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九轉身面向眾師兄弟，聲音沉如鐵石：“各位師兄師弟，兩具銅甲屍的禍患，無需我多言。今日不除，日後必成大患——它們能混跡市井、潛伏暗處，無聲無息便取人性命，防不勝防！”
眾人默然頷首。這話不是危言聳聽，而是實打實的陰霾壓在心頭。
“師兄，你只管下令！”四目抱拳，目光灼灼。
林九目光一凜：“好！那我便直說——這殭屍，我早年就交過手。曾引天雷劈過它一次，只劈得它筋斷骨裂、躺了三年才緩過氣來。如今它被灌了烈性激素，皮肉更硬、戾氣更盛，舊法已如朽弓斷絃，全然失效！唯有血祭引雷，才能徹底焚盡這兩具邪祟！”
李慕聽不懂“血祭引雷”是何等手段，可一看周圍人齊齊噤聲、面色發白，便知此術非同小可，代價也絕非輕描淡寫。
這確實是茅山禁術。因閃電奔雷拳需百年苦修方得入門，門中前輩才另闢蹊徑，創出此法：以精血為引、折壽為契，向蒼穹借勢，召雷霆降世，滌盪妖氛。
可這法子極難駕馭——單人獻祭，引來的不過幾道遊絲般的電光；唯有數人同心共祭，才有望喚下真正撕裂雲層的怒雷。稍有差池，便是氣血枯竭、生機斷絕，再難重來。
並非人人願與李慕同歸於盡。林九心知肚明，所以第一個割開手腕，任赤紅熱血滴入陣眼。
“今日，有它無我！諸位——量力而行！”話音未落，他滿頭烏髮寸寸泛白，周身氣息如沙漏般簌簌流逝。
“算我一個！”四目咬牙，腕上刀光一閃，血珠迸濺。
一人帶頭，一人跟上，餘者熱血上頭，紛紛劃臂放血，陣中血霧蒸騰，雷雲翻湧愈急。
李慕佯作猛衝陣眼，實則靜候天雷落下。可頭頂黑雲滾滾，悶雷隱隱，卻遲遲不見霹靂劈下。
很快，他感知到雲中蓄積的雷霆威壓，已逼近石堅最後一擊的強度。倒不是說林九這群人合力尚不如石堅一人，而是這茅山秘術本就先天不足——別說一加一大於二，連穩穩當當的一加一都難湊齊。
李慕心念一轉：不能再拖！再耗下去，雷勢怕是要壓過石堅全力一擊。早知如此，剛才還不如賭一把硬闖！
此陣無形無相，卻如鋼鑄鐵澆，既鎖住他的行動，又封死了移物之術。但他破陣的法子，遠不止一種。最省力的，是化為噬甲蟲鑽隙而出——可他偏沒選這條路，而是抬手一指，使出了攝魂術。
目標，正是陣中修為最弱的麻麻地。
正咬牙獻祭的麻麻地忽覺天旋地轉，眼前一黑，彷彿被人攥住七魂六魄狠狠一拽——還沒來得及驚呼，整個人已被一口吞下。
麻麻地仰面栽倒，氣息全無。眾人駭然失色，頭頂雷雲亦隨之黯淡一分。
“當心！這魔頭會奪魂！”林九瞳孔驟縮，脫口喝破。
“師兄，現在……可以……”一名師弟話未說完，魂光一閃，已杳然無蹤。雷雲再暗一分，李慕嘴角微揚，浮起一絲冷意。
他正欲再攝二人，林九已看出局勢崩壞，厲聲斷喝：“落——！”
聲如驚雷炸響，李慕頭皮驟然一麻，仰頭只見兩道慘白雷霆，前後銜尾，朝他當頭劈落！
“吼——！”雷霆未至，威壓已令他喉間滾出野獸般的嘶吼。下一瞬，他身形炸散，化作漫天黑點，朝四面八方疾射而去。
此時安妮動了。雙目猩紅如燃，兩道血光激射而出，直迎雷霆——然而不過螳臂撼樹，蜉蝣撞鐘，雷霆連震顫都未曾有，徑直劈下！
“轟隆——！”
“轟隆——！”
半月之後，靈幻界再起驚瀾：茅山高層幾乎盡數隕落。這場震動，比當年諸葛孔平兄妹橫死更令人窒息。
畢竟此役之中，單是林九與石堅二人，任何一人的道行，都不遜於石堅本人。
最令人膽寒的，卻是兇手身份——兩具銅甲屍，尤其那具男屍，竟能隔空移物、攝人魂魄、日光不懼、口吐人言，甚至可化萬千噬甲蟲，四散無形。
所幸，傳聞那男屍終被天雷焚盡；女屍雖重傷遁走，卻也只剩半條命。
訊息一出，各地獵屍客、降魔者、投機客、亡命徒，紛紛湧向如意鎮。
而此時，在如意鎮外五十里一處幽深山洞裡，一個披著焦爛紅裙的身影靜靜坐著。
從輪廓看是個女子，至於臉……還是別看了——整顆頭顱漆黑如炭，皮肉翻卷，處處綻裂，像被火舌舔舐過千百遍。
她死死盯著面前一塊青灰色巨巖，巖上橫臥一人，通體泛著銀白微光，山洞裡遊蕩的陰氣，正絲絲縷縷，被那人軀體悄然吸納。
“安妮姐，主人的斗篷我取來了！”一道紫影倏然掠入，手中託著一件墨色長袍。
正是李慕麾下鬼僕小麗。
安妮緩緩抬眼，朝她點了下頭：“放那兒吧。等主人醒來，再給他披上。”
“嗯。”
這已是那一戰後的第三夜。換句話說，安妮帶著李慕躲進這山洞，已整整三日。
當日，李慕化身噬甲蟲四散突圍，一息之間便攪亂五行陣基——可雷霆也緊隨而至，他首當其衝。半數蟲身當場爆成齏粉，餘者大多殘肢斷翅，奄奄一息。他反應極快，驅蟲鑽地、入石、遁入活人體內避劫。可第二道雷霆劈落，除了藏於安妮體內的那一點殘魂尚存，其餘盡數湮滅。
安妮同樣被天雷劈得面目全非，僥倖活命，全靠林九他們無意間分走了大半劫威。
五行陣一崩，護體禁制蕩然無存，雷霆立刻調轉矛頭，狂轟濫炸。
尤其那些被李慕鑽入識海的道士，成了雷劫首當其衝的靶子——皮肉焦裂、魂火搖曳，硬生生替安妮扛下了最兇的幾道紫電。她這才從灰飛煙滅的邊緣，踉蹌著喘過一口氣。
林九與四目是僅存的兩個活道士，可雷光散盡時，他們望著安妮倉皇遠遁的背影，連抬腳追擊的力氣都沒了——渾身經脈寸斷，道袍焦黑如紙，連掐訣的手都在打顫。
兩人拖著殘軀回到如意鎮，把安妮現世的訊息散出去，當晚便魂歸地府。
第七日破曉，李慕才緩緩睜眼。
赤條條躺在石床上，他神色平靜，伸手接過小麗遞來的玄色長袍，動作不疾不徐。
可那雙眸子深處，卻翻湧著一層難以言說的滯澀與茫然——這一遭，他不止蛻為銀甲屍，更撞開了記憶閘門，零碎畫面如潮水倒灌：原來這方天地，竟是多部港產靈異片糅成的混沌世界；而他親手斬落的“九叔”，正是此界氣運所繫的至高錨點。
可李慕毫無喜色。
港島還蹲著個楊飛雲——殭屍道長裡真正撕開冥界封印的瘋子，陰毒如蛇，手段狠絕；
還有伏羲堂毛小方，天師道嫡傳，命格硬得能鎮山嶽，專克邪祟，比林九更難纏三分。
他頭疼得厲害。
大陸非走不可——亂局已近在眉睫：不出三載，天下將陷入血火傾軋，直到那位五千年一出的偉岸之人橫空出世，一聲令下掃盡牛鬼蛇神，人道鼎盛，妖氛盡斂。屆時凡有靈智的精怪妖物，全得捲鋪蓋滾蛋；港島必成魑魅橫行、群魔競逐的修羅場。
李慕一邊思量，一邊從斗篷暗袋裡摸出那套皺巴巴的西服套上，順手點開屬性面板——
萬界為僵·終極輔助系統
宿主：李慕
種族：殭屍（變異·重傷瀕危）
等階：銀甲屍
神通：肢體延伸｜移物｜化物噬甲蟲（枯竭禁用）｜奴屍役魂｜拘魂
體質：0%
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青灰泛銀的指尖，心頭微沉：眼下這具銀甲屍軀，竟比當初銅甲屍時還要虛浮孱弱。
但他並不焦灼。
血食充足，自能浴火重燃；只要養足元氣，銀甲之威，遲早再震八荒。
“走。”他繫好最後一粒紐扣，朝二女頷首。
兩女默然應允，隨他步向洞口。剛到石階盡頭，外頭人聲便嗡嗡鑽了進來——
“這山坳陰氣濃得能擰出水來，那女僵八成就窩在這兒！”
“管它真假，踹門進去瞧瞧！”
“聽說那女僵生得跟畫裡仙子似的！”
“嘿嘿，吳道長，您這眼神又飄了？要論靈幻界裡玩屍最野的，旁人我一個不服，就服您湘西吳老前輩！”
“慚愧慚愧……”吳道長捻鬚輕笑，“若真撞見她，借半個時辰足矣——剩下隨諸位處置，誰愛解剖誰抱走，如何？”
鬨笑聲未落，李慕已聽見衣角擦過碎石的窸窣聲。他腳步一頓，唇角微掀——聽這腔調，怕不是衝著“風流”二字來的。
他靜立陰影裡，等那群人魚貫而入。
果不其然，滿眼生臉，估摸全是跑龍套的貨色；唯獨中間那位山羊鬍、吊梢眼的老道，李慕一眼認出——正是《趕屍豔談》裡那個色膽包天的吳胖子。
也難怪，這檔子腌臢事，除了他，誰還幹得這般理直氣壯？
雙方照面，道士們目光齊刷刷釘在小麗身上——
“嘖，真俊！”
小麗垂眸淺笑，耳根微紅。
“可她是鬼啊，不是僵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