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天光驟然潑灑下來,刺得人眯眼。
這世道重男輕女,餘大海為人刻薄寡恩,偏對閨女碧心掏心掏肺。若非碧心死死拽著他袖子哀求,他絕不會把一個昏死的陌生人拖上車。
說來也怪,那人看著單薄,抬起來卻沉得像塊鐵疙瘩。
強光刺入眼瞼的剎那,李慕猛地睜開了眼。
灼熱的日頭劈頭蓋臉砸下來,他本能閉目,又倏地坐直身子——陽光竟沒燒穿他的皮肉?
他環顧四周:吱呀晃盪的馬車、驚疑不定的三張臉、頭頂明晃晃的太陽……
沒被曬成焦炭,反而能直視烈日?他心頭一震,急忙內視——萬界為僵輔助系統赫然浮現:
宿主:李慕
種族:殭屍(變異)
等階:銅甲屍
神通與技能:肢體延伸、移物、化物、奴屍役魂
體質:75%
體質紋絲未動,是因為掠奪來的能量全灌進了癒合傷口的縫隙裡。
可當目光掃過“肢體延伸”四字,李慕喉頭一哽——命裡沒這福分啊!
他早料到自己或許只撿了個不懼日光的被動,也幻想過騰雲、縮地、瞬移……萬萬沒料到,竟得了任天堂壓根沒用過的冷門本事:四肢如藤蔓般伸縮自如。
他這一翻身,把車上三人嚇得齊齊後仰。
碧心卻拍起手來,脆生生喊:“爹爹真神啦!您說他不用喂藥也能醒,果然醒了!”
“瞎嚷甚麼!”餘大海媳婦一把捂住女兒嘴,眼角直往丈夫臉上瞟——自家男人啥德行她清楚,若不是碧心哭求,這半死不活的漢子早被扔溝裡餵狗了!
如今人醒了,閨女還當眾嚷嚷“不用喂”,這不是往人家心口捅刀子麼?
李慕聽見了,卻只垂眸盯著屬性欄。等回過神,才恍然:自己竟被活人救了。
多虧任天堂那一炸,滿口獠牙盡數崩碎,不然誰敢收留個齜著尖牙的怪物?可那烏青泛紫的指甲……真沒人瞧見?
他抬手摸了摸嘴上纏繞的布條——底下新牙已密密長齊,尖銳微涼。
略一思忖,他沒拆布條,只緩緩轉過身,衝碧心笑了笑:“小妹妹,謝謝你救我。”
這時他才看清三人模樣:碧心確是天生的好相貌;她娘相貌平平,眼神怯懦;她爹餘大海倒生得敦厚,可那雙小眼睛一轉,精明裡裹著算計,憨相頓時垮成一副市儈嘴臉。
李慕剛回頭,餘大海便渾身一僵,下意識把妻女拽到身後——那雙眼太瘮人,空茫茫的,像兩口枯井,連點活氣兒都撈不著。也難怪,屍瞳本就難藏暖意。
碧心卻不怕,歪著頭問:“叔叔,你醒啦?身上還疼不疼?”
“好得很!”李慕語氣溫和。對遞來善意的人,他向來願意捧出真心。只是這世道,誰會給一具殭屍遞善意?
“你救了我,我總得謝你。想要甚麼,儘管說,我尋來送你!”
“我……”
“錢!就要錢!”碧心話沒出口,餘大海已搶著接上,手掌死死捂住女兒嘴,眼裡閃著光,“您手裡方便不?現成的最好!”
李慕搖頭:“眼下分文沒有,日後必補上。”
餘大海臉上的笑霎時凍住——呵,空口白話,誰信?
“你們家住哪兒?”李慕問。
“銅鑼鎮!不過這趟爹爹帶我去香剛——聽說那兒有位闊老闆招工!”餘大海見他兜裡沒貨,索性鬆開女兒,語氣鬆快起來。
“香剛?”李慕心頭一動——他那位便宜師叔,不就在那兒蹲著麼?
“好!等我去了香剛,定登門致謝。”
餘大海本想啐一句“現在給才叫誠意”,可方才那雙眼還在腦仁裡扎著,話到嘴邊,到底嚥了回去。
李慕望著車外飛掠的樹影,嘴角微揚。
當了殭屍,頭一回和人聊這麼久——不防備,不試探,甚至有點……暖。
越聊下去,他越覺得這一家子透著股怪勁兒——碧心那孩子,眼睛亮得像山澗清泉,不沾半點塵俗;她娘呢,是個實誠到骨頭縫裡的人,話不多,手不停,把日子過得踏實又溫熱;可她爹餘大海,卻像一把兩面開刃的刀:一邊貪財如命、見錢眼開,一邊又把碧心護在心尖上,寧可自己餓著,也不讓她受一丁點委屈。
馬車顛簸前行,李慕悄然內察,發現體內的屍氣已盡數沉入骨髓、蟄伏於血脈深處,再不像從前那樣絲絲縷縷往外冒,連衣角都裹著陰寒。
如今只要收好利齒、藏嚴指甲,披件粗布衫、撣撣土,活脫脫就是個趕路的漢子。
日頭升到正中,餘大海摸出乾糧袋,本打算裝作沒看見李慕,可碧心睜著水靈靈的眼睛直瞅,他只好硬著頭皮分了一塊饃。心裡嘀咕:我雖不是啥好人,但閨女面前,得立住“爹”這個字。
誰知李慕擺擺手,乾脆利落拒了。
他早不是活人肚腸,五穀難進,血食不咽,人間煙火,反倒傷身。
“大海……”李慕剛開口推辭,餘大海手比嘴快,“唰”地就把那塊饃拽了回去,動作麻利得像怕李慕反悔。
他媳婦一愣,脫口喊出聲。
餘大海眼角一掃妻子懷裡的碧心,喉結動了動,又默默把饃遞了過去。
“吃吧,別見外!”
“大哥哥,你嚐嚐!我們帶了整整一包袱呢!”碧心仰起小臉,聲音脆生生的。
李慕那隻沾滿泥灰的手伸過去,掌心攤開:“謝了。”順手把饃揣進懷裡。
忽聽前方蹄聲如雷,李慕抬眼——一個裹著獸皮、赤腳蹬麻履的漢子,騎著匹油光水滑的烏騅,劈風而來。
兩輛馬車在岔道口錯身而過,李慕與那人目光一撞,彼此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兩個字:危險。
更奇的是,那人身上既無活人的溫熱,也無修士的靈韻,倒像一截剛從古墓裡刨出來的枯木,幹、冷、死氣沉沉。
碧心縮著脖子望向東邊遠去的背影,小聲問:“爸爸,那人……咋讓人脊背發涼?”
餘大海拍了拍胸口:“別怕,有爹在。”
“嗯!”
可馬車才走出不到五百步,身後蹄聲又起,急促、兇狠,卷著塵土追了上來。
李慕側身回望——正是那人!兜了個圈,殺氣騰騰折返。
餘大海立馬攥緊韁繩,身子不動聲色往妻女那邊挪了挪,另一隻手按住了腰後那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。
那人幾個縱躍,竟躍過馬車,橫刀攔在前頭,刀鋒雪亮,映著日光晃得人眼疼。
餘大海喉嚨發緊,嚥下一口苦澀唾沫,心知這架勢——打?必輸無疑。
他飛快瞥了李慕一眼,又搖搖頭:這少年個頭是夠,可對面那壯漢膀大腰圓、筋肉虯結,哪是能硬扛的主?
他強撐鎮定,抱拳道:“大哥,您是要盤纏?”
那人緩緩搖頭,嗓音嘶啞古怪,彷彿肚腹裡有塊破鑼在刮擦:“交出小女孩,饒你們不死。”
餘大海臉霎時白了,撲通一聲差點跪下去:“大爺!錢全給您!求您高抬貴手,放過我閨女!”
他手忙腳亂扯開布包——幾隻黃銅懷錶、二十多枚大洋、還有幾樣金鐲銀簪,在日頭下泛著刺眼的光。
尋常人家,攢一輩子也未必湊得出這些。
可那人眼皮都沒抬一下:“東西留下,人——也留下。不然,一個不留。”
“大海!不能丟下碧心啊!”妻子把女兒摟得更緊,聲音抖得不成調。
餘大海疼閨女,那是刻進骨頭裡的。否則以他這副吝嗇性子,怎肯掏空全部家底換她一條命?
他萬萬沒料到,這人既要財,更要命。
李慕坐在車轅上,靜靜盯著那人,聽著那非人般的腔調,腦中電光一閃——想起來了。
他翻過不少殘卷孤本,知道這年頭,有些修士走投無路,便棄正道另闢邪徑。有人成了氣候,有人瘋癲暴斃,有人還守著一線良知,更多人卻徹底墮入歪門左道。
眼前這廝,正是被正統修者嗤之為“術士”的一類——不煉丹、不修氣,專啃毒蟲、飲朝露,拿五毒淬體、以寒瘴養神。久而久之,肉僵如鐵,血腥似腐,人心一點點熬幹,只剩一張披著人皮的惡鬼臉。
這類人,怕雞血、畏童子尿、忌黑狗血——可李慕用不著這些。他只需伸手,就能掰斷對方的骨頭。
術士見餘大海還在發怔,冷笑一聲,猛拍馬背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騰空而起!
鋼刀高舉,自上而下劈向餘大海天靈蓋——這一式,他不知砍碎過多少顆腦袋。
“叮——!”
刀鋒距餘大海頭頂三寸處驟然崩裂,斷口參差,火星四濺。
餘大海當場僵住,眼珠瞪得幾乎裂開,可下一瞬,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景象出現了——
一隻胳膊橫空而出,穩穩停在他頭頂上方,刀刃狠狠砸在臂骨上,竟應聲而斷!
他張著嘴,緩緩轉頭,看向身旁的李慕。
術士落地踉蹌,滿臉驚駭。他這輩子頭一回遇見和自己肉身一樣硬的“活物”。只因李慕屍氣盡斂,連他這等浸淫邪術多年的老手,也完全沒識破這具軀殼早已不是生人。
他站定,盯著李慕,一字一頓:“你……甚麼來頭?”
李慕沒答,只抬眼直視著他,聲音低而冷:“你要殺人——問過我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