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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不到傍晚六點,燕京城的天空已經被零星的煙花撕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痕。
噼啪的爆裂聲從四面八方傳來,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。
崇文區那家叫“高老莊”
的館子,今晚二樓最裡面的包間格外熱鬧。
圓桌旁圍坐的七八個年輕人,樣貌都出挑得惹眼——顏維明坐在主位,左手邊是祖鋒和郭小東,右手邊依次是趙楊、顏丹辰、孫麗,末座坐著郭飛麗。
高老莊的招牌在燕京有些名氣,私房菜的價格不菲,一桌席面抵得上尋常人家小半年的收入。
顏維明與陳恏在青稻待到初十,便一同回了北邊。
島國那邊傳來訊息,《冬季戀歌》反響熱烈,NHK已經買下了二輪播放的版權,後天起就會在晚間時段重新播出。
除了祖鋒,趙楊、顏丹辰和郭飛麗都要飛過去配合宣傳——這也是郭飛麗此刻出現在這兒的原因。
難得老友聚首,顏維明特意訂了這兒的包廂。
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十二道菜,外加一盅湯。
主廚手藝確實講究,燈光底下,每道菜色澤鮮亮,熱氣裡混著各種香氣,還沒動筷子,胃裡已經跟著暖了起來。
“來,舉杯。”
顏維明端著茶,其餘人杯裡是酒。
玻璃碰在一起的聲音清脆,為這次相聚,為還沒走遠的新年,也為即將到來的元宵,更為了往後說不清的明天。
桌上氣氛鬆快,夾菜聲、談笑聲混成一片。
“孫麗,現在大街小巷可都是你的海報,不該敬導演一杯麼?”
郭小東抿了口酒,笑著朝那邊抬了抬下巴。
因為那部《浪漫滿屋》,孫麗的人氣竄得很快,追著她跑的多數是年輕學生——這群人或許手頭不寬裕,可那股勁頭卻格外熾熱。
孫麗臉微微紅了下,還是起身端起酒杯走到顏維明旁邊。”導演,我敬您。”
顏維明點點頭,與她碰了杯。”好好演,戲外多琢磨。”
她輕輕應了聲,眼裡有些東西閃了閃。
顏維明沒為難過她,該給的戲照樣給。
那部《出租房的大明太子》,任誰都看得出會火,四個男角色爭得厲害,女主角卻輕輕巧巧落到了她手裡——外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,又羨又妒。
敬完酒,話題又散開了。
《冬季戀歌》播完之後,趙楊和顏丹辰足足半年沒進組,廣告、商演、剪綵,今天飛這裡,明天飛那裡,忙得腳不沾地,賬戶裡的數字倒是翻得勤快。
趙楊早就想通了——半年掙下的錢,年前仿著顏維明的做派,也置辦了個帶院子的宅子。
搬家那天,父母眼眶發紅卻笑得舒展,他覺得甚麼都值了。
經紀人說過陣子還要跑更遠,他無所謂,能攢就先攢著。
顏丹辰吃得差不多是女主角最後幾波紅利,這次從島國宣傳回來,打算歇兩個月再接戲。
郭小東心心念唸的是那部《訊號》,祖鋒則等著《天國的階梯》開機。
郭飛麗新一年的日程排得很滿,商演邀約不斷,她得頻繁往返於內地與坡村之間。
在座的各位回顧過去一年,日子都算順遂,也對即將到來的時光懷著各自的盤算。
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近期娛樂圈最轟動的事件上。
張藝謀正在籌備一部陣容空前的鉅製。
影片的標題尚未公佈,但參演名單已經流傳開來——李聯傑、甄子單、梁朝煒、張曼鈺,還有陳道洺與章子宜的名字都在其中。
這般規格的演員組合,可謂前所未見。
李聯傑早已在好萊塢站穩腳跟,傳聞他的片酬已開到八百萬美元。
梁朝煒與張曼鈺憑藉《花樣年華》在國際上收穫不少關注,影片在戛納為梁朝煒贏得了最佳男演員的榮譽,即便在內地市場,也拿下了千萬級別的票房成績,位列年度第六。
兩人還一同登上了零一年的春晚舞臺。
至於陳道洺與章子宜,前者是電視劇領域公認的標杆,後者則是眼下風頭最勁的女演員。
據說不少明星都想擠進這個專案,但導演那邊始終沒有鬆口。
提起這件事,不光是郭小東、祖鋒這些內地同行心生羨慕,就連來自坡村的郭飛麗也流露出嚮往的神色。
“要是能在那片子裡露個臉,哪怕沒臺詞,我一年白乾都行。”
郭小東灌下半杯酒,嗓門不由得揚了起來。
桌邊頓時響起一片笑聲,都說他這夢做得太不實際,一年的報酬恐怕還遠遠不夠。
顏維明對《英雄》的底細早有了解,反應便顯得平靜許多。
“導演,您估摸著這片子能賣多少?”
注意到他的淡然,郭小東主動把話頭拋了過來。
“兩億往上。”
幾道目光瞬間釘在他臉上,滿是困惑。
這也沒喝酒啊,怎麼就開始說胡話了?
自有規範的票房統計以來,最高的紀錄屬於《泰坦尼克號》,三億六千萬的數字至今無人能破。
但那畢竟是海外引進的片子。
內地影片的票房頂峰,是兩千年那部《生死抉擇》,一億兩千萬。
其他時候,就算是那些號稱票房冠軍的賀歲片,成績也不過停在三四千萬的水平。
在座的人都覺得,這片子再厲害,能衝到《生死抉擇》的程度就算頂天了,一億出頭吧,兩億?怎麼可能?
顏維明沒打算多解釋。
要是再說出這片子未來在北美能捲走五千萬美元、甚至拿下週榜冠軍的事,恐怕這群人眼珠子都得瞪出來。
說實話,想到《英雄》能在海外賺回真金白銀,他胸口也會發熱。
偶爾也會按捺不住那股自己動手拍的衝動。
但他清楚,路得一步一步走,不急,時間還長。
窗外突然炸開一簇簇煙花,悶響接連滾進屋裡,攜來一股暖烘烘的氣流。
桌上那些菜色的油光,彷彿也跟著亮了幾分。
窗外炸開的煙火將夜色撕成碎片,亮馬河大廈十七層的玻璃映出流動的光斑。
郭飛麗接過那杯琥珀色的液體時,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看著對面男人杯中晃動的清水,水面倒映著天花板的冷光。
“他們託我問句話。”
她的聲音很穩,完全不像半小時前在酒桌上那樣帶著醉意,“關於合作的可能性。”
顏維明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走到落地窗前,遠處升起的煙花在他瞳孔裡明滅。
玻璃杯中的清水隨著他手腕的轉動形成細小的漩渦。
這個角度能看見樓下陸續駛離的車輛——那些經紀人和助理剛剛接走了其餘的人。
只有她留了下來,在聚餐散場時用平靜到反常的語氣說想去公司坐坐。
“坡村那邊。”
她補充道,將酒杯擱在會議桌的黑色玻璃檯面上,發出輕微的磕碰聲。
他轉過身,背對著窗外此起彼伏的光團。”題材。”
他說出這個詞時,語氣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推演過無數遍的公式。
郭飛麗點了點頭。
不需要更多解釋。
有些故事在這裡無法生長,就像某些植物需要特定的土壤。
她想起今晚飯桌上那些年輕的面孔——趙楊、祖鋒、顏丹辰,還有她自己。
所有人都舉起了酒杯,因為那個男人拍著手說出“三年”
和“電影”
時,空氣裡確實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。
郭小東喊出那句話後,整張桌子都沸騰了。
可此刻站在這裡的兩個人,談論的卻是另一片土壤能孕育甚麼。
“比如身體交換。”
顏維明走回桌前,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桌面邊緣,“再比如……非人的存在。”
他說得很隱晦,但她聽懂了。
那些在審查邊界之外遊走的故事設定,那些帶著靈異氣息或都市暗面的情節骨架。
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酒精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蔓延。
這讓她想起更早時候的碰杯聲,那些清脆的撞擊和此起彼伏的“好”
。
當時他笑得很大聲,說“拭目以待”
。
現在他的臉上沒有笑容。
他在思考,或者更準確地說——在權衡。
玻璃杯中的漩渦已經平息,水面恢復成一面鏡子,映出他半垂的眼瞼。
“他們能提供的不只是播出渠道。”
郭飛麗說,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還有生長的空間。”
窗外又炸開一簇巨大的金色花火,瞬間照亮了他側臉的輪廓。
他抬起眼,目光越過她,投向遠處更深沉的夜色。
這個動作持續了大約三四秒,然後他輕輕撥出一口氣——很輕,幾乎聽不見,但她看見了他胸口輕微的起伏。
“需要見一面。”
他終於說,“面對面談。”
郭飛麗知道這句話意味著甚麼。
不是拒絕,也不是立即的允諾,而是一扇被推開一條縫的門。
她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,站起身時扶了一下桌沿。
這個細微的動作暴露了她體內真實的酒精含量——沒有醉,但確實喝得不少。
“我來安排。”
她說。
他點點頭,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向飲水機。
水流注入杯中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突兀。
她看著他接水的背影,忽然想起飯桌上他拍手時眼中的光。
那種光此刻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沉靜、更復雜的東西。
就像夜色本身,看似漆黑一片,實則藏著無數可能性的星火。
“走吧。”
他接滿水,轉過身,“送你回去。”
她跟著他走向電梯間。
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逐盞亮起,又在身後逐盞熄滅。
電梯下降時,她透過金屬門模糊的倒影看見他仰頭喝水的喉結滾動。
十六層,十五層,十四層……數字不斷跳動。
“如果真成了,”
她忽然開口,“你會帶我們去拍那些故事嗎?”
電梯停在了一樓。
門開之前,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會的。”
他說,“所有今晚在桌上的人。”
門開了,大廳的燈光湧了進來。
他率先走出去,腳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迴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