純,對邪祟而言,堪比大補丹藥。
他仰頭飲盡。血味醇厚,滑入喉間如蜜釀烈酒,雖未能助他淬鍊筋骨,卻確確實實香得勾人。
不過單憑一口,還真嘗不出它比尋常血液高出幾分——沒有參照,難辨真章。
李慕把空杯遞迴:“再給我一杯普通的,我對比著喝。”
安妮依言倒了一杯。果然,滋味稍淡,腥氣略重,但其中蘊藏的能量,對他而言,依舊微若塵埃。
小麗雖為陰魂,卻也能借血養道。這一頓“家常飯”,便是三人圍著餐車,將血袋一一清空。
畢竟真要喝到飽腹感?怕是把整條長江抽乾都不夠墊牙縫。
天光初透,學堂裡,酒井少佐猛然睜眼——胸前那道劍傷早已癒合如初,皮肉完好,連道淺痕都尋不見。
昨夜翻遍學堂的殭屍們垂手立於堂下,低聲稟報:黃金,不在。
酒井眸底驟然掠過一道狠戾寒光。黃金既未出土,必已易主。而知曉埋藏之地、且尚在人世的,唯有一人。
“你們原地待命,我即刻出門。”他話音未落,已抄起那柄泛著幽光的邪刀,大步踏出校門。
“砰!砰!砰——”
槍聲炸響,警察圍成的鐵桶陣剛一露頭,子彈便如雨潑來。酒井刀鋒一旋,寒光織成密網,所有彈頭盡數崩飛!
他反手橫劈一刀,刀氣如裂帛,前排三名警員連哼都未及發出,便轟然倒地,胸口綻開深可見骨的豁口。
“哈哈哈——!”他仰天長嘯,笑聲震得枯枝簌簌抖落,身形如鷂子般騰空而起,眨眼便躍出重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