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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4章 第592章

2026-05-21 作者:悟桐書

29

轉頭時,對上了一雙清醒的眼睛。

顏維明正側躺著看她。

沒有剛睡醒的迷茫,瞳孔裡映著窗外灰白的天光。

董旋覺得臉頰開始發燙,她迅速移開視線,盯著地毯上某處汙漬——可能是咖啡,也可能是茶,深褐色的,已經乾涸成地圖的形狀。

他坐起來了。

床墊凹陷的位置緩緩回彈。

他走到她面前,影子投下來,蓋住了她膝蓋以下的部分。”找我有事?”

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
董旋張了張嘴。

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。

她能感覺到耳根在燒,那種熱一直蔓延到鎖骨。

她盯著自己交握的手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塗著透明的護甲油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他往後退了兩步,重新坐回床沿,雙手撐在身體兩側,“但沒必要。”

空調又響了一聲。

“合約寫得很清楚。”

他繼續說,目光落在她頭頂的髮旋上,“你是演員,我是導演。

這就夠了。”

董旋抬起頭。

他正看著窗外。

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硬,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。

兩個劇組都在這個城市,她拖了整整一週才敲響這扇門。

他甚麼都知道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他說,“把戲演好。”

董旋站起來。

腿有些麻,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扎。

她走到門邊,手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。

擰動前,她停住了。

過去這一個月,世界變了顏色。

副導演不再對她大聲說話。

化妝師會多問一句“這樣行嗎”

就連那個總愛發脾氣的攝影指導,經過她身邊時都會點點頭。

有一次男主演忘詞,導演把劇本摔在地上,碎片濺到她腳邊,下一秒卻放緩語氣:“小董先休息五分鐘。”

所有的所有,都源於身後這個人。

她吸了口氣。

空氣裡有酒店消毒水的味道,還有他衣服上淡淡的菸草氣。

她轉身,走回去,腳步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
羽絨服的拉鍊剛才已經拉開了一半,現在她把它徹底扯開。

裡面只有一件貼身的灰色衣物。

顏維明笑了。

不是那種誇張的笑,只是嘴角向上彎了彎,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。”我要衝個澡。”

他說,站起來往浴室走,到門口時側過半張臉,“一起嗎?”

浴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。

水聲很快響起來,嘩嘩的,像下雨。

先是外套落在馬桶蓋上,接著是那件灰色衣物,軟塌塌地搭在洗手池邊緣。

熱氣從門縫裡溢位來,帶著沐浴露廉價的香精味。

窗外,又一輛車駛過。

濺起的水花拍在路沿上,啪的一聲,很快被更遠的喇叭聲吞沒。

房門合攏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,隔絕了走廊的光。

董旋摘下口罩,指尖觸到衣袋裡冰涼的金屬片。

她不需要開燈,鞋跟踩過地毯的路線早已熟悉。

電視螢幕亮起後,她蜷進沙發,藍光映在側臉上。

七點三十一分,鑰匙轉動的聲音從門鎖傳來。

“還沒吃吧。”

顏維明將外套掛在衣架上,袖口沾著淡淡的紙張氣味。

他走向茶几上酒店送來的餐單,“一起。”

剪輯室裡的日子過得模糊。

從劇組解散那天算起,已經過去六天。

** 的光總在深夜還亮著,兩個時空的影像在時間線上交錯。

鏡頭切換的頻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——搖鏡掠過街道,下一秒就切進十年前的書房。

他每晚離開時,眼睛都留著殘影。

餐盒開啟時冒出溫熱的白氣。

董旋其實不餓,但還是拿起筷子。

她需要儲存些力氣,為了之後可能持續的消耗。

浴室燈比房間亮得多。

顏維明先走進去,熱氣立刻包裹上來。

滬城這些天的風總帶著塵土,水流衝過面板時能帶走某種看不見的重量。

水聲持續響著,漸漸在玻璃上蒙了層霧。

門又被推開。

一個身影挪進來,低著頭,髮梢很快被打溼。

某些時刻,思緒會飄到別處去。

比如昨天下午那段始終對不上的 ** ,或者明天要調整的配樂節點。

顏維明發現,當注意力被這些碎片佔據時,身體的節奏會不自覺地放緩。

這並非刻意為之,只是大腦在同時處理兩件事。

霧氣越來越濃。

玻璃表面忽然貼上兩片模糊的掌印,輪廓微微下壓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水珠順著紋路往下滑,拖出長長的痕跡。

又過了七十二小時。

晚上十一點零七分,書桌前的檯燈只照亮手下一小塊區域。

顏維明在紙上寫字,筆尖摩擦的沙沙聲是房間裡唯一的響動。

他在整理一些要點,關於另一部戲,關於那些還沒開始的故事。

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天花板,很快又暗下去。

指尖離開鍵盤時,窗外已是深夜。

螢幕上的時間顯示著明天的航班資訊——目的地是星城,那裡有一部等待檢閱的劇集,名叫《浪漫滿屋》。

剪輯室的工作告一段落。

那部名為《訊號》的作品,最終呈現的效果與預期幾乎吻合。

他給幾位協助的剪輯師和公司職員封了酬謝,厚實的信封遞過去時,能看見對方眼裡的光。

星城那邊傳來的訊息說,新劇已經制作完成,但他心裡沒底。

於是攤開筆記本,藉著檯燈的光,開始羅列那部劇可能具備的亮點。

那部劇在某個行業的歷史裡,像一道轉折的刻痕。

在它出現之前,有部匯聚了當紅演員的《夏日香氣》,試圖延續舊式悲情故事的脈絡,結果卻未能激起多少水花——本土反響 ** ,海外市場更是冷淡。

這種局面讓許多人陷入了沉默的思索。

然後,《浪漫滿屋》登場了,它的熱度迅速蔓延。

故事裡的男女主角總在鬥嘴,情節裡塞滿了讓人發笑的橋段。

自那以後,接連出現的幾部熱門劇集,似乎都踏上了相似的路。

他希望眼下這個版本,也能同時握住浪漫與歡笑。

房間另一側,董璇靠在床頭。

電視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明明滅滅。

她手裡託著一個玻璃碗,裡頭盛著深紫色的果實,一顆接一顆送進嘴裡。

視線偶爾會從電視畫面飄開,極快地掠過書桌前的背影。

起初她不敢開電視,怕聲響打擾他。

但他擺了擺手,說沒關係。

於是她便看了,只是把音量調得很低。

其實第一夜之後,他並沒有要求她繼續留下,可每個夜晚,她還是自然而然地來了。

為甚麼?她沒深究。

也許是空蕩的住所太安靜,也許這樣能讓時間流逝得更實在些。

脖頸有些酸,她轉了轉頭。

瞥了眼牆上的鐘,快十二點了。

又看了眼那個依舊伏案的背影,她伸手按下遙控器,螢幕暗了下去。

碗被擱在床頭櫃上,她滑進被子裡,剛調整好姿勢,他的聲音就從黑暗裡傳了過來。

“明天飛星城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應了一聲,找不到別的話。

“星城的事處理完,直接去陳恏那邊過年,之前說好的。”

被窩裡,她眨了眨眼,依舊沉默。

早先的約定,她隱約知道。

“這間房我會一直留著,你覺得合適,就住著。”

她又“嗯”

了一聲,依舊沒接話。

兩人之間現在算甚麼關係?她理不清。

他要離開,心裡並沒有泛起甚麼明顯的波瀾。

“嗒。”

燈滅了。

緊接著是窸窣的聲響,另一側的床墊微微下沉。

暖氣很足,整個房間包裹在一種恆定的溫熱裡。

路燈的光從遠處滲進來,在房間裡鋪開一層稀薄的灰白色。

董旋抬起眼,視線撞進另一雙眼睛裡——那裡面太亮,她立刻別過臉去。

街道上傳來汽車喇叭聲,短促的兩下,又消失在夜裡。

她把臉往被沿埋了埋,胸口忽然堵得發慌。

一雙手臂就在這時圈住了她,帶著體溫和力道,把她整個人攬進一個滾燙的胸膛裡。

男人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來,低低的,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:“戲演好了,錢不會少。

以後在燕京買套房,滬城再添一套,日子就穩了。

家人過得好,你自己過得好,別的都是虛的。”

董旋沒應聲,只是把額頭抵在他胸口,很輕地“嗯”

了一下。

剛才那股往下墜的感覺,似乎淡了些。

她和顏維明之間,大概談不上甚麼感情。

但至少他不繞彎子,話擺得明白。

這樣的人,或許能信。

顏維明沒再說話,手臂收了收,就這麼抱著她合上了眼。

今晚已經摺騰過一回,明天還得趕去星城,他不想再費精神。

《訊號》剪完了。

奇怪的是,他並沒有預想中那麼激動,腦子裡反覆轉著的,反而是另一部片子——《浪漫滿屋》到底剪成了甚麼樣。

他有點後悔了。

當初不該完全放手,讓丁洋國一個人去弄。

《情定大飯店》和《冬季戀歌》都帶著股苦味兒,跟《浪漫滿屋》根本不是一路。

丁洋國想學,都沒處學去。

那部劇現在成了甚麼模樣,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。

***

星城的冬夜,氣溫貼著零度線往下滑。

晚上十一點,湘南電視臺大樓的會議室裡,燈還白晃晃地亮著。

長桌一邊坐著丁洋國和周烸,對面是顏維明。

顏維明抬手搓了把臉,沒忍住,一個哈欠打了出來。

睏意像潮水一樣往眼皮上湧。

昨天飛機落地,他就扎進了看片室,盯著螢幕把丁洋國剪的《浪漫滿屋》過了一遍。

現在眼睛發乾,耳根發燙,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浸溼的棉花。

但睡不了。

他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,密密麻麻寫了快五頁——全是那版片子的問題。

他必須把這些說清楚。

再不插手,這部劇可能就救不回來了。

其實昨天下午只看了一集,顏維明心裡就咯噔了一下。

他發現自己之前太想當然了。

丁洋國到底是彎彎來的導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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