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欲折身離開,鼻尖卻猝不及防撞上一絲異香:不是尋常鬼氣的腐腥,也不是陰魂的溼冷,倒像陳年紙灰混著鐵鏽,又裹著一點說不清的威壓。
他掀簾而入。
首先進眼的,是四具僵臥在地的軀體——青黑官袍、哭喪棒橫擱胸前、腰間鎖拷泛著幽光。
這裝束一入眼,“廆差”二字便如刀刻般跳進腦海。他們雖算不得頂尖厲鬼,但披著地府敕封的皮,手持冥器,天生便是廆類剋星,尋常廆見了,腿軟都來不及。
李慕略一思忖,身形倏然崩解為密密麻麻的噬甲蟲,黑潮般湧上,將四人裹得嚴嚴實實。眨眼工夫,蟲群重聚成人形,地上唯餘四張皺巴巴的靈符,連衣角都沒剩下。
吞食時他察覺異樣:與其他廆不同,這四具軀殼深處各嵌著一枚烏沉令牌,紋路天然生成,古拙森嚴,明明暗如焦炭,卻透出一股不容褻瀆的凜冽威儀。
李慕猜得沒錯——這便是地府頒下的神職信物。可惜,嚼碎吞盡,他境界紋絲未動。
可屬性面板卻悄然翻新:
萬界為僵·終極輔助系統
宿主:李慕
種族:殭屍(變異)
等階:銅甲屍
神通與技能:肢體延伸、移物、化物·噬甲蟲、奴屍役魂、拘魂
體質:100%
進階條件:服食棺材菌後引天雷淬體;或靜守百年至千年,吸盡陰魄月華,自然蛻為銀甲屍
新增技能“拘魂”,不單能硬生生扯出活人魂魄,對普通廆怪更是信手拈來——只要修為不碾壓他,一拘一個準。
雖未升階,但這手本事,已讓他嘴角微揚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嚥下最後一塊令牌的剎那,地府陰風驟起,判官殿內燭火齊滅。末法以來,神佛隱跡,唯地府恪守職司,數百年間,連個殉職的差役都未曾有過。
如今,四名廆差神魂俱滅,神職牌位當場崩碎,生死簿上連兇手名字都未顯半分。
崔判官硃筆頓住,抬眼看向殿中二人——一位紅袍肅立,手執判官筆;另一位高瘦慘白,長舌垂胸,官帽上“一見生財”四字墨色猶新。
“白無常,如意鎮連損四差,你即刻前去查辦。兇手若在,格殺勿論;若已遁逃,務必押回!”
謝必安一愣,眉頭擰緊:“崔大人,不過四名小差,派鬼將足矣,何須勞動陰帥?”
“生死簿空白,神職牌湮滅——能抹掉地府敕令的,至少是鬼將級實力。”崔判官聲音低沉,“派旁人去,怕是連影子都摸不到。”
“屬下領命!”
白無常剛踏出酆都天子殿門檻,身後便傳來一聲粗嗓:“老白!判官又給你塞燙手山芋了?”
轉頭一看,是個圓臉短脖、眉眼兇悍的矮胖身影,帽上“天下太平”四字油光鋥亮——正是黑無常範無救。
“嗐!如意鎮一口氣沒了四個廆差,神職都給搓沒了!判官點名讓我去抓人,或者剁了。”
“神職都散了?陽間啥時候冒出這號狠角色?走,一塊兒瞧瞧!我記得茅山那個銀行大班,就蹲在如意鎮,八成知道點門道!”
“行!多雙眼睛,多條活路!”
此時林九正坐在道堂竹椅上,手裡捏著團溼泥,靜靜候著鬼差上門問罪。
那泥巴可不是用來捏泥人的——待會兒鬼差現身,得先含一口泥,才能聽懂鬼語、開口說話。
他抬頭瞥了眼天色,心裡嘀咕:不對勁啊……那幾道靈符,早該把人引來了。
他哪裡曉得,自己貼的符,反倒成了李慕的開胃小菜——四個廆差,連哼都沒哼一聲,就被嚼得渣都不剩。
又枯坐半炷香,道堂忽地陰風捲地,燭焰青白搖曳。林九心頭一緊:正主到了。
可當看清來人模樣,他手一抖,直接把泥團甩到地上,騰地起身,拱手彎腰:“七爺!八爺!您二位……怎麼親自來了?”
嘴上客客氣氣,肚子裡卻直打鼓:我這頂多放跑幾隻野魂,犯得著請動黑白雙煞?
白無常目光一掃地上泥團,唇角微揚:“呵,連泥都備好了——這事,果然繞不開你。”
尋常鬼差得靠泥通言,可面對陰帥級人物?人話,管用。
黑無常範無救的神色比白無常更沉,眉宇間壓著一層寒霜,目光如鐵鉗般鎖住林九:“少繞彎子!實話——立刻講清楚!”
林九趕緊朝兩位陰司大老爺躬身一禮,聲音放得極低:“七爺、八爺在上,小道不敢欺瞞——我那兩個不爭氣的徒弟,確是被惡鬼魘住了心神,錯用鎮魂符封了鬼差經絡,才致冤魂脫枷而走。此事我必徹查補過!”
範無救一聽,眼底驟然騰起兩簇幽火,鼻翼微掀,顯是認定他在搪塞。剛要張口呵斥,謝必安卻輕輕抬眸,一道冷冽又剋制的眼神,像根細針,穩穩紮在他唇邊,硬生生截住了後話。
“就這些?”白無常語調平緩,卻字字如石墜地。
“就這些!”林九垂手應道,指尖微微發緊,暗忖:這位爺話裡有鉤子,莫非另有隱情?
見他額角沁汗、眼神坦蕩,謝必安不再兜轉,直截了當開口:“你可知那四名鬼差……如今如何?”
“全歿了!連神牌都碎成齏粉,散得一絲不剩!”範無救搶聲答道,嗓音嘶啞如砂紙磨鐵。
“呃——!”林九喉頭一緊,倒抽一口冷氣,脊背霎時沁出細汗。他信——這等身份,何須騙他?騙了,反損地府威儀。
“真不是我們師徒下的手!”這話出口,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三分急切、七分篤定——倒不是虛張聲勢,而是心裡早翻過千遍:若真是他們動的手,此刻跪著也得咬死不認。
黑白無常靜默佇立,目光如影隨形,沉甸甸壓在林九肩頭。他雙手抱拳,頭垂得更低,指節泛白,腦中飛轉:誰有這本事?誰敢下這狠手?
屋內空氣凝滯,連燭火都似屏了呼吸。可這僵局,轉瞬就被撞得粉碎——
文才和秋生挽著小麗的手臂,哼著小調踏進門來,步子輕快,臉上還漾著未褪的歡喜。小麗雖是陰身,可那眉眼身段,活脫脫一朵帶露的夜海棠,叫人移不開眼。
可一抬眼,瞧見堂中三人——不對,是一具活人、兩道陰影,兩人臉上的笑意頓時凍住,像被潑了桶冰水。
黑白無常,誰人不識?尤其秋生和文才,打小就在鎮口聽老人講陰司故事長大。眼下自家師傅弓腰塌肩、連脖頸都不敢挺直,活脫脫當年他們闖禍後挨訓的模樣——心一下就沉到了腳底板。
謝必安側身瞥了眼二人,聲線清冷:“這便是你那兩個徒弟?”
林九:“正是!”
“鎮住鬼差的,就是他們?”
“是!”
“好。”謝必安目光轉向秋生與文才,“你們自己說——為何封鬼差的脈門?”
兩人對視一眼,文才立馬縮脖子,眼神直往秋生臉上飄:師兄,你嘴皮子利索,你來!
秋生剛挑起眉毛,正欲抑揚頓挫開講,林九忽地重重一咳,聲如裂帛:“如實回話!不準添油加醋,更不準瞎編排!”
秋生被這聲厲喝釘在原地,再看師傅眼角繃緊的紋路,心頭一凜——這事,怕比自己想的重得多。他嚥了口乾沫,老老實實把經過複述了一遍:鬼氣入竅,神志昏聵,糊里糊塗貼了符……
黑白無常聽完,只略一點頭。他們信——憑這兩個毛頭小子的道行,別說打散神牌,連鬼差的陰袍邊都碰不破。
林九再度拱手,額頭幾乎觸到膝蓋:“求七爺八爺明察!殺鬼差者,絕非我師徒三人!”
謝必安轉向範無救:“老黑,你怎麼看?”
範無救冷笑一聲,袖袍微振:“死罪可免,活罪難饒!”
謝必安頷首,目光落回林九臉上:“鬼差雖非爾等所弒,卻因爾等失職而亡。秋生、文才鎮符誤事,本座判——各削二十年陽壽;你林九,則須將逸散冤魂盡數緝回,不得有誤。”
林九臉色霎時慘白如紙。二十年……秋生二十出頭,文才剛滿二十,這一削,等於半生光陰被硬生生剜去!他們仍是一副少年模樣,骨子裡卻已邁過知天命之年。
“師……師兄!”文才聲音發顫,“二十年……是多長啊?”他只懂“陽壽”,哪知“甲子”是何物,慌得一把拽住秋生袖子。
“咕咚。”秋生喉結滾動,嚥下那口發苦的唾沫——他懂,三十年,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他張嘴想求,可一撞上範無救掃來的凌厲一眼,喉嚨像被鐵箍勒住,半個字也擠不出來,只得眼巴巴望向林九。
林九胸口悶得發疼,卻只在心底嘆了一聲:但願此劫,真能敲醒這兩個愣頭青。
他深深一揖,額頭抵地:“求七爺八爺念在茅山世代供職地府的份上,寬宥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弟!”
謝必安未語。範無救卻嗤笑一聲:“若非茅山弟子在陰司掛籍者眾,你以為,你們還能站在這兒喘氣?”
“呃……小道願奉上五十億香火!”林九咬牙,聲音發乾。
黑白無常交換一瞥,謝必安終於開口:“那就……各減十年,二十年便二十年。”
“謝七爺!謝八爺!”林九不敢再爭,伏地叩首。
“師兄!二十年啊!二——”
“閉嘴!”秋生臉繃得發青,“剛才說的是三十年!”
“哦……”文才癟著嘴,腦袋垂得更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