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妮側頭瞄了李慕一眼,指尖無聲比了個抹喉的動作。李慕緩緩搖頭——殺不殺,於他毫無所謂;可若真在這裡結果了這姑娘,動靜一鬧大,白天藏不住身形,得不償失。
他順手整了整外罩的玄色長袍,寬袖一攏,恰好遮住下半張臉。恰在此時,任珠珠探身而入。
她腳步猛地剎住,愣在洞口:眼前站著個黑袍青年,眉目沉靜;旁邊還倚著個少女,身段玲瓏、五官精緻,竟與自己像足了七八分。
——該不會是來偷歡的吧?自己這會兒闖進來,豈不是撞破了人家好事?
腦子裡亂糟糟轉著念頭,嘴上卻已脫口而出:“你們好,請問……二位是?”
“小姑娘,問人名姓前,不該先報上自己的麼?”李慕嗓音低啞,不疾不徐。
“啊,不好意思,我叫任珠珠,家就在隔壁任家鎮!”
任家鎮?李慕心頭微震——兜兜轉轉,竟又繞回來了。他不動聲色記下這名字,暗忖:不知和任威勇,是何牽連?
“姓任?對了,你和任威勇,是親戚?”
“那是我二爺爺!”
李慕目光掃過她身上那身利落泳衣——這年月,在華夏大地,敢這麼穿的姑娘鳳毛麟角;而敢穿、且穿得起的,家裡非富即貴。
“膽子不小啊,荒山野水的,就裹這麼點布,不怕遇上歹人?”
這話不提還好,一說,任珠珠還真有點後知後覺的發毛。可眼角餘光一瞥身旁安妮,心又穩穩落回原處——女人有時防女人,有時,卻偏偏最信女人。
李慕朝安妮略一頷首,安妮會意,目光落在任珠珠腕上那隻西洋銀表,便笑著接過了話茬。
兩人都是喝過洋墨水的,聊起巴黎的咖啡館、倫敦的雨巷、紐約的霓虹,一句接一句,熱絡得像失散多年的舊識。
可任珠珠這一進洞,卻讓崖頂一人急得直跺腳——正是阿豪。他是茅山麻麻地門下,昨夜被師父單獨派回任家鎮送屍。師父麻麻地與師弟阿方,則押著另八具屍首走另一條路。
阿豪路過水潭,本只是歇腳,誰知一眼撞見任珠珠,當即停步——他在花街柳巷混慣了,從沒見過這般明豔爽利、帶著洋氣勁兒的姑娘,忍不住駐足細看。
哪知正看得入神,人影倏然一晃,沒了!他撓撓頭,無奈嘆口氣,只得繼續趕路,奔前頭那處臨時停屍的涼亭去歇腳。
任珠珠的丫鬟倒是瞧見小姐遊進了瀑布後頭,見人沒在潭中露面,也不慌,只當她在玩老把戲。
兩人聊得忘了時辰,直到肚子咕咕叫喚,才意猶未盡地停下。不止任珠珠餓得發慌,安妮也餓得眼底泛起一點幽光——那點饞意,悄悄往任珠珠頸側蔓延。
“小姐,該回府啦!”幾個不識水性的丫鬟只能站在潭邊喊,聲音隔著水汽,軟軟地飄進洞裡。
任珠珠揚起笑臉,脆生生喊道:“安妮姐姐,跟我們一道回我家吧!”
安妮輕輕搖頭,聲音溫軟卻透著不容推拒的堅定:“不了,我表哥身子虛,大夫特意叮囑——得在水汽豐沛的地方靜養滿一整天,我得守著他。”
先前攀談時,她已順口把李慕喚作“表哥”。
任珠珠眨眨眼,沒再強留,只笑著擺手:“那我先走啦!可一定得來任家鎮做客啊!”
李慕朗聲應下:“準到!”
她轉身游回岸邊,水珠順著髮梢滴落,丫鬟早捧著小西服候在一旁,三兩下替她理好衣領、扣齊紐扣。
“小姐,您剛才在裡頭跟誰說話呢?”
“剛結識的兩位朋友。”
“朋友?那……怎麼有人藏在瀑布後頭?”
“人家是養病呢,許是郎中開了個偏方,靠水氣調息罷了。”
“……”
瀑布深處,李慕凝望著安妮微蹙的眉尖與眼底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焦灼——他早摸清了這類殭屍的命門:每日必飲活血,如人進食,缺一刻便腹中翻攪、四肢發虛;唯有維持東方僵身本相,才能暫壓飢渴。
所幸天光漸斂。夕陽沉入山脊剎那,兩人如離弦之箭,破水而出,裹著溼氣奔入密林。
安妮身形一閃,撲向灌木叢中驚竄的野兔、松鼠,喉間微動,不多時便唇色復潤、眸光轉亮。兩人隨即並肩疾行。
“叮——鈴——”
行至半時辰,清越鈴音忽自前方飄來。李慕腳步一頓,安妮指尖已悄然按上袖口暗刃,兩人交換一瞥,步子立刻提了起來。
有鈴,必有趕屍人;有趕屍人,十有八九藏著道士——若能斬一個,血氣精純,大補元氣。
阿豪搖著銅鈴,牽著老屍任天堂,不緊不慢往前蹦跳。因獨來獨往,無人監看,連引路的紙錢都懶得撒。
“聽好了老東西!”他斜睨身旁僵直身影,嗓門洪亮,“今兒跟著我,安分點!敢亂來,我一腳踹你進溝裡!”話雖兇,倒也不指望死人聽懂。
這年月,人信“入土為安”,可屍身沉重難運,遠途又易腐爛,才催生出趕屍這行當。至於火葬?沒人敢提——老輩人篤信,肉身殘缺,魂魄難入輪迴,來世便沒了指望。
阿豪渾然不知,百步開外的樹影裡,幾雙眼睛正死死盯住他。
“來了來了!快動手!”
“得嘞,三哥!”
任天堂剛蹦過一處土坡,腳下一空,整片地皮轟然塌陷!
阿豪摔進坑底,仰頭破口大罵:“哪個缺德鬼挖的坑?打獵不會上山啊?!”
罵聲未落,一道黑影已悄無聲息欺至身後。阿豪耳風極靈,猛旋身就是一記後踹——可惜剛踹中一人,腳踝卻猝不及防踩進第二處機關,整個人被麻繩猛地吊上半空!
縱有幾分真功夫,此刻懸在半空,也只剩捱打的份兒。棍影翻飛,悶響不斷,不過幾息,阿豪腦袋一歪,徹底昏死過去。
那夥人扔了棍子,跳進坑裡扛起任天堂,拔腿就跑,背影晃得像幾隻受驚的野獾。
李慕與安妮立在遠處坡上,靜靜望著半空中晃盪的阿豪,以及遠處扛屍狂奔的幾條黑影。
安妮垂眸,嗓音輕而冷:“主人,要不要一併清了?”
“小道士一個,夠了。其餘人,放他們去。”
阿豪尚在昏迷,頸側已被利齒刺穿,血流涓滴未剩。如今這般貨色的血,對李慕而言,早已如同清水般寡淡無味。
屍身被隨手拋入深坑,李慕抬步前行,安妮緊隨其後。
他們拐進一片荒蕪之地——曾是義莊,如今只剩斷壁殘垣,梁木歪斜,磚石散落,顯見拆毀未久。原來麻麻地盤下此地,本想借義莊舊址幹趕屍營生,圖個來錢快,索性把地契賣了乾淨。
李慕原想悄悄探查林九是否已從酒泉鎮折返任家鎮。眼下看來,對方並未現身,短期內,任家鎮依舊太平。
他忽而想起鎮郊那座古墓,心頭微動——不如再去瞧瞧。
那群盜屍人抄小路奔進一座小村,喘息未定便直奔村東頭一戶院落。
“老闆,貨到了!”
為首者“小三”,面相猥瑣,眼神滴溜亂轉。他帶著兩個同夥熟門熟路推開院門,屋內坐著個滿臉絡腮鬍的洋人。
洋人見狀,立刻揮手召人,將任天堂抬進裡屋實驗室,穩穩擱上金屬檯面。
他掏出一袋銀元塞給小三,俯身細察屍體片刻,嘴角緩緩上揚,滿意至極。
小三掂著錢袋,喜形於色,翻出懷中小字典,磕磕絆絆擠出幾句:“THANK YOU!”又好奇張望室內,目光掃過桌角銀刀銀叉,恍然拍腿:“哦——您是要吃殭屍肉才叫我們偷的?”
洋人連連擺手,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瞪得滾圓:“NO!NO!NO!不是吃——是解剖!我是人類學家,從法國來的!若這項研究成了,今年的諾貝爾和平獎,非我莫屬!哈哈哈……”
三人聽得雲裡霧裡,卻忙不迭點頭附和,轉身便攥著銀元奔向村口賭攤,吆五喝六開了局。
洋人笑罷,再不理會他們,取出兩瓶藥劑——一瓶漆黑如墨,一瓶明黃似蠟,用輸液管緩緩注入任天堂體內。
“老闆,您打的是啥呀?”小三剛贏光夥伴兜裡最後一枚銅板,湊近問道。
科學家擰開針筒,踱步上前,語調輕快:“這是特製激素,專激人體代謝。來,搭把手,按牢它!待會兒要是抽搐,別慌——那是神經在‘打招呼’呢!”說罷,針尖精準刺入顱頂,抽出一管乳白漿液。
任天堂軀體猛然一彈,嚇得小三踉蹌後退。洋人卻撫掌大笑,笑聲裡滿是居高臨下的戲謔。
笑夠了,他隨手揭下貼在任天堂額上的黃符,紙灰簌簌飄落。
符紙底下,赫然嵌著一對青灰髮黑的眼窩,一張慘如白紙的臉。倏地,那雙鐵青的眼珠猛地一轉,枯爪般的手驟然暴起,死死箍住洋鬼子的脖頸!
“呃——啊!!!”
慘叫戛然而止,洋鬼子科學家喉骨盡碎,當場斃命於任天堂齒下。
“出人命了!”
“活屍醒了……快跑!”
小三三人魂飛魄散,拔腿就往門口衝。小三慌得失了分寸,一把攥住前頭兩人的後衣領,狠力往後一搡,把人直直推到任天堂懷裡,自己則嘶吼著奪門而逃。
其中一人倒黴透頂,被任天堂五指如鉤扣住肩胛,硬生生拖作擋箭牌,替同伴搶出喘息之機。
另一人雖僥倖躥出門外,卻一頭鑽進牆角籮筐底下瑟瑟發抖,偏又手腳發軟、胡亂挪動,結果被任天堂一把掀翻筐沿,當場撕裂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