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不能動?他不敢賭——屍身暴露,夜行兇物環伺,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。可若放棄,等於砍掉一條臂膀,少一張翻盤的底牌。
他最終咬牙選了融合。
但臨啟動前,他轉身奔向教堂後院,縱身躍入那口幽深古井。
次日清晨,安妮仍等著劉府發喪的訊息——不止她,全鎮都在等。
可誰也沒料到,昨夜最後一個趕回劉府的管家,已在睡夢中被劉本咬穿咽喉。此刻,劉本正盯著窗外灼灼烈日,指尖冰涼,脊背發麻——光,成了他最怕的東西。
發喪?連門都不敢出,還談甚麼發喪。
熬過一夜,劉本的膽氣反倒壯了起來。他暗自懊惱昨夜太手軟——若多留幾個活口,今早那頓飽餐豈不唾手可得?
他當即拍板:天一擦黑,就廣發請柬,設宴款待全鎮鄉親。至於大衛那具屍身?當晚賓客散盡,劉本抄起斧子劈得四分五裂。沒經他點頭就敢下口,這口氣,他咽不下。
安妮整整一天都在勸老父親搬離酒泉鎮,去如意鎮投奔哥哥和侄女瑪麗。可老爺子死守老屋,油鹽不進。安妮磨破嘴皮,只換來一個結果:比昨日多灌了三碗雞血。
暮色剛沉,劉府的家丁便登門傳話。全鎮接到通知的人,除了安妮,個個納悶——這喪事辦得也太遲了吧?但轉念一想,鎮長悲慟失度,倒也說得通。面子總要給足,多數人還是應約赴宴。
可安妮盯著那家丁遠去的背影,瞳孔微縮。她是殭屍,一眼就識破:那人已不是活人,而是被西洋邪術煉成的異種屍傀。而那家丁臨走前,也隱隱覺得安妮氣息古怪——似同類,又不像;像活物,偏透著一股死寂。
安妮心念一轉,便明白了:大衛昨晚撒了謊。他根本沒忍住,早就在劉府咬人了。一場借屍佈網的局,已然鋪開。她轉身就往教堂趕,打算先向李慕報信。臨出門前,卻見父親歪在藤椅上,呼吸全無,面色安詳。
並非屍毒所害,而是壽盡而終。安妮心頭毫無波瀾。成為殭屍後,親情早已淡如薄霧;如今老父自然歸西,反倒卸下了最後一絲牽絆。
她步出家門,直奔教堂。剛踏進院牆,便覺李慕的氣息近在咫尺,卻不見人影。繞至後院,目光一落井沿——水汽微漾,寒意沁骨,李慕就在那口古井深處。
她非但不急,反而鬆了口氣。以李慕的本事,怎會失足跌落?主人藏身井中,必有深意。
安妮索性靜坐廊下,垂眸等候。而此時的劉府,早已亂作一團!
……
鎮長一家盡數化為怪物的訊息,像野火燎原,燒遍酒泉鎮。面對這些啃人飲血的活屍,有人拔腿就逃;更多人卻攥緊門檻不肯走——窮得揭不開鍋,有時真比死還瘮人。
但他們也沒傻等斃命,四處託人請高人鎮邪。林九的名字,赫然列在求援名單之首。李慕原本佈下的“三煞位誘敵”之計,眼看就要功敗垂成。而這一切,井底的他,尚不知曉。
安妮守在教堂裡,鎮上風雲驟變,她無力扭轉。好在三天光景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眨眼即過。
井底,李慕耳畔忽響一聲清越提示:“技能融合成功。”四肢百骸霎時復甦。他第一反應,便是凝神掃視自身面板——
萬界為僵輔助系統:
宿主:李慕
種族:殭屍(變異)
等階:銅甲屍
神通與技:移物、化物、奴屍役魂
體質:75%
此前與林九一戰,療傷耗損不少,但吸盡虎精一身濃稠精血後,不僅補足虧空,更添十五個百分點。
原先的“奴役”技,融合“倀鬼”特性後,蛻變為“奴屍役魂”——可同時掌控一具屍奴、一名魂奴,實力上限皆不得逾越宿主。
安妮原先受路易斯境界桎梏,止步不前;如今雖仍有枷鎖,但枷鎖已係於李慕一身。而李慕的修為,正節節攀升——安妮的蛻變,自然水漲船高。
李慕合上面板,五指扣緊青苔斑駁的井壁,一寸寸攀援而上。
剛躍出井口,便撞見神色微亂的安妮。她眸光一亮,快步迎上:“主人,您總算出來了!酒泉鎮……全變了!”
李慕抬眼:“說清楚。”
安妮語速利落,將三日變故悉數道來。話音未落,李慕已斷定:此地不可久留。
眼下他雖晉階銅甲,尋常道士確可生啖為食,但山外有山——林九不必說,那位常年追獵殭屍王玄魁的毛小方,更是心照不宣的硬茬。李慕毫不懷疑:在毛小方眼裡,自己怕是連根豆芽菜都不如。
何況,誰又敢斷言,世上再無第二、第三個毛小方?
走,必須走。
但臨行前,那個壞了他全盤佈局的西洋殭屍,得先清理乾淨——既洩心頭鬱氣,也再榨一榨戰力。
鎮中苟活者,多已龜縮不出,腸子都悔青了。
不多時,那怪物特有的嘶嚎聲陡然炸響,尖利刺耳,旋即又漸漸喑啞下去。眾人屏息側耳,終究沒人敢推門探看。
凌晨三時許,李慕與安妮並肩走出酒泉鎮。這一戰,李慕體質再漲五成——西洋殭屍血脈稀薄,單隻一具難堪大用,好在數量夠多,才勉強攢出這點進益。
二人腳步輕捷,毫無倦意。剛廝殺完,筋骨反倒愈發舒展,踏著山徑疾行,衣角翻飛如刃。
恰巧避開了一隊浩蕩而來的道士。其中兩人李慕認得:一是折返的林九——縱對酒泉百姓心存芥蒂,降妖衛道的大義,他從不含糊;另一位,是戴圓框眼鏡的四目道長。
其餘道士皆著玄色道袍,肅然列隊。為首者頭戴七星冠,鬚髮如墨,黑袍獵獵,雙目開闔間,鋒芒似能割裂夜色。
他們聞訊而來,唯恐酒泉鎮重蹈滕滕鎮覆轍,淪為屍禍淵藪。
藉著微光踏入鎮中,只見街巷橫陳乾屍,皮肉枯槁如紙。眾道眉頭緊鎖。俯身細察屍口獠牙,才知這些軀殼,在被吸乾之前,早已不是活人。
眾人面色凝重,心知肚明——這回撞上的,是個更棘手的活屍。可誰也沒料到,它竟不撲活人,專挑同類下手,一時間滿腹狐疑,眼神裡全是問號。
沒多久,他們就瞅見了幾個活生生的人影。再抬眼一瞧,鎮上橫七豎八倒著的殭屍全被清得乾乾淨淨,鄉民們頓時認定是林九一行人下的手,紛紛跪地叩首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謝得情真意切。
林九本想開口澄清,可話到嘴邊,瞥見那沉甸甸一箱大洋,又聽見耳邊嗡嗡響著“茅山高徒”“降魔真人”的恭維聲,最後大家默契地閉了嘴,誰都沒把真相掀出來。
不過林九他們也沒白收這份厚禮——在鎮上紮紮實實住了七天,連破三處凶煞之位,直到接連數日再無屍影晃盪,才收拾行囊悄然離去。
酒泉鎮上下真心挽留,擺宴設席,甚至願供奉香火、修觀立碑。林九卻只搖頭推辭。阿星那具冷透的屍身,還壓在他心頭沒挪開。
鎮子雖已殘破,死傷過半,但他仍要揪出那個對徒弟下毒手的兇手。若那人僥倖活過這一劫,林九咬著牙發過誓:血債,必用血來填。
領頭那位穿黑袍的道士轉身離去時,眸光微黯,掠過一絲難掩的落寞——他剛練成雷法,本打算在同門面前露一手,亮一亮這新淬的雷霆手段,結果全程沒人搭理,連個鼓掌的都沒有。
“小姐!你悠著點!”
“哎喲,瞎操甚麼心?我打小在這潭裡撲騰,還能嗆著不成?”
“小姐這身段,嘖嘖,真叫一個勾魂!”
李慕他們晝伏夜行,熬了整整兩日,終於在天光將破未破之際,瞥見一道飛瀑垂落處,巖壁後竟藏著個幽深洞口,立馬鑽了進去。
水潭底下,一個少女正如游魚般穿梭浮沉;岸上幾道嬌俏聲音飄來蕩去,李慕目光微微一頓,像是被甚麼扯住了神。
安妮斜睨一眼水中的身影,又掃了掃李慕那副怔忪模樣,唇角一翹,輕輕哼了聲——她早想戳破:自己這副身子,可一點不比水裡那位遜色。
其實李慕壓根不是為美色失神。他是在琢磨:這地方怎麼處處透著古怪?有跟千鶴道長眉眼如出一轍的老道,有一眉道長那副標誌性的濃眉吊梢眼,還有個頂著一休和尚臉的老神父;至於“家樂”這號人物,更是滿地跑——旺財叼著草棍蹲牆根,秋生在茶寮裡吆五喝六,連土地廟裡的阿豪,都是一眉道長當年演過的那張臉。
如今又冒出個和菁菁神似卻更豐盈健美的姑娘,名字不知,但李慕心裡清楚得很:皮相相似罷了,內裡絕非一人。
任珠珠剛從海外歸來,今日暑氣蒸騰,她忽然憶起兒時那方清涼水潭,便套上泳衣,直奔而來。
她仰面浮在水面,腳尖輕蹬,目光漫不經心掃向瀑布方向——忽地頓住:水簾後頭,好像有東西在動……
……
任珠珠能一眼望見洞中二人,倒也不奇怪:瀑布水流孱弱,洞口又低矮緊貼潭面,幾乎等於敞著門。
她腦中靈光一閃——小時候常鑽這小洞躲爺爺,每次都能贏過那場“捉迷藏”。念頭一起,膽子也跟著野了起來,竟真穿著單薄泳衣,朝洞口徑直游去。
岸邊幾級青石階溼滑隱現,她屏息踮腳,一級一級穩穩攀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