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剛的輪廓，就在這一片虔誠叩拜中，漸漸清晰……
此時的香剛，暗流洶湧。防空洞接連暴斃數人，牆上只餘一道慘白鬼影，拖著血痕一閃而沒。
最焦灼的，莫過於餘大海——他夜裡輾轉反側，額角沁汗，因那影子，他認得。
還有一人，同樣緊盯此事，正是安妮。
香剛某家醫院深處，一間雕花木欞的舊辦公室裡，安妮斜倚藤椅，指尖慢轉高腳杯，猩紅酒液晃盪如血：“防空洞鬧鬼……莫非真是酒井？”她低笑一聲，嗓音慵懶，“主人當年命我盯緊此人，只道他生前嗜殺如命，其餘平平無奇。如今看來，死得蹊蹺啊……倒是毛小方，棘手得很。”
“安妮姐，咱們要不要插一手？”旁座女子仰頭飲盡杯中赤液，唇角一抹暗紅。
她眉眼與菁菁如出一轍，只是眸光幽幽泛綠——八年前那場槍火，安妮屠盡整支隊伍，卻在菁菁嚥氣前咬破她頸項，將她拖入永夜。
於是她成了屍，容顏凝駐，歲月不蝕，行走於光天化日之下，無人能察其異。唯有雙眼，不似安妮灼灼如焰，而是森然如林間螢火，冷而詭。
“暫且按兵不動。”安妮晃著酒杯，若有所思，“那孩子今天出院？”
“嗯，小樽。可他……明明斷了氣，又活蹦亂跳站起來了。”
“有何稀奇？”她垂眸一笑，“你沒瞧見他送醫那會兒——我卻看清了，他心口藏著一滴殭屍王的精血。活是暫時的，死才是歸途。”
“要變屍？”
“對。不過不是我們這般模樣，倒像是……主人當年的樣子。”她指尖一劃杯沿，聲音漸沉，“你盯緊那孩子，也盯緊餘大海。”
“餘大海？”菁菁微怔，“他不過是個貪財怕死的凡人。”
“若鬼影真是酒井所化，他第一個找的，必是餘大海。”安妮冷笑，“當年他們並肩揮刀，血洗鄉野取樂；一塊掘坑埋金，把人頭當球踢——這等腌臢勾當，瞞得住別人，瞞不住我眼睛。”
話音未落，忠靈塔地底驟然炸裂！黑土狂噴，腐屍破土而出，嘶吼震耳。最駭人者，一人擎著半截殘碑沖天而起——麵皮剝落如紙，一道猙獰刀疤自眉骨斜劈至下頜，手中東洋刀幽光流轉，綠得瘮人……
“夜靜更深對朗月，朗月清輝亮，
行遍天涯，離開家園沉痛看月亮，
何堪天涯，回首家鄉夜夜暗盼望，
笑對朗月，月光光照地塘上，
照著歡暢團敘愉快，溫暖處樂也洋洋……”
餘世學堂內，餘碧心正為學生小樽辦出院小宴。這少年，是防空洞血案裡唯一喘氣出來的活口。
她心底到底缺了一角——阿邦沒來。可她藏得極好，笑意溫軟，未露半分失落。直到門簾掀開，阿邦匆匆現身，她才真正鬆了口氣。
眾人齊唱《月亮光光》，歌聲清亮，暖意融融。卻不知那調子飄進巷子深處，引來了幾道無聲無息的黑影——
他們步履輕捷，關節柔韌，面板泛著蠟質青灰，陽光灑落，竟無一絲畏縮。
因為他們早已不是尋常殭屍——是被人以秘法祭煉過的活屍，血未冷，骨未僵，只餘一口陰戾煞氣，在人間緩緩遊蕩。
這群殭屍被歌聲牽引著，潮水般湧進教室，學生們頓時頭皮發麻，魂飛魄散，失聲尖叫。
“媽呀——是鬼啊！”
“老師救命！”
“邦哥快跑！”
砰！砰！砰！阿邦拔槍就射，子彈如雨點般砸在殭屍身上，卻只濺起幾星火花，連道白痕都沒留下。
可餘碧心反倒沉住了氣，目光掃過那些僵直挺立的軍裝，一眼認出是東洋人。她張口便唱起一支舊時東洋童謠。
冷雨淅瀝，寒徹骨髓，
稚子蜷縮，心已凍僵；
盼父歸來，卻杳無音訊，
父親所事，乃是暗殺之業。
含淚揮刃，斬人如割草，
但求生還，若不得歸——
這幼小身軀，終將化作雨中白骨，
這幼小身軀，終將化作雨中白骨……
啊～大五郎啊，才三歲光景！
孤身捱餓，北風刺面，
撫著額前一縷亂髮，踽踽獨行；
父親何在？尚在何處？
父親所事，乃是暗殺之業……”
歌聲未落，那群曰本殭屍竟齊齊頓住，眼窩裡的幽光微微晃動，身子隨節拍輕輕搖晃，彷彿被拉回了某個遙遠、悲涼的舊夢。
阿邦趁機抱起一個孩子，從窗臺遞出去，再接一個，再送一個……最後窗邊只剩餘碧心一人。
她一邊輕聲續唱，一邊緩緩攀上窗沿。就在她單膝抵住窗框、正欲躍出之際——酒井提著那把泛著黑氣的邪刀現身了！他絲毫不受歌聲蠱惑，目光如鉤，鎖死餘碧心，反手就是一刀劈來！
一道慘青色氣刃撕裂空氣，直斬窗欞！餘碧心側身翻滾躲開，可旁邊一名殭屍卻來不及閃避，“嗤啦”一聲，當場被劈成兩截，斷口焦黑冒煙。
“安妮姐，咱們要不要衝出去？”菁菁望著遠處追擊的曰本殭屍，攥緊衣角問。
“萬萬不可！”話音未落，一道低沉男聲自二人身後響起。
兩人猛一回頭，驚喜脫口：“李大哥（主人）！”
“菁菁，你竟也成了殭屍……不過你們不同，藏好身份才是活命根本。”李慕一身玄鐵重鎧，肩甲泛著冷光，聲音沉穩有力，“我來拖住他們。”
“你們速回醫院，莫露破綻——你們最大的底牌，就是沒人看得出你們是殭屍！”
“是！”安妮與菁菁應聲而動，轉身疾步離去。
曰本殭屍層層圍堵，餘碧心他們退無可退。突然，“嗖”一聲破空銳響，一塊青磚裹著勁風呼嘯而至，狠狠撞在最前頭的殭屍胸口，直接將其掀翻數米！
煙塵微揚處，一個披甲執劍的身影踏步而出。
話還沒出口，三具殭屍已撲到近前。李慕左手閃電探出，五指如鉗，咔嚓一聲擰斷一具殭屍脖頸，順勢一扯——整顆頭顱應聲離體！
“廢物罷了。”他冷笑，“皮不硬，筋不韌，除了不怕日頭，一無是處。”
話音未落，右腿橫掃而出，兩名殭屍如紙糊般騰空倒飛。暗地裡，幾隻指甲蓋大小的噬甲蟲早已悄無聲息鑽入它們軀幹，在腐肉間悄然遊走。
“哇……邦哥老師真神了！”小樽仰頭望著李慕背影，眼睛發亮。
“別怕，大家穩住！”餘碧心強作鎮定，一手扶住驚顫的同學，聲音卻微微發緊。
鍾邦怔在原地，喉結上下滾動——方才自己打不穿的怪物，竟被他徒手拆解，乾淨利落得像撕開一張舊報紙。
尤其那第一下，乾脆利落到令人牙酸……這得多大的臂力，多狠的心勁？
他還沒緩過神，更駭人的場面來了：李慕雙掌猛然貫入一具殭屍胸膛，肩胛暴起，肌肉虯結，接著雙臂向兩側狠狠一撕——“刺啦”一聲，整具軀體竟被活生生撕成兩半！
“天吶……老師比鬼還嚇人！”一個女生當場哭出聲。
餘碧心臉色煞白，指尖冰涼。她清楚他在救人，可那股混著血腥與鐵鏽味的壓迫感，卻讓她本能地後退半步。
就連那些曰本殭屍也停下了腳步，喉間發出低啞嗚咽，不敢再上前半分。
李慕轉過身，目光落在餘碧心臉上，心頭微動——難怪師叔那老傢伙一把年紀還念念不忘，眼前這姑娘眉目清婉，眼神裡又藏著一股楚楚可憐的倔勁兒。可惜啊，自己如今是屍非人，再多心思也只能壓進心底。
“小丫頭，幾年不見，出落得這麼標緻了？”他語氣隨意，卻帶著熟稔。
餘碧心一愣，這人……認識自己？可她怎麼全無印象？
鍾邦壓低聲音：“碧心，你見過他？”
她輕輕搖頭，向前邁了兩步，略帶遲疑：“先生，請問您是……？”
“幾年前，你們一家南下香剛，路上救過一個重傷的漢子，後來還撞上了馬賊，對不對？”
餘碧心腦中電光一閃，記憶轟然回溯——那場暴雨、那輛顛簸的馬車、那個渾身是血卻仍笑著道謝的男人……
“李……李大哥？”她試探著喚出聲。
“記起來了？不錯，正是我。”
“碧心，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，快帶孩子們撤！”鍾邦急聲打斷，目光掃過李慕染血的手和冷峻的側臉，心裡莫名一沉——這人太危險，不只是對殭屍，對她，也危險。
“碧心，你們先走，這裡交給我。”
“李大哥，千萬小心！”
“一個都別想走！”酒井怒喝著殺到，邪刀劈空斬來！
李慕瞳孔一縮——這刀能劈開殭屍王玄魁的金骨，絕不能硬接！他反手抽出背後雙劍，左劍格擋，右劍反撩，劍鋒嗡鳴震顫。
這兩柄古劍與他鎧甲本是一套，皆非凡品；可比起酒井手中那柄飲過無數怨魂的邪刀，終究差了一線。幾個回合下來，邪刀寒光不減，李慕雙劍刃口卻已崩出數道細密缺口。
他嘴角微揚，心中已有盤算：此刀，遲早是我的。
聞訊趕來的警察迅速將孩子們護在身後，舉槍齊射。子彈噼啪打在殭屍身上，卻只激起一片悶響，毫無建樹。
“阿邦，那人是誰？”警局局長盯著遠處與酒井激戰的李慕，皺眉問道。
阿邦望向餘碧心，她迎上目光，聲音清晰：“局長，那是李大哥——剛才，是他救了我們所有人。”
“這李大哥身上陰氣翻湧，活脫脫一具行走的屍傀！”毛小方剛踏進院門，目光如鉤釘在李慕身上，話音未落，寒意已起。
餘碧心一怔：“不會吧？李大哥明明溫厚穩重，怎會不是人？毛師傅，您是不是瞧岔了？”
“或許……跟他那身甲冑有關——那不是凡鐵所鑄，倒像是從陰冢裡掘出來的鎮魂冥甲。”我先過去搭把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