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,她領著個穿白西裝的男人回來。那人面色慘白如紙,犬齒森然外翻,腳步虛浮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從容——正是大衛。
他適應得極快。從小在西方長大,耳濡目染全是吸血鬼傳說:永生、優雅、暗夜君王……比起活不過百年的凡人,曬不得太陽?不過是小麻煩罷了。
他打量李慕時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——東方殭屍?土腥味重,粗鄙不堪。縱然聽說此人厲害,心底仍忍不住拿西洋血族的高貴,暗暗碾壓。只是他城府深,笑意掛在臉上,半點沒露怯。
李慕盯著他,問:“變成殭屍後,咬過誰?”
大衛腦中閃過父親蒼老的臉,搖頭:“沒有。”他可不像安妮,對主人毫無保留。
李慕頷首,轉向安妮:“有人看見你們一道?”
“沒有,主人!”
話音未落,大衛心頭猛地一沉——糟了。果然,李慕五指如鐵鉗般扼住他咽喉,獠牙瞬間刺入頸側!
大衛剛吸過親爹的血,血脈尚溫,滋味醇厚得令人戰慄。
他渾身發冷,死亡的寒意再度攫住心臟。可他連安妮都打不過,又怎敵得過眼前這尊煞星?
幾息之間,血盡、力竭、屍身癱軟。李慕隨手將他甩進牆角陰影裡,舌尖舔過唇邊餘血,喟嘆一聲:“真香。”
安妮望著他意猶未盡的模樣,款步上前,主動仰起脖頸,髮絲滑落肩頭:“主人……還要嗎?”
李慕本已收手,可那抹溫熱近在咫尺,混著大衛血液的甜腥尚未散盡,他終究沒能忍住,低頭咬下。
“嗯……啊……”
她身子一軟,像被抽去骨頭,雙臂環住他腰背,指尖深深陷進他後背衣料,滿臉沉溺,呼吸急促,彷彿不是被吸血,而是攀上了雲端。
李慕能噬盡一切殭屍——無論西洋血族,還是東方跳屍。尋常屍類,他向來吸乾為止。唯獨安妮不同:她是親手調教出的屍奴,能扮人、懂分寸、形貌絕倫,毀一個,難再尋第二個。
隨著血流漸緩,她氣息由亢奮轉為綿長,實力也悄然回落,重新回到吸食阿星之前的狀態。李慕鬆口時,她睫毛輕顫,緩緩睜眼,臉頰緋紅,唇角微揚,還沉浸在方才的震顫裡。
李慕望著她迷醉神色,無聲皺眉——這姑娘,到底是天生體質異於常人,還是性子就這麼古怪?怎麼被咬一口,倒比別人快活十倍?
可安妮的血,比大衛的更醇厚、更鮮活,李慕嘗過一次便念念不忘。他盯著安妮看了片刻,忽然心頭一亮——這姑娘,不就是現成的“活體血窖”?
普通人飲下她的血,再由她反哺精氣,李慕只需啜飲她二次提純過的血液,便能源源不斷獲取上等養分,再不必為血質發愁。
……
安妮沒急著走,李慕又細細交代了幾句,才放她出門。
她邊走邊琢磨:要不要把家人也變成同類?念頭剛起,又被自己按了下去。她決定讓哥哥帶著全家遷往如意鎮,專心打理那家西餐廳。
哥哥比她年長二十幾歲,是父親晚年所得的掌上明珠;而哥哥的女兒瑪麗,和安妮算得上同窗——兩人都在西洋讀過書,最近正忙著在如意鎮翻新店面。
安妮推開教堂厚重的橡木門,抬眼一望,渾身一僵……
空蕩死寂的街面上,一頭黑黃相間的巨虎悄無聲息地踱近。它四肢虯結,皮毛如緞子般油亮順滑,踏步時連影子都未驚起半分。幽綠瞳孔死死鎖住教堂大門,寒光森然。
這頭虎已活了近百載,是山野間修出靈性的老妖。教堂重開那日,三煞位陰氣翻湧,將它勾引而來——但它遲遲未入鎮,只因這地方它熟得很:十幾年前它就來過,本想大開殺戒,卻被四人聯手打得倉皇遁逃。那人裡有濃眉闊目的漢子,有戴金絲眼鏡的斯文客,有身形精悍的瘦子,最駭人的,是個能揮手召出霹靂的狠角色。
若非它跑得快,怕早被劈成焦炭。前幾日,它在鎮外嗅到一股熟悉的氣息——正是當年那個濃眉漢子!如今只剩一人獨行,它本欲尋仇,轉念一想卻止住了腳步:人類修行,遠比妖物順暢得多。當年需四人圍剿,如今怕是單槍匹馬就能取它性命。
可三煞位的牽引太強,它終究沒能轉身離去,只在鎮子邊緣反覆逡巡。
今中午,它親眼瞧見林久駕著馬車駛出鎮口——就是那個濃眉漢子。機會來了。入夜後,它潛入鎮中,直奔教堂。進門前,還遣出一縷倀魂(再強調一遍,這字念“guī”,必考!)探路,竟發現此處竟是塊罕見的凶煞寶地。三煞位對常人與道士而言是絕地,可對它這種兇物,卻是滋補元氣的風水福穴。
老虎當即拍板:此地,歸它了。至於會不會引來捉妖道士?它壓根沒當回事——大不了再跑一趟罷了。
可當教堂門“吱呀”洞開,老虎精也怔住了——它萬萬沒料到,深更半夜還能撞上一頓熱乎的“宵夜”。
不過本能警覺地提醒它:眼前這女人,和以往吞下的血食截然不同。
安妮也僵在原地,心跳驟停。她萬沒想到,這太平小鎮的深夜,竟會冒出一頭真老虎!更詭異的是,身為殭屍的她,竟被這畜生盯得後頸汗毛倒豎,脊背發涼。
“嗷嗚——!”
雖覺異樣,老虎精仍毫不猶豫地暴起撲殺,腰身一擰,騰空躍起,標準的猛虎撲食!
安妮只聽見一聲炸雷般的虎嘯,眼前黑影驟然暴漲,那畜生已凌空撲來,血口大張,獠牙森白如刃,直取她天靈蓋!
她想閃避,可身體根本來不及響應——話音未落,已被沉重身軀狠狠摜倒在地,喉骨幾乎錯位。
安妮瞬間屍化,獠牙刺破下唇,十指暴漲成鉤,反手朝虎腹猛抓!可那皮毛堅韌得離譜,指甲刮過竟發出刺耳銳響,指尖火辣辣地疼,彷彿下一秒就要崩裂。
老虎精雖詫異於她眨眼變屍的詭譎,卻毫不遲疑——殭屍它又不是沒撕過。早年山中一座古墓塌陷,它為搶佔墓室作巢,曾與守墓屍王血戰。一口咬斷對方頸骨,硬生生將那具百年乾屍撕成兩截!
此刻它張開血盆大口,獠牙泛著青光,照著安妮天靈蓋狠狠噬下——
電光石火間,一道黑影自天而降,裹挾尖銳風聲,重重砸在它顱頂!
“咔嚓!”一聲脆響,襲來的木棍當場迸裂,可劇痛也如鋼錐扎進腦髓。老虎精慘嚎一聲,顧不得地上癱軟的安妮,猛地向側翻滾,脊背弓起,警惕地望向教堂深處。
李慕早在虎影逼近教堂時便已驚醒。幾十年老妖的煞氣何其濃烈?單是那一身翻湧的血氣,就如燒紅的烙鐵般灼燙,李慕豈能不察?
他原本臥在二樓平臺,翻身躍起便往外衝,恰好看見安妮被掀翻在地,虎口懸命。
雖說安妮素來嗜咬、享受被撕咬的快感,可若真被這畜生一口咬碎天靈……怕是連回味的機會都沒了。
李慕怎肯坐視自己的屍奴橫死?手腕一抖,廊下一根粗木應聲離地,呼嘯著釘向虎首!
木棍碎裂,老虎吃痛暴退,安妮趁機彈起,踉蹌著朝李慕奔去。
老虎精眯眼盯住教堂內緩步而出的李慕——那股味道,它太熟悉了:和當年被它嚼碎吞下的那具殭屍,一模一樣。
它萬沒料到,闊別多年,竟又要與屍類短兵相接。
對面雖是兩個對手,它卻毫無懼色,喉間滾出低沉咆哮,四爪蹬地,如離弦之箭直撲李慕!
奔襲途中,三道灰影倏然從它脊背逸出,扭曲著、嘶嚎著,齊齊撲向安妮——那是它豢養多年的倀魂。冤魂附體,助紂為虐,“為虎作倀”四字,便是由此而來。
“吼——!”
李慕迎著虎勢,仰頭怒嘯,一步踏碎門檻,迎面撞去!
至於吼聲會不會驚動旁人?他壓根懶得計較——論動靜,那畜生的咆哮可比他響亮十倍!
老虎精的蠻力果然驚人,李慕此前碾壓群敵的絕對力量,在它面前頭一回失了效。
他雙手疾探,死死攥住老虎雙爪,欲借巧勁掀翻這龐然大物——可那虎爪粗壯如柱,筋肉虯結,體重更似小山壓頂,紋絲不動。
李慕與那虎妖纏鬥,一時難分高下;而安妮那邊起初被三隻倀魂圍攻,手忙腳亂、險象環生,可很快她就察覺——那些陰魂的爪牙根本破不開她的皮肉,頓時穩住心神,招式也愈發沉著利落。
戰局驟然翻轉,就在李慕被虎尾橫掃一記,脊背猛撞在石柱上,胸前衣衫寸裂,喉頭一熱,“噗”地噴出一口濃濁屍氣。那口腥冷黑霧不偏不倚,正糊了虎妖整張臉!它本能閉眼甩頭,李慕卻如離弦之箭,一個翻身便死死騎上虎背。
虎軀狂震,騰躍、甩首、原地打旋,恨不得把背上這具銅甲屍生生甩成碎片。可李慕雙腿如鐵鉗絞緊,十指深摳進皮肉,任它瘋癲蹦跳,紋絲不動。終於一聲暴吼炸開,三隻倀魂棄了安妮,齊齊撲向虎背上的李慕。
它們剛掠至身側,伸手去拽,李慕卻咧嘴一笑,獠牙森然——一口咬住左側那隻倀魂的肩頭,硬生生撕下一大片幽影!
“啊——!”
慘叫刺耳,那倀魂未見缺損,卻像被抽走筋骨般,身形驟然稀薄,幾近透明。可它們受控於虎妖,縱然膽寒欲裂,仍不敢退半步,眨眼間,全被李慕吞嚼入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