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，他伸手就往屍首嘴裡掏，壓根沒注意那黑洞洞的口腔裡，空空如也。
“操！滿嘴爛渣！”旺財臉色驟變，罵罵咧咧。
照規矩，富貴者含玉銜珠，窮戶也塞兩枚銅錢堵七竅。能躺進棺材的，總不至於赤條條下葬——可這屍首嘴裡竟真甚麼都沒有，叫他愣在原地。
旺財不死心，扒著屍身上下摸索：肩膀、胳膊、小腿、褲襠……指尖刮過每一寸皮肉，連鞋底都捏了一遍。
“靠，窮得比我娘織的網還透風！”
他啐了一口，乾脆跳上棺沿，雙手揪住屍體雙腳猛搖，“哐哐哐”，腦袋砸得棺底咚咚響。
依舊空空如也。最後他一把將屍首掀翻在地，跳下棺材，撿起地上的鐵錘，唉聲嘆氣：“倒黴催的，喝涼水都硌牙，今兒又白跑一趟！”
忽聽“砰”一聲悶響——那棺蓋竟憑空騰起，嚴絲合縫扣回棺上！
旺財頭皮一炸，汗毛倒豎。
還沒回神，棺材猛地橫移，結結實實撞在他腿彎，他“哎喲”一聲撲倒在地，臉埋進泥裡。
身後棺材微微一頓，旋即再次加速，轟隆隆碾來——
李慕不敢近人煙，唯恐城裡藏著鎮屍高人，專挑荒山野徑奔行。
他一躍近兩丈，落地無聲，速度竟不輸生前。正疾馳間，鼻尖忽嗅到一絲活人氣，耳中也鑽進斷續呼救聲。
更有一縷陰寒氣息，如蛛絲般纏繞而來——是同類。
他心頭一凜，立刻明白：有殭屍在獵食。
果然，沒過多久，就見家樂跌跌撞撞朝自己狂奔而來，身後一具黑漆棺材貼地滑行，棺底磨著碎石，發出刺耳刮擦聲，緊咬不放。
不過轉眼間李慕就意識到自己看走了眼——眼前這人雖與家樂眉眼相似，但年紀明顯更長，衣料也遠比家樂身上那身粗布衫考究得多，袖口還綴著細密暗紋。
旺財猛一抬眼，見前方猝然冒出個黑影，本能就想撲過去呼救；可剛邁兩步便渾身一僵——那人竟是雙腳離地、一蹦一跳地往前躥！再近些，月光一照，赫然是張青灰泛紫的臉，眼窩深陷，唇色烏黑，活脫脫一張死人臉！
“啊——！”
他喉嚨裡迸出一聲短促慘叫，猛地扭頭瞥見左側岔路，拔腿就蹽。身後那口棺材竟如活物般甩尾急轉，棺蓋微掀，貼著他後腳跟緊咬不放。
李慕靜立原地，目光順著坡道往下掃去，遠處幾點燈火明明滅滅，顯是鎮子未眠。略一思忖，便抬步朝那邊走去。
他百思不得其解：一具僵直屍身，怎能把沉重棺木馭得如履平地？
旺財跌跌撞撞狂奔數里，終於一頭扎進鎮口，肺管子火燒火燎，雙腿灌鉛似的發軟。他扶著土牆猛喘幾口氣，抬頭一瞅，路旁斜掛著塊窄小門牌，黃紙糊的，墨跡潦草寫著“茅山第一家”。
雖說門臉寒酸得連窗紙都透風，好歹掛著個“茅”字招牌。旺財伸手欲叩，眼角餘光卻掃到斜對面——那裡也懸著一塊“茅山第一家”，可門面截然不同：硃紅大門油亮如新，秦瓊敬德的門神像彩繪鮮亮，金漆匾額上四個大字用上等硃砂寫就，端方氣派。
相較之下，眼前這家頓時顯得侷促寒磣。旺財立馬掉頭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對面，鉚足勁擂門。
“師傅開門！救命啊師傅！”
“嚷甚麼？”門“吱呀”拉開一道縫，一個留著三綹胡、穿月白中衣的男人探出身來，揹著手，眼皮半耷拉地打量他。
“有鬼追我！真追著我跑進來的！”
“哦？那你該敲對門——喏，對面那位，才是你該找的人。”男人下巴朝斜對面一揚，語氣裡透著股壓不住的譏誚。原來對面是他師弟開的鋪子，兩人同出茅山，卻從入門起就彼此較勁。
“不怕撞鬼，就怕你兜裡空！”話音未落，旁邊鑽出個小道士，道袍鬆垮，眯縫眼滴溜亂轉，嘴角還沾著點沒擦淨的硃砂，一臉欠揍相。
剛才師父錢真人正要傳他《玄陰攝魂訣》，偏被這敲門聲攪了局。秘術中斷，小道士心裡早憋著一股火。
“錢不是問題！”旺財嘴上硬撐，手心卻悄悄攥緊褲縫，“只要能保住命，多少都行！”
“這話我愛聽！”小道士一指頭頂金匾，咧嘴一笑，“金字招牌，童叟無欺！”
“鬼在哪兒？”
“棺材裡頭！”
“棺材呢？”
“正飛過來呢！”
三人齊刷刷扭頭望向街口——四下黢黑，連只野貓都沒影兒。
“哄誰呢？！”錢真人師徒啐了一口，哐噹一聲把門摔得震天響。
門板餘音未散，街角已傳來沉悶滾動聲——那口棺材果然來了，棺底颳著青石板，一路火花帶閃電。
“師傅！快開門啊！！”旺財又撲上去拍門。
“又怎麼了？！”錢真人怒氣衝衝拉開門。
眼見棺材劈頭蓋臉撞來，旺財一個鷂子翻身滾開，棺材卻直挺挺撞進門內，“哐啷”砸塌半堵影壁。
錢真人一怔，還真有貨！抬手一擋、再一送，棺材騰空而起，倒飛出去，“轟隆”一聲砸進對面吳真人的屋子裡。
正酣睡的吳真人只覺床榻猛地一抖，整個人連人帶被摔在地上。他罵罵咧咧爬起來，推開窗一看——自家師兄叉腰站在街心，再一瞄地上歪斜的棺材，腦中電光石火，全明白了！
“又是你這混賬東西！”他抄起門閂就往外衝。
錢真人見棺材又彈回來，反手再推。吳真人哪肯吃虧，當即橫棍攔住，倆人就在街心你來我往地推搡起來。旺財趁機貓腰鑽進巷子，眨眼沒了蹤影。
棺材裡的殭屍可遭了殃，被來回拋擲，肋骨斷了三四根，關節錯位，歪歪斜斜拖著條腿，踉蹌往鎮外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