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話一出口,他心頭又猛地一沉:自己竟跟一具殭屍較起真來?殭屍哪會答話?哪還記得前塵舊事?若真記得……
話沒想完,李慕卻開了口——
“道長還記得我,真是慚愧。不瞞您說,我確確實實,成了殭屍。”
全場霎時靜得落針可聞。片刻後,所有人目光齊刷刷釘在李慕和四目身上。林九不動聲色,朝師弟使了個眼色:問,趕緊問清楚!
“李小子,你到底是怎麼變的?”
“那回從您那兒離開不久,就撞上一具皇族殭屍破棺而出。纏鬥時被它指甲劃破胳膊,情急之下砍下它一顆牙吞了下去——本指望以毒攻毒,誰知毒性反噬更烈,不出三日,我就徹底僵了。”李慕語氣平緩,雙手擱在膝上,毫無攻擊之意。
四目一聽便懂:那具皇族殭屍死前,的確少了一顆牙!可他百思不解——殭屍牙非但沒解毒,怎反而催得屍氣瘋長?
“咳……”
林九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高,卻像根線扯回了四目的神。
四目忙斂神追問:“那你……為何還記得自己是誰?”
“這事兒,我自個兒也懵著呢。道長是茅山高人,可願指點一二?”李慕垂眸一笑,把“系統”二字咽得嚴嚴實實。
“這種事,貧道聽都沒聽過!那你……吸過人血沒有?”
“吸過。”
“你清醒、有分寸,怎麼還下得了口?”四目嗓音陡然拔高,眉峰擰緊——他師兄那個慘死的徒弟,正是被咬斷喉嚨的。
李慕神色淡然:“餓極了,肉就是肉;不咬人,人就要我的命。哦對了——”他目光一斜,掠過林九,“剛才那位使奔雷拳的兄弟,拳風倒是凌厲,可惜收勢不穩,腳下一滑,雷光全劈空了。”
“嘶……這不跟任天堂一個路數?”麻麻地倒抽一口冷氣。林九緩緩點頭——他早覺眼熟,只是不敢斷定;如今印證了,對策也就有了。
文才,師傅今日,必替你討個公道!
七分真話裹著三分迷霧,連見多識廣的林九,也信了八分。
李慕掃過眾人神情,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揚:成了。
林九不再遲疑,一步踏前,直視李慕:“我大師兄石堅,人在哪兒?”
“跟你師兄打了這麼久,我連道血痕都沒留下——你說,這是為啥?”
眾人心裡咯噔一下——還用猜?鐵定被吸乾了!
“好!今日我林九,率眾師弟斬邪衛道——為石堅師兄雪恨,為我徒文才償命!”
李慕眸光一閃,順勢再添一把火:“哦?對了,你們可認得一位長得極像千鶴道長的同門?也是茅山出身。”
“錢師弟?!”眾人失聲。
——那位與千鶴形貌如孿生的錢師弟,失蹤已久,生死未卜。原來兇手,就在眼前!
“還有他那位師弟,以及……一位專愛假扮殭屍、招搖撞騙的‘道長’。”李慕慢悠悠補上一句。
“吳師弟!屠龍師弟!”
“差點忘了問——”李慕歪頭,似真似假地盯住林九,“您說的文才,是任家鎮那位,還是酒泉鎮那位?”
“阿星……是你殺的!”林九身子一晃,臉色瞬間慘白。他一直咬定是酒泉鎮長所為,今日才知,血債早已記在眼前這張臉上。
“師兄當心!他在激你!”四目急忙扶住林九搖晃的臂膀。
李慕暗自提神——真把林九氣昏過去,戲就唱不下去了。
他當然能趁亂屠盡滿場,可他要的從來不是人頭,而是那一道劈開天幕的驚雷。
“穩住!今天不是他魂飛魄散,就是我血濺當場——都打起精神來!這廝詭得很,能馭物傷人!”
“師兄(師弟),咱們怎麼收拾他?”眾人齊聲問。大夥心裡都門兒清:論本事,石堅之下,就數林九最硬扎。
林九沉聲一喝:“擺五行伏魔陣!”
“老道,時辰對不對頭?”麻麻地壓低嗓子提醒。他清楚得很——這陣法最要緊的引子,是天狗吞日時劈下的紫霄神雷,可眼下日頭正旺,哪來的天象助力?
林九眉峰一擰,卻未遲疑:“我自有破局之法。諸位師兄弟,若任此獠橫行,蒼生立陷水火!今日縱然身化飛灰,也絕不能退半步!”
“絕不後退!”四目等人熱血上湧,齊聲應和,聲震荒野。
李慕卻聽得一頭霧水,暗自嘀咕:我早把話遞得明明白白了——你只管佈陣,我配合著往裡一鑽,你再照著教堂那張引雷符重畫一遍,雷火自落,乾淨利落。你手不抖、心不慌,準成!
他不知道的是,林九早琢磨過這招——可上回雷符轟下,李慕連皮都沒擦破。單靠舊法,難斷其根。這一回,林九要的是斬草除根,方才那一句“身化飛灰”,字字帶血,絕非虛言。
“結陣!”林九大袖一揚,眾人當即踏起七星罡步,如鎖鏈般向李慕合圍。誰料一聲突兀的驚呼,硬生生釘住了所有人的腳步——李慕臉色驟變。
“安……安妮?你也在這兒?”
林九心頭一緊——這傻徒弟文才的聲兒,他閉眼都能認出來。
原來秋生、文才和阿方三人,是從李慕背後悄然包抄過來的,正好撞見縮在亂石後的安妮。安妮雙眼死死盯著林九一行,竟沒察覺身後已有人逼近。
最先瞅見她的,是阿方。他認得安妮,比秋生他們早得多。
阿方一愣,脫口而出:“哎喲?安妮咋跑這兒來了?”
秋生和文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果然瞥見一抹灼目的紅影,裹著山風晃眼。
“還真是她!師兄快看!”
“走,過去問問不就得了?”
仨人一見美人就暈頭轉向,壓根沒琢磨:一個尋常女子,怎會孤身闖進這殺機四伏的荒山野嶺?
文才聲音雖輕,可滿場誰不是耳聰目明?(麻麻地除外)——那點動靜,全被聽了個真真切切。
旁人懵懂,林九卻腦中電閃:安妮為何在此?昨夜石少堅拔她頭髮,偏被個戴面具的李姓公子攔下……那嗓音,此刻聽來,竟與李慕如出一轍!
寒意直竄後頸。林九猛地暴喝:“秋生——速退!有詐!”
他本想示警,卻來不及點破安妮身份;李慕卻已從眾人僵滯的神情裡,讀出安妮藏身之處已被識破——常人誰會貓在石頭縫裡裝啞巴?
“拿下他們!”李慕厲喝。
“安妮,快過來!這兒危險!”
秋生聽見師父呼喊,臨轉身還不忘朝安妮伸出手。
安妮嘴唇微顫,一時語塞。幸而李慕那聲斷喝,成了她唯一的訊號。
“吼——!”
屍嘯裂空,安妮霎時化作銅甲屍:獠牙森然迸出,十指暴長如鉤,抬腳一踹,阿方像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,“砰”地撞上嶙峋山石——血漿混著碎骨噴濺,當場斃命。
“阿方——!!!”麻麻地撕心裂肺一嚎,面無人色。徒弟捱罵他甩手就打,可真躺下了,心口跟刀剜似的疼。
“秋生!文才!”林九目眥欲裂,盯著被鐵鉗般雙手扼住脖頸的兩個徒弟。
四目等人亦是一怔:既驚於對方手裡攥著活人質,更駭於眼前竟跳出一具日光下行走自如的銅甲屍!
“好!好!好!”林九盯著李慕與安妮,連道三聲,字字咬碎牙根,“你們倆站在我面前,我竟未識破殭屍之相——我林九,當真眼拙!”
安妮冷笑一聲:“九叔您不貪色啊!若多瞧我兩眼,為我容顏所惑,早該察覺我體溫如冰;您那倆徒弟每次跟我握手,光顧著摸手揩油,誰低頭試過我脈息是死是活?”
林九一口氣哽在喉頭——這兩個蠢貨,連死人手涼都不知!
“師兄……殭屍咋還能長得這麼俊?”文才被掐得臉漲紫紅,還扭頭衝秋生擠出一句。
林九身形一晃,差點栽倒——都這時候了,這傻小子還惦記臉蛋!
秋生乾巴巴回一句:“誰知道呢……”
李慕側過臉,瞥了文才一眼,語氣淡得發冷:“你這話,挺傷我們自尊的。”
“咔嚓!”
他眼神一動,安妮五指驟然收緊——文才頸骨寸斷,屍體被隨手擲於林九腳邊。
“文才——!”
“文才——!”
秋生瞳孔驟縮,渾身發冷:這回,他是真敢下死手。
林九雙目赤如炭火,盯了李慕一瞬,忽轉頭望向秋生,聲音沙啞卻清晰:“秋生,修道之人,守正驅邪,誅妖滅祟,本分而已……師傅……對不住你。”
“師傅……”
“結陣!”話音未落,林九已踏步向前,袍角翻飛如刃;眾師兄弟默然跟進,步步如釘。
四目急喊:“師兄,不如先談條件,讓他放了秋生!”
話音未落,李慕反手一掌拍落——秋生天靈蓋應聲塌陷。
那個從前在他掌心裡滑溜如泥鰍、總能險之又險逃出生天的年輕人,終於也嚥了氣。
秋生倒下時,林九連眼皮都沒顫一下。不是不動容,是心早被磨成了鐵——陣,還得布;人,還得困;雷,還得引。
五行陣,至少需五人鎮守。林九獨守中央樞位,其餘四象,或二人協力,或三人共擎,星羅棋佈,勢如天網。
五行陣剛一成型,李慕便察覺出這陣勢竟真有幾分禁錮之力——雖不能長久困他,但若硬闖,至少得撕開一道口子,費些功夫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