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俗講究,趕屍途中,親屬不得照面——自踏進家門起,直至落棺封釘,全家須避得遠遠的。尋常人家也認這個理兒,忌諱不敢破,見了反添晦氣。
偏巧任家鎮便是這般守舊之地,麻麻地師徒趁夜鑽了這空子。一番裝神弄鬼,“任天堂”順利入殮;當晚便匆匆下葬。待任家人哭完散去,麻麻地連夜揮鋤,把徒弟從棺材裡刨了出來。
阿方扒著棺沿大口喘氣,嗆咳幾聲才開口:“萬幸!任家這口棺材夠厚實,師傅你刨得夠快——不然我就真成‘永眠’的主兒了!”
“少貧嘴!回客棧眯一覺,天亮就撤!”
二人本打算小憩片刻即走,棺材也沒填回去。誰料折騰整宿,倒頭便睡死過去,連褲腰帶都忘了松。次日清晨,任家人照例回墳前燒紙祭奠,一眼瞅見新墳塌陷、棺蓋歪斜,嚇得魂飛魄散,火速請來鎮上曹成武曹隊長。
曹成武是鎮長從省城空降的狠角色,上任沒多久,就把原先鬆垮的保安隊直接升格為警察局,腰桿挺得比誰都直。
他原以為只是盜墓小案,可現場一查,竟牽出三起命案。好在他腦子轉得快,順藤摸瓜,把兩樁事串成一線,硬是把矛頭指向麻麻地師徒。
雖說起初只是胡亂抓個替罪羊,可這回他歪打正著,猜得八九不離十。
睡夢中的麻麻地與阿方忽感異樣,睜眼便見十幾杆長槍黑洞洞地指著腦門,連鞋都來不及穿,就被拖出了客棧。好在兩人昨晚困極,褲子倒是沒脫。
……
所幸麻麻地在牢裡舌燦蓮花,幾番周旋,掏空多年積蓄,終換來“將功折罪”的機會。
阿方原本還為阿豪之死悶悶不樂,可經此一劫,反倒看得淡了——若非阿豪惹出這場禍,他也不會差點吞碳變僵,命懸一線。
“師傅,接下來咋辦?”
“還能咋辦?先回客棧,補個囫圇覺!”
“還睡?您不急?”
“蠢貨!”麻麻地照著阿方後腦勺輕輕一拍,抬眼望天,“這麼大太陽,殭屍敢出門?等天黑,自然有戲唱!”
阿方仰頭看看晃眼的日頭,撓撓後腦勺,咧嘴一笑,乖乖跟在師傅身後,慢悠悠往回踱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再說任天堂,追丟了林九,氣哼哼地喘了幾口粗氣,又晃晃悠悠,朝著任家鎮的方向踱了回去。
林九縮在樹影裡,目光死死釘在烈日下晃盪的任天堂身上,整張臉都僵住了,青白交加,活像被雷劈過三回。
他原以為撞上李慕那具銅皮鐵骨的殭屍已是撞了大運,哪成想今兒竟撞見個敢頂著毒日頭滿街溜達的——連玄魁那老殭屍王見了太陽都得縮排棺材縫裡喘氣,這任天堂倒好,跟逛自家後院似的!
林九心念急轉,決定摸清這怪胎的來路。巧的是,前陣子他剛啃下幾卷屍語古籍,勉強能聽懂幾句斷句。他飛快抹了把眼眶,又用桃木符箭斜斜穿過衣襟,踉蹌幾步,“撲通”一聲栽倒在任天堂腳邊,演得連自己都差點信了。
任天堂低頭一瞧那支箭,昨夜被符紙燒得皮開肉綻的舊傷還隱隱作痛,手一揚就把箭拔了,隨手甩開,彎腰一把拽起這個“同道中人”。
可剛扶穩,他鼻尖一皺:“你這屍氣……怎麼淡得跟隔夜茶似的?”
林九嗓子發啞:“剛嚥氣不到三天,味道還沒醃透呢!”
“行啊,跟你一樣,新死不久,偏不怕光!”任天堂咧嘴一笑,眼裡卻閃著冷光,“昨兒我還碰上倆厲害主兒,本事比我強,可一見太陽就腿軟,躲得比耗子還快!”
林九心頭咯噔一下——又冒出來倆?還比任天堂橫?他暗罵這世道真瘋了,殭屍都開始卷資歷了!可一聽“怕太陽”,又悄悄鬆了半口氣:好歹,眼下就這一個刺兒頭。
兩人當場拍板,結伴去任家鎮,任天堂還拍胸脯許諾:“到了地頭,我請你吃頓硬的!”
林九假意點頭,蹦躂兩步突然原地翻滾,滾得塵土飛揚。任天堂剛愣住,他袖中金錢劍已破空而出,“錚”一聲直射對方天靈蓋!
任天堂下意識俯身檢視,銅錢正正砸中腦門,紅絲繩應聲崩斷,嘩啦啦撒了一地銅錢,在日頭下閃得刺眼。
“沒用?!”林九瞳孔一縮——這柄專克屍祟的劍,竟連道印都沒留下!
他再不保留,壓箱底的招數全抖了出來:連專為李慕熬了七天七夜才畫成的雷擊符都甩了出去。上次靠這道符劈得李慕渾身焦黑,他本打算留著當殺手鐧,如今顧不上了,先宰了眼前這日光不死族再說!
結果任天堂眼皮都不眨,一把抓過黃符,塞進嘴裡嚼了兩下,“咔嚓”嚥了下去。
林九心口一抽,差點嘔出血來,當場破口大罵。更糟的是,尿意洶湧而至,褲襠一緊,身份當場穿幫——任天堂獰笑撲來,他只得縱身躍進河裡,水花炸開時,背後還追著一道陰風。
安妮此時也進了任家鎮。昨夜她和李慕踩遍鎮子犄角旮旯,愣是沒揪出任天堂一根汗毛。
李慕琢磨著,殭屍若現世,十有八九要衝血親下手——雖說安妮是個異數,任天堂也是個異數,可李慕並不知情。他讓安妮來打探底細,也算病急亂投醫。
“您好,請問任珠珠姑娘住哪兒?”安妮開口就找熟人,省得兜圈子。
阿方正往客棧溜,冷不防被人攔住,眉頭一擰,抬眼卻撞上一張明豔的臉,立馬換上笑臉:“任珠珠?沒聽過。小姐有啥難處,儘管吩咐!”
安妮掃他一眼,心知又是個被皮相迷暈的,擺擺手:“不用勞煩,謝謝您。”
“還有閒心搭訕?今晚差事不幹了?”麻麻地的聲音從後頭炸出來,扭頭就罵。
阿方一激靈——對啊!美人再美,命沒了可就真涼了!
麻麻地眯眼打量安妮,眉心微蹙:這丫頭哪兒不對勁……可又說不上來。有些事,真跟本事無關。
林九修為高出麻麻地不知多少,照樣沒嗅出異樣;偏偏這老廚子的直覺,嗡地一跳,總覺得她像口深井,黑得瘮人。
但他搖搖頭,自嘲一笑:鬼怪?扯淡!
安妮又拉住個本地人打聽。人家一聽“任珠珠”,立馬挺直腰板:“任府大小姐嘛!誰不曉得?”
她直奔任府大門。守門的見她洋裝筆挺,髮型時髦,活脫脫就是任珠珠的翻版,二話不說認定是閨中密友,轉身便往裡報:“小姐,您那位外國朋友來了!”
任珠珠一聽,立馬想起前天撞見的那對錶兄妹,鞋跟都來不及提穩,一路小跑迎了出來。
“安妮姐姐!”人未到聲先至。
剛跨出門檻,安妮卻左右張望:“咦?你表哥沒跟著來?”
她心裡嘆氣:主人是想來的,可灌了那麼多避光藥水,依舊扛不住日頭,只好縮在暗處乾瞪眼。
“表哥臨時有事,先回去了!”她笑容不減,“我一個人逛逛,順道來找你,不歡迎?”
“哪能啊!”任珠珠挽住她胳膊,熱絡得很,“你不知道,我學了洋文、看了洋書,跟鎮上人說話總像隔著層紗。本來都想回國外定居了,偏趕上家裡出事,一時半會兒走不開……”
“怎麼了?”安妮輕聲問。
“唉……爺爺的屍身被人盜走了。”任珠珠聲音低了下去,“聽說……還詐了屍。”
“殭屍?!”安妮倒抽一口冷氣,肩膀微微發顫。
“你也怕?”
嘴上答得飛快:“誰不怕呀!”
心裡卻冷笑:呵,你猜猜我喝的是人血還是雞血?
“安妮姐,要不在我家住下吧?”
“不了不了,待會兒就得走。對了,你爺爺叫甚麼名字?”
“任天堂啊!”
安妮:“……”
“珠珠,我住下,會不會不太方便?”
“方便!咱家房子多得睡不完!”
“那……叨擾了。”她仰頭望著比自家莊園還闊氣的任府門樓,輕輕一笑。
……
任府今兒出了樁怪事:廚房裡幾隻活雞,脖子齊整咬斷,血淌了一地。
擱平時,無非多燉兩鍋雞湯的事兒。可壞就壞在,管家撞了個正著,當場揪住廚師福貴,唾沫星子噴得比雞血還濃。
其他幫廚全都噤聲不語,心知肚明——管家拿雞說事,壓根不是計較那隻雞,而是盯上了福貴的老婆。說白了,是管家垂涎福貴媳婦兒,早把主意打到了人家身上。
臨走前,管家眼皮一掀,冷聲道:“這個月的工錢,扣光!看你長不長記性!”頓了頓,又朝雞籠方向啐了一口,“雞讓野狗啃過,別往老爺桌上端。今晚亥時前,拎到我房裡來——哼!”話音未落,袍角一甩,人已邁步離去。
福貴直等到管家背影拐過廊角,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“黑透了的老棺材瓤子,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!”
話音剛落,他抄起菜刀,“哐”地剁進案板,木屑微揚。雖滿肚子火氣,可差事還得辦。他轉身朝雞籠走去,腳步沉得像踩著秤砣。
而這場風波的始作俑者安妮,早已抹淨唇邊血跡,安安分分蹲在任府後院槐樹下,等任天堂現身。
任珠珠則趕往前堂探望父親。任老爺聽聞老父屍骨竟被麻麻地的徒弟弄丟,當場氣得青筋暴跳,喉頭腥甜直湧。
曹成武倒是沉得住氣,只道:“殭屍禍未除,任府的事暫且押一押。等麻麻地收拾完那東西,必給個交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