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
故事展開的方式與以往那些哭哭啼啼的韓劇截然不同。
沒有漫長的生死別離鋪墊,沒有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命運枷鎖。
鏡頭語言是明快的,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詼諧。
女主角的房子被所謂的朋友偷偷轉手——本該是件讓人揪心的事,可背景音樂選得俏皮,演員的表情處理也誇張裡帶著滑稽。
觀眾胸腔裡醞釀不起同情,反倒升起一種隔岸觀火般微妙的、帶著癢意的愉悅感。
買下那棟房子的是個國民級男明星。
而這位男主角,開場就被安排了未婚妻與親兄長結婚的橋段。
但導演似乎刻意淡化了這層悲劇色彩,鏡頭一掃而過,很快將觀眾拉進同一屋簷下雞飛狗跳的日常。
爭吵時有發生,可每一次衝突都有跡可循:性格里的稜角碰撞,生活習慣的差異摩擦,而非憑空而降的歇斯底里。
那些拌嘴像廚房裡爆開的油花,噼啪作響,卻透著人間煙火的溫度。
劇情流暢地向前滾動,如同順著緩坡下滑的溪流,不知不覺間,時鐘的指標已悄然滑過了一大截。
電視螢幕暗下去的時候,範餅餅才意識到兩集已經播完了。
她側過頭,看見身旁的王晶花正緩緩從沙發裡站起身,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笑出的淚痕。
“要變天了。”
王晶花的聲音很輕,卻像枚石子投入寂靜的水面。
範餅餅跟著點頭,舌尖還繞著剛才那些令人發笑的片段。”拍得真好……收視能破三嗎?”
話音未落,茶几上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王晶花掃過螢幕,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把手機轉過來,讓那行數字暴露在燈光下:首播一點五,峰值衝到了四。
宣傳像潮水般湧過每個頻道,而劇集本身成了吸住潮水的礁石——湘南衛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數字了。
照這個勢頭,七點、八點都只是時間問題。
他們等了這麼多年,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浪頭。
又一聲震動。
王晶花讀完新訊息,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,動作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。”風華和湘南的第二部劇定了,四個男的圍著一個女的轉,加了個穿越的殼子……叫《出租房的大明太子》。”
她抓起外套,“孫麗已經定了女主,四個男角各家都在搶。
我得走了,你早點睡。”
門合上的聲音很輕。
範餅餅獨自站在客廳裡,電視螢幕正迴圈播放著明晚的預告片段。
那些鮮豔的畫面映在她眼底,卻照不進心裡。
她擁有的東西不少,可掰著手指數,能讓人記住的似乎只有很久以前那個丫鬟的角色。
這種空落落的感覺纏在胃裡,讓人坐立難安。
要是那個人能為自己寫個故事就好了。
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。
他們不過見過一面,連話都沒說上幾句。
***
正月十一的早晨,星城的空氣還裹著鞭炮殘留的硝煙味。
湘南衛視大樓十五層的走廊裡,周烸的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格外清晰。
他身上那套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,就像他這些天繃緊的神經。
春節的假期對很多人還沒結束,他已經工作了近十天。
只在年初三那天,他短暫地回了趟家,隨後便回到了這棟大樓。
所有的忙碌如今都有了迴響——他親手推上熒屏的《浪漫滿屋》,開播便拿下一點五的收視,當晚最高觸到了四個點。
宣傳的機器開足馬力後,數字開始向上攀升。
五天過去,最新一夜的收視率已經穩穩站在了七個點的位置。
那些輕鬆的笑聲和溫暖的片段,正在無數個家庭的螢幕裡流淌,成了年輕觀眾間口耳相傳的焦點。
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,走廊裡瀰漫著舊式暖氣管若有若無的鐵鏽氣味。
周烸的腳步不疾不徐,皮鞋底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響清脆而規律。
沿途經過的格子間裡,陸續有人抬起頭,或點頭致意,或起身問候。
那些聲音裡包裹著恰到好處的溫度,既不顯得過分熱絡,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離。
他微微頷首作為回應,嘴角保持著一種慣常的弧度。
空氣裡飄著隔夜茶水淡淡的澀味,混合著印表機的油墨氣息,這一切構成了一種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背景。
名利二字,有時就藏在這些細微的聲響與氣味裡,藏在旁人目光投來的角度和語氣停頓的間隙中。
他走過拐角,窗外的天色是一種灰濛濛的亮,算不上晴朗,但也無雨。
一名穿著深色夾克的年輕職員快步迎了上來,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資料夾,紙張邊緣因為頻繁翻動而微微卷曲。”主任,”
他壓低了聲音,但語速很快,“上午又來了四撥人,都在接待室等著。
您看……”
周烸的腳步沒有停,只是視線轉向對方。”哪幾家?”
“名單在這裡。”
資料夾被遞了過來。
周烸接過,目光在紙面上迅速掃過。
幾個名字跳入眼簾,他的指尖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短暫地停留了半秒,紙張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。”先請那位從對岸過來的客人吧。”
他合上資料夾,遞還回去。
訊息是上週放出去的。
就在那部讓全城年輕人都守著電視機的《浪漫滿屋》播完最後一集的第二天,他讓下面的人有意無意地透出風聲:下一部合作的劇集已經定了,名字暫叫《出租房的大明太子》,四個年輕男人,圍繞著一個女孩的故事。
風聲像滴入靜水的一滴墨,迅速暈染開來。
電話從那天起就幾乎沒有安靜過,聽筒被握得發燙,預約見面的人排起了隊。
他並不厭煩這些應接不暇的打擾,相反,這種被需要、被環繞的感覺,像一件熨帖的外套,包裹著身體。
求人和被人求,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空氣密度。
他更喜歡呼吸後者。
接待室的門被推開,一股混合著陌生香水與窗外潮溼空氣的味道湧了出來。
他調整了一下臉上慣有的神情,走了進去。
靠窗的沙發上站起一個人。
那是個中年女人,衣著考究,妝容精緻,但眼角的細紋和略顯緊繃的嘴角,透露出長途跋涉的疲憊與某種志在必得的焦灼。
她伸出手,笑容恰到好處地展開:“周主任,久仰。
我是柴智平。”
F4的名字,連同那部掀起風潮的《流星花園》,幾乎無人不曉。
而眼前這位,正是將他們推至風口浪尖的幕後之手。
四個現成的、擁有巨大號召力的年輕人,恰好對應著新劇裡四個男主角的位置。
這巧合簡直像劇本里寫好的橋段。
周烸握住對方的手,短暫地晃了晃,觸感微涼而乾燥。”柴女士,幸會。
請坐。”
茶水被端了上來,白瓷杯沿氤氳著熱氣。
柴智平沒有立刻去碰茶杯,她的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直接而銳利:“主任,明人不說暗話。
我聽說貴臺和風華的新專案需要四位男主演。
我想,沒有比F4更合適的人選了。
他們的影響力,市場已經驗證過。
如果能夠合作,效果一定會超出所有人的預期。”
她的話語像經過精心打磨的玉石,每個字都落在關鍵處。
周烸端起自己那杯茶,吹開表面浮著的幾片茶葉,溫熱的水汽撲在臉上。
他沒有立即回應,只是透過氤氳的熱氣,看著對方眼中閃爍的、毫不掩飾的期待與計算。
效果會如何呢?他在心裡掂量著。
是的,話題度會瞬間拉滿,關注度會像潮水一樣湧來。
幾乎可以預見播出時的盛況。
但這盛況之下,是否也意味著某種既定的框架,某種被觀眾先入為主的定義?風華的年輕老闆顏維明,那個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意卻眼光毒辣的年輕人,他會怎麼想?他要的僅僅是重複的成功,還是另一種全新的、打破某些東西的可能?
茶杯邊緣貼近嘴唇,水溫透過瓷壁傳來,恰到好處的燙。
他緩緩飲了一口,讓清澀的茶味在舌尖停留片刻,然後放下杯子,瓷器與玻璃茶几接觸,發出“嗒”
的一聲輕響。
“柴女士的誠意和F4的實力,我們當然瞭解。”
他開口,聲音平穩,聽不出太多波瀾,“不過,新劇的選角,風華影視那邊有他們整體的考量。
合作是多方位的,不僅僅是演員陣容的疊加。
我們需要考慮的,還有角色適配度、劇本的獨特氣質,以及……更長遠的創作規劃。”
他沒有說行,也沒有說不行。
只是把“考量”
和“規劃”
這幾個詞,像幾顆棋子,輕輕放在了談話的棋盤上。
窗外的雲層似乎移動了一些,一縷算不上強烈的光線斜 ** 來,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,照亮了空氣中緩慢浮動的微塵。
柴智平臉上的笑容未變,但眼神細微地閃爍了一下。
她聽懂了那未盡的言外之意。
這不是一個能立刻拍板的交易,而是一場需要更多籌碼和耐心的博弈。
她終於伸手端起了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,指尖摩挲著光滑的杯壁。
談話,進入了下一個回合。
雨絲斜斜掃進窗內時,周烸正將涼透的茶盞推向桌沿。
柴智平的聲音裹在潮溼的空氣裡,像某種質地柔軟的試探。
他們認識已有數年,同在一個圈子裡打轉,見面時總免不了先走一套寒暄的過場。
但今日不同,茶才飲過半盞,對方便挑明瞭來意。
“聽說你們臺裡與風華合作的第二部戲,正在找男演員。”
柴智平將手搭在膝上,指尖輕輕點著,“我這邊有個孩子,條件很合適。”
周烸抬起眼。
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——那個從大洋彼岸回來的年輕人,個子高,輪廓深,能跳會唱,外語流利得像母語。
名字在圈內不算陌生,F4的成員之一,雖不及另外兩位那般常被人掛在嘴邊議論相貌,可擁躉也不少。
“吳健豪。”
他念出這個名字,語氣裡聽不出情緒,“只他一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