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
轉頭時,對上了一雙清醒的眼睛。
顏維明正側躺著看她。
沒有剛睡醒的迷茫,瞳孔裡映著窗外灰白的天光。
董旋覺得臉頰開始發燙,她迅速移開視線,盯著地毯上某處汙漬——可能是咖啡,也可能是茶,深褐色的,已經乾涸成地圖的形狀。
他坐起來了。
床墊凹陷的位置緩緩回彈。
他走到她面前,影子投下來,蓋住了她膝蓋以下的部分。”找我有事?”
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董旋張了張嘴。
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。
她能感覺到耳根在燒,那種熱一直蔓延到鎖骨。
她盯著自己交握的手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塗著透明的護甲油。
“我明白。”
他往後退了兩步,重新坐回床沿,雙手撐在身體兩側,“但沒必要。”
空調又響了一聲。
“合約寫得很清楚。”
他繼續說,目光落在她頭頂的髮旋上,“你是演員,我是導演。
這就夠了。”
董旋抬起頭。
他正看著窗外。
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硬,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。
兩個劇組都在這個城市,她拖了整整一週才敲響這扇門。
他甚麼都知道。
“回去吧。”
他說,“把戲演好。”
董旋站起來。
腿有些麻,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扎。
她走到門邊,手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。
擰動前,她停住了。
過去這一個月,世界變了顏色。
副導演不再對她大聲說話。
化妝師會多問一句“這樣行嗎”
。
就連那個總愛發脾氣的攝影指導,經過她身邊時都會點點頭。
有一次男主演忘詞,導演把劇本摔在地上,碎片濺到她腳邊,下一秒卻放緩語氣:“小董先休息五分鐘。”
所有的所有,都源於身後這個人。
她吸了口氣。
空氣裡有酒店消毒水的味道,還有他衣服上淡淡的菸草氣。
她轉身,走回去,腳步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羽絨服的拉鍊剛才已經拉開了一半,現在她把它徹底扯開。
裡面只有一件貼身的灰色衣物。
顏維明笑了。
不是那種誇張的笑,只是嘴角向上彎了彎,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。”我要衝個澡。”
他說,站起來往浴室走,到門口時側過半張臉,“一起嗎?”
浴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。
水聲很快響起來,嘩嘩的,像下雨。
先是外套落在馬桶蓋上,接著是那件灰色衣物,軟塌塌地搭在洗手池邊緣。
熱氣從門縫裡溢位來,帶著沐浴露廉價的香精味。
窗外,又一輛車駛過。
濺起的水花拍在路沿上,啪的一聲,很快被更遠的喇叭聲吞沒。
房門合攏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,隔絕了走廊的光。
董旋摘下口罩,指尖觸到衣袋裡冰涼的金屬片。
她不需要開燈,鞋跟踩過地毯的路線早已熟悉。
電視螢幕亮起後,她蜷進沙發,藍光映在側臉上。
七點三十一分,鑰匙轉動的聲音從門鎖傳來。
“還沒吃吧。”
顏維明將外套掛在衣架上,袖口沾著淡淡的紙張氣味。
他走向茶几上酒店送來的餐單,“一起。”
剪輯室裡的日子過得模糊。
從劇組解散那天算起,已經過去六天。
** 的光總在深夜還亮著,兩個時空的影像在時間線上交錯。
鏡頭切換的頻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——搖鏡掠過街道,下一秒就切進十年前的書房。
他每晚離開時,眼睛都留著殘影。
餐盒開啟時冒出溫熱的白氣。
董旋其實不餓,但還是拿起筷子。
她需要儲存些力氣,為了之後可能持續的消耗。
浴室燈比房間亮得多。
顏維明先走進去,熱氣立刻包裹上來。
滬城這些天的風總帶著塵土,水流衝過面板時能帶走某種看不見的重量。
水聲持續響著,漸漸在玻璃上蒙了層霧。
門又被推開。
一個身影挪進來,低著頭,髮梢很快被打溼。
某些時刻,思緒會飄到別處去。
比如昨天下午那段始終對不上的 ** ,或者明天要調整的配樂節點。
顏維明發現,當注意力被這些碎片佔據時,身體的節奏會不自覺地放緩。
這並非刻意為之,只是大腦在同時處理兩件事。
霧氣越來越濃。
玻璃表面忽然貼上兩片模糊的掌印,輪廓微微下壓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水珠順著紋路往下滑,拖出長長的痕跡。
又過了七十二小時。
晚上十一點零七分,書桌前的檯燈只照亮手下一小塊區域。
顏維明在紙上寫字,筆尖摩擦的沙沙聲是房間裡唯一的響動。
他在整理一些要點,關於另一部戲,關於那些還沒開始的故事。
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天花板,很快又暗下去。
指尖離開鍵盤時,窗外已是深夜。
螢幕上的時間顯示著明天的航班資訊——目的地是星城,那裡有一部等待檢閱的劇集,名叫《浪漫滿屋》。
剪輯室的工作告一段落。
那部名為《訊號》的作品,最終呈現的效果與預期幾乎吻合。
他給幾位協助的剪輯師和公司職員封了酬謝,厚實的信封遞過去時,能看見對方眼裡的光。
星城那邊傳來的訊息說,新劇已經制作完成,但他心裡沒底。
於是攤開筆記本,藉著檯燈的光,開始羅列那部劇可能具備的亮點。
那部劇在某個行業的歷史裡,像一道轉折的刻痕。
在它出現之前,有部匯聚了當紅演員的《夏日香氣》,試圖延續舊式悲情故事的脈絡,結果卻未能激起多少水花——本土反響 ** ,海外市場更是冷淡。
這種局面讓許多人陷入了沉默的思索。
然後,《浪漫滿屋》登場了,它的熱度迅速蔓延。
故事裡的男女主角總在鬥嘴,情節裡塞滿了讓人發笑的橋段。
自那以後,接連出現的幾部熱門劇集,似乎都踏上了相似的路。
他希望眼下這個版本,也能同時握住浪漫與歡笑。
房間另一側,董璇靠在床頭。
電視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,明明滅滅。
她手裡託著一個玻璃碗,裡頭盛著深紫色的果實,一顆接一顆送進嘴裡。
視線偶爾會從電視畫面飄開,極快地掠過書桌前的背影。
起初她不敢開電視,怕聲響打擾他。
但他擺了擺手,說沒關係。
於是她便看了,只是把音量調得很低。
其實第一夜之後,他並沒有要求她繼續留下,可每個夜晚,她還是自然而然地來了。
為甚麼?她沒深究。
也許是空蕩的住所太安靜,也許這樣能讓時間流逝得更實在些。
脖頸有些酸,她轉了轉頭。
瞥了眼牆上的鐘,快十二點了。
又看了眼那個依舊伏案的背影,她伸手按下遙控器,螢幕暗了下去。
碗被擱在床頭櫃上,她滑進被子裡,剛調整好姿勢,他的聲音就從黑暗裡傳了過來。
“明天飛星城。”
“嗯。”
她應了一聲,找不到別的話。
“星城的事處理完,直接去陳恏那邊過年,之前說好的。”
被窩裡,她眨了眨眼,依舊沉默。
早先的約定,她隱約知道。
“這間房我會一直留著,你覺得合適,就住著。”
她又“嗯”
了一聲,依舊沒接話。
兩人之間現在算甚麼關係?她理不清。
他要離開,心裡並沒有泛起甚麼明顯的波瀾。
“嗒。”
燈滅了。
緊接著是窸窣的聲響,另一側的床墊微微下沉。
暖氣很足,整個房間包裹在一種恆定的溫熱裡。
路燈的光從遠處滲進來,在房間裡鋪開一層稀薄的灰白色。
董旋抬起眼,視線撞進另一雙眼睛裡——那裡面太亮,她立刻別過臉去。
街道上傳來汽車喇叭聲,短促的兩下,又消失在夜裡。
她把臉往被沿埋了埋,胸口忽然堵得發慌。
一雙手臂就在這時圈住了她,帶著體溫和力道,把她整個人攬進一個滾燙的胸膛裡。
男人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來,低低的,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:“戲演好了,錢不會少。
以後在燕京買套房,滬城再添一套,日子就穩了。
家人過得好,你自己過得好,別的都是虛的。”
董旋沒應聲,只是把額頭抵在他胸口,很輕地“嗯”
了一下。
剛才那股往下墜的感覺,似乎淡了些。
她和顏維明之間,大概談不上甚麼感情。
但至少他不繞彎子,話擺得明白。
這樣的人,或許能信。
顏維明沒再說話,手臂收了收,就這麼抱著她合上了眼。
今晚已經摺騰過一回,明天還得趕去星城,他不想再費精神。
《訊號》剪完了。
奇怪的是,他並沒有預想中那麼激動,腦子裡反覆轉著的,反而是另一部片子——《浪漫滿屋》到底剪成了甚麼樣。
他有點後悔了。
當初不該完全放手,讓丁洋國一個人去弄。
《情定大飯店》和《冬季戀歌》都帶著股苦味兒,跟《浪漫滿屋》根本不是一路。
丁洋國想學,都沒處學去。
那部劇現在成了甚麼模樣,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。
***
星城的冬夜,氣溫貼著零度線往下滑。
晚上十一點,湘南電視臺大樓的會議室裡,燈還白晃晃地亮著。
長桌一邊坐著丁洋國和周烸,對面是顏維明。
顏維明抬手搓了把臉,沒忍住,一個哈欠打了出來。
睏意像潮水一樣往眼皮上湧。
昨天飛機落地,他就扎進了看片室,盯著螢幕把丁洋國剪的《浪漫滿屋》過了一遍。
現在眼睛發乾,耳根發燙,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浸溼的棉花。
但睡不了。
他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,密密麻麻寫了快五頁——全是那版片子的問題。
他必須把這些說清楚。
再不插手,這部劇可能就救不回來了。
其實昨天下午只看了一集,顏維明心裡就咯噔了一下。
他發現自己之前太想當然了。
丁洋國到底是彎彎來的導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