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嗓音低沉,像塊裹著霜的鐵:“安妮,你這就回吧——屍首帶遠些,拋到荒嶺野坳裡去,最好讓豺狗叼走,連骨頭都別剩!”
“遵命,主人!”
話音未落,他已轉身扎進密林深處,身影被濃墨般的樹影吞沒。那裡藏著一處幽深洞窟,洞口爬滿枯藤,靜得連風都不敢喘粗氣。
安妮俯身盯住地上阿星那具無頭軀體,彎腰一提,竟如拎起半袋稻穀般輕巧。血早被吸乾,皮肉乾癟發灰,傷口處凝著暗褐硬痂,再淌不出一滴腥紅。她隨手將屍身甩上板車,鞭子一揚,車輪碾過碎石,吱呀作響地駛入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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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泉鎮,林九眼皮狂跳,左眼跳得心慌,右眼跳得手抖。他猛地起身,朝院裡喊:“阿星!阿月!阿星!阿月!”
“哎——師傅咋啦?”阿月探出頭,辮梢還沾著灶灰。
“阿星人呢?”
“師兄啊?打晌午就沒影兒了,說要去跟幾個舊友道個別……”
“道別?”林九眉峰一擰,“哪來的舊友?”
“我哪兒知道呀……他走得急,連水囊都沒拿!”
林九擺擺手,喉結上下一滾:“罷了,隨他去!行李清點好了沒?”
“鋪蓋捲兒還沒包,別的都齊了!”
“好。三天後啟程。”
“為啥非得等三天?”
“若殭屍三日內殺回馬槍,咱就當場降它;若它不來——”他頓了頓,指甲在桌沿刮出刺耳聲響,“咱立馬走人。”
阿月眨眨眼:“可……抓了殭屍不就洗清嫌疑了?還躲啥?”
林九抬眼望向窗外飄搖的槐樹影,聲音忽然壓得極低:“你還小,不懂這世道。教堂那檔子事,不過是根引線。真正捅了馬蜂窩的——是我斷了別人的財路。”他伸手揉了揉阿月的發頂,“小孩子不必曉得太多。收拾細軟時,順手把秋生師兄的信箋、硃砂、黃裱紙備齊。”
“哦……”阿月嘴上應著,心裡卻明白:斷人財路,比挖人祖墳還招恨。師傅這是被人逼到了牆角,退,是活命,不是認慫。
他提筆蘸墨,字跡凌厲如刀,在黃紙上疾書數行,折成一隻紙鶴。指尖捻訣,紙鶴倏然振翅,翎羽翻飛,直直掠向任家鎮方向。這法子可不尋常——百年前草廬居士所創,傳說練到極致,紙鶴落地即化活鴿,連拔毛烤架都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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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已過,阿星仍杳無蹤跡。林九坐不住了,在鎮子裡兜了兩圈,連祠堂供桌底下都掀開看了,依舊空空如也。
寅時初刻,他攥著阿月手腕往院中拽:“起壇!”
“哎!”
銅鈴晃、符紙燃、香灰旋成一道青煙柱。一盞孔明燈顫巍巍升空,忽而左搖,忽而右擺,燈焰明明滅滅,像被誰掐著喉嚨喘氣。林九心頭一緊——這亂飄的兆頭,他幹這行三十年,頭一回見。
好在最後燈影一偏,斜斜朝西邊山坳飄去。他拔腿便追,袍角翻飛。
阿月剛要跟上,卻被他抬手攔住:“守家!門閂插牢!”
“是……”
阿月關門落栓,身子一軟跌進竹椅裡。眼皮重得抬不起來,腦袋剛捱上桌面,呼吸便勻了。
夢裡,她站在霧氣瀰漫的松林間,遠遠望見阿星背影——青布衫、舊布鞋,正蹲在溪邊洗手。她張嘴喊:“師兄!師傅找你半天了!”
那人紋絲不動,連肩膀都沒顫一下。
她衝過去一把推他後背:“喂!裝甚麼啞巴?”
手剛觸到衣料,阿星整個人向前栽倒,脖頸斷口豁然裂開,一顆頭骨碌碌滾進草叢,眼珠凸瞪,死死盯著自己癱軟的身子……
“啊——!”
阿月彈坐而起,冷汗浸透後背,胸口劇烈起伏,喉嚨裡全是鐵鏽味。
咚!咚!咚!
敲門聲又急又重,像擂鼓。她抹把臉去開門,林九立在門外,臉色鐵青,連唇色都褪盡了——阿月太熟悉這副神情:師傅動怒,從不摔碗砸凳,只把整張臉凍成一塊生鐵。
原來,他跑遍西嶺老林、東崖溪澗,才在柳伯裁縫鋪後院柴堆旁尋到阿星。
起初以為遭了殭屍毒手,可殭屍撕人,何曾講究刀工?這分明是活人下的手——一刀斷頸,針線縫合,連斷口都縫得歪歪扭扭,像在補一隻破麻袋。
林九咬著後槽牙想:若單槍匹馬,他拼死也要掀了這黑幕;可阿月還在身邊……他嚥下這口氣,只當暫且退步。等進了地府銀行當上大班,查案調檔易如反掌——到那時,是誰動的手,他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刨出來。
“師傅……找到師兄了嗎?”阿月聲音發虛,手指絞著衣角。
林九扯了扯嘴角,那笑比哭還澀:“找到了。在柳伯鋪子裡。走,接人去。”
阿月長舒一口氣,心落回肚子裡:果然是噩夢一場。
“快收貴重物件,其餘的,全扔下!”
“啊?……哦!”她愣住,三天之約怎突然作廢?可看師傅繃緊的下頜線,她把疑問嚥了回去,只納悶:臨走前師兄鑽裁縫鋪幹啥?總不能趕著做壽衣吧?
不多時,兩人揹著包袱擠上租來的馬車,車輪轆轆,碾著月光朝村頭柳伯鋪子而去。
阿月尚不知情,只當師兄活得好好的。
推門進去,卻見柳伯佝僂著腰,手裡銀針穿引黑線,在阿星脖頸斷口處來回穿梭,線頭還滴著暗紅血珠……
阿月眼前一黑,天旋地轉,整個人直挺挺栽倒在地。
……
山洞深處,李慕五指驟然收緊,一隻灰毛鼠在他掌中爆開,溫熱的血漿噴濺入口,他仰頭嚥下,喉結滾動。
甩掉殘屍,他抹了抹下巴上的血漬,問安妮:“林九剛走?”
“是的,主人。”
李慕壓根沒料到,幹掉阿星非但沒把林九逼到絕境,反倒讓他提前拂袖而去。
當然,這也怪林九早斷定是人動的手——而非殭屍作祟。若真以為是屍禍,他絕不會氣哼哼地甩手走人。
“既然如此,今晚我就回教堂。你先撤。”
目送安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,李慕略一思忖,便徹底打消了血洗酒泉鎮的念頭。
倒不是心軟——而是算得清楚:哪怕把全鎮人吸成乾屍,先不說會不會引來高深莫測的道士圍剿,單就一點——殺光也換不來半分修為精進,這事就不值得做。不過嘛,死上三五個無關緊要的,倒無傷大雅。
夜色一沉,李慕悄然重返教堂。大門虛掩未鎖,可儲藏室那扇門卻密密實實貼著三道黃符,紙邊微卷,墨跡尚新。
那裡正是整座教堂陰氣最盛、煞氣最烈的“三煞位”。林九那晚倉促離場,隨手貼符封住,只為暫壓兇勢,拖延時間。
可李慕只輕輕一揚手,一根朽木憑空騰起,“啪”一聲撞碎符紙!封印應聲而裂,濃黑煞氣如活物般噴湧而出,嘶嘶作響,朝四面八方翻滾瀰漫。
他站在中央,張開雙臂,任那陰寒刺骨的煞氣纏繞周身,貪婪吞納。雖不如吸血來得迅猛酣暢,但此地氣息醇厚綿長,竟讓他通體舒泰,筋骨輕顫。
忽地,他眉峰一蹙——教堂外,一股陰冷氣息正悄然逼近。
來得這麼快?還真有不怕死的主動送上門!
可下一秒,那股陰氣竟只在牆外兜了一圈,旋即飄然退去,彷彿探路的斥候,見勢不對,轉身就溜。
李慕沒追。一隻剛成型的小鬼,還不配他挪一挪腳。真正讓他眯起眼的,是對方為何突然折返——是嗅到了自己的存在?還是另有隱情?
那縷陰氣散去不到半刻鐘,安妮便踩著高跟鞋踏進教堂。夜色一至,她又變回那個明豔照人的模樣:紅裙曳地,腰線纖細,白襯衫打底襯得鎖骨若隱若現;低胸設計本該惹眼,卻被恰到好處地收斂住了鋒芒。阿星若還在,怕是要攥緊拳頭,咬碎後槽牙。
她反手合上教堂大門,聲音帶著幾分雀躍:“主人,我咬人了!”
李慕眼神驟然一凜,眸底泛起赤色幽光。他並非禁絕她吸食活人——可昨日才剛嚴令不許妄動,今日便破戒,這屍奴,未免太不把他的話當回事。
“說。”
安妮脊背一僵,喉頭滾動,連忙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。
聽完,李慕目光才緩緩鬆動。細想之下,確實怪不得她——分明是對方先動了邪念,欺她孤身夜行,圖謀不軌。
大衛原本還為林九的事懸著心,生怕節外生枝。誰知天剛擦亮,就聽聞林九已連夜離開酒泉鎮,連三天都未滿!他頓時神清氣爽,走路都帶風,順手灌了兩杯威士忌壯膽。
巧的是,安妮正巧路過。他早垂涎她許久,今夜酒意上頭,色膽包天,當場就想撕開禮數,化身野獸撲上去。
可安妮是屍,骨子裡壓著滔天戾氣——若非李慕日日以術法鎮壓,早就在街頭巷尾掀了血雨腥風。
大衛那一撲,成了壓垮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。她反手扣住他脖頸,獠牙刺入,鮮血狂湧。轉瞬之間,大衛瞳孔渙散,面板泛青,獠牙瘋長,成了貨真價實的西洋殭屍。
李慕聽完,只淡聲道:“這事不怪你。把大衛叫來。”
“是,主人!”安妮不敢遲疑,轉身疾步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