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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5章 第593章

2026-05-21 作者:悟桐書

30

就算他沒在那邊正式導過戲,手底下出來的東西,還是沾著那股揮不去的彎彎味兒。

甚麼是彎彎味兒?

首先是選角,常常讓人看不懂。

男主角除了周瑜民、吳尊、言成旭和明道那幾張臉還能算得上標緻,其他像是張棟量、王紹偉、孫協痣、徐邵陽……這些連七十分都勉強的長相,居然也能扛起偶像劇的男主大旗。

女主角的挑選就更隨意了,簡直像閉著眼睛從路上隨手拉來的。

茶水在杯中晃了晃,險些潑出來。

顏維明放下杯子,目光從窗外那片無垠的藍色移回室內,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。

他需要壓住那股直衝頭頂的火氣——動手解決不了問題,法律條文清晰地刻在腦子裡。

對面坐著的人似乎並未察覺這短暫的沉默裡醞釀著甚麼。

丁洋國臉上還掛著先前談論時殘留的笑意,他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裡帶著某種確鑿的滿意:“故事底子很好,特別有喜劇效果,我看的時候好幾次笑出聲。”

周主任在一旁跟著頷首,手裡翻動著幾頁裝訂好的檔案,紙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
顏維明沒有立即接話。

他想起剛才螢幕上閃過的那些畫面:瞪圓的眼睛,張大到近乎變形的嘴,每一個表情都像從陳舊漫畫冊裡直接拓下來,硬生生按在了活人的臉上。

那種表演方式,與他記憶中某個海島上批次生產的劇集如出一轍——所有情緒都浮在表面,用誇張的肢體和五官拉扯出來,彷彿生怕觀眾看不懂。

他記得更早些年,觀眾能看到的選擇並不多。

幾張熟悉的面孔輪番出現在各種故事裡,被捧到極高的位置。

後來他明白了,那不是她們多麼不可替代,只是視野被框住了而已。

再後來,另一種表演風潮從東邊傳來,演員們擠眉弄眼,將現實生活擰成滑稽戲。

而海峽對岸那邊,幾乎全盤照搬了這套路數,連那套虛張聲勢的勁兒都學得十足十。

倒是有個地方不太一樣。

半島的劇集裡,演員喊叫歸喊叫,至少還在正常演戲的範疇裡,不至於讓人坐立難安。

這次的專案,他自認是費了心的。

演員是他親自點頭認可的,形象氣質都與角色貼合。

投進來的錢不是小數目,合作方也是精挑細選,他反覆強調過:畫面要精緻,要有美感,要讓人看著舒服。

結果呢?交上來的東西,骨子裡還是那套漫畫式的浮誇。

彷彿他所有的要求,都只是往舊衣服上打了塊新補丁,底下依然是陳舊不堪的裡子。

他想起更久之後的事。

那些被一部分人視作青春回憶的劇集,在他眼裡不過是在特定時期鑽了空子。

當更強大的對手帶著精良的製作和成熟的體系橫掃市場時,那些靠著語言和文化親近性勉強生存的作品,便迅速褪去了光環,只能在有限的角落裡喘息。

它們從未真正走出去過。

癥結在哪裡?無非是兩方面:一是捨不得投入,服裝場景處處透著寒酸;二是審美路數走偏了,盲目跟從的那個源頭,自身早已走向沒落。

他把一個現成的、成功的本子遞過去,提供了充足的資金,指明瞭方向。

得到的回報,卻是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“詮釋”

顏維明吸了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
他看向仍在等待他回應的兩個人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:

“喜劇效果?我看的時候,只覺得尷尬。”

周烸察覺到顏維明語氣裡的沉鬱,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
他斟酌片刻,還是選擇收斂自己的真實感受。”有些細節……或許還能調整。”

顏維明沒有接話,視線轉向另一側。”原素材都還在嗎?”

“都在硬碟裡存著。”

“我重新剪一版。”

顏維明站起身,窗外的霓虹燈在他側臉投下流動的光斑,“剪完你們對照看看,兩個版本究竟差在哪裡。”

他需要從那些過度張揚的表演碎片裡,挑出尚存分寸感的鏡頭。

“明早開始。”

……

第八個夜晚,剪輯軟體的時間軸終於走到盡頭。

進度之所以緩慢,是因為每個鏡頭都需要重新辨認——畢竟這不是他親手拍攝的畫面,每一幀都得反覆查驗。

值得慶幸的是,拍攝者確實嚴格按照劇本完成了所有場次。

現在該讓他們親眼看看,真實的情緒流動與漫畫式誇張之間,隔著多遠的距離。

這過程近乎沙裡淘金。

在某種表演風格的籠罩下,整部劇都飄浮在半空。

他只能從縫隙裡拾取那些尚未完全脫離地面的片段,將它們艱難地拼接成新的軌跡。

放映室裡只有螢幕的光在跳動。

丁洋國和周烸並排坐著,目光鎖在畫面上。

他們對原有版本的情節早已熟稔。

起初並未察覺異樣,但隨著故事推進,某種微妙的差異開始浮現——新版中男女主角的較量像拉緊的弓弦,每一次交鋒都帶著真實的張力。

而舊版時常失重,像踩在蓬鬆的棉花堆裡。

眼前這個版本,更像會在街角咖啡館或黃昏陽臺真實發生的故事。

或許某個瞬間舊版的笑點更突兀,但整體的呼吸節奏已然不同。

丁洋國的耳根漸漸發燙。

他此刻才真切體會到,相同的文字與鏡頭,在不同手中會生長出截然不同的骨骼。

周烸暗自舒了口氣。

幸好年前那次星城之行沒有落空。

否則播出的將是輕飄飄的那個版本。

兩者之間的差距,隔著不止一層臺階。

都是執鏡之人,掌控力的深淺卻判若雲泥。

難怪一個能將作品推過重洋,另一個連本土的燈光都不願為他多留一盞。

周烸的手掌落在同事肩頭,短暫地按了按。”仔細看,我出去和李導談談。”

他已做出決定。

現在需要修補裂痕,更要探詢未來是否還有並肩前行的可能。

會議室再次只剩兩人時,周烸將斟滿的茶杯緩緩推過桌面。

“這次全靠您力挽狂瀾。”

顏維明只是搖了搖頭。”既然是共同栽種的樹,我自然要除盡雜草。”

推開那扇隔音門時,螢幕上的畫面讓他呼吸一滯。

那是丁洋國交來的版本,人物在矯揉造作的濾鏡裡說著不合時宜的臺詞。

一股燥熱猛地竄上胸口,但他只是站在原地,深深吸了口氣。

空氣裡有灰塵和機器散熱的氣味。

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是一片冷清的湖面。

八天足夠讓一場怒火徹底熄滅。

此刻坐在會議桌旁,顏維明甚至能感覺到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。

周烸的目光幾次落在他臉上,那目光裡有掂量,也有不易察覺的歎服。

這個年紀,能這樣快地把情緒碾碎、消化,變成某種更堅硬的東西,並不多見。

“李導,這次……確實是我們看走了眼。”

周烸的聲音適時響起,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,“往後我們的專案,絕不會再交到他手上。”

他搖了搖頭,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。”不必如此。

有些要求,我本該提前說清楚。”

他想起自己疏忽的那一環——該明確告訴對方,偶像劇的皮囊底下,骨相得是正劇的拍法。

教訓總是要付些代價才能記住,他認。

周烸連忙擺手,將責任全攬了過去。

話題在幾句無關緊要的寒暄裡滑過,直到對方終於切入正題。

“雖然《浪漫滿屋》還沒播,但臺裡上下都對您的本子心服口服。”

周烸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放得更緩,“不知道風華這邊,有沒有準備新的故事?”

當然有。

上次從燕京簽完合同,轉道滬城時,他包裡就多了一份剛定稿的劇本。

他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
那故事原本有個帶著異域氣息的名字。

但他早已給它換了魂,也換了衣裳。

這裡沒有“屋塔房”

,也沒有“王世子”

他筆下是一個來自遙遠年代的儲君,帶著三名手足無措的隨從,跌進這個霓虹錯亂的現代都市,撞見一個眉眼生動的女子,而後是一連串令人啼笑皆非又心頭微燙的際遇。

他把它叫作《出租房的大明太子》。

記憶裡,那個異國版本曾在熒屏上掀起過不小的波瀾,在智慧手機蠶食人們注意力的年代,依然抓住了許多目光。

故事核心是暖的,裹著一層糖霜似的喜劇外殼,很容易就能漂洋過海。

眼下是二零零二年,熒屏上還少見時空錯位的奇想。

他知道,是時候了。

他沒有多說,只是從資料夾裡抽出一頁紙,推到了桌子對面。

周烸接過那疊紙,指腹壓著紙頁邊緣,視線一行行掃下去。

“從另一個時空過來……四位主要男性角色,帶喜劇色彩……”

他看見設定裡列著四個形象出眾的男性:一個精於謀算,一個身手出眾,一個過目不忘,另一個則是性情溫和卻偶爾彆扭的儲君。

這讓他忽然想起今年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的那部《流星花園》。

眼前這份企劃,似乎也走了類似路線,但添了時空錯位與幽默橋段。

……這簡直……這簡直太對味了。

如今街邊成群結隊的少年人,不也常常四個結伴嗎?這劇要是拍成了,想不熱都難。

他甚至覺得,比起之前那部《浪漫滿屋》,眼前這個故事的結構更有嚼頭。

“李導,這個本子好,這個真的好,我們得一起做。”

顏維明端起茶杯,杯沿碰了碰下唇,才不緊不慢地笑了笑:“周主任,別急。

劇本在這兒,您仔細讀讀再說。”

他又從包裡取出更厚的一沓裝訂紙。

周烸接過來,這次看得更慢。

原來“穿越”

這個點子,能玩出這麼多花樣——古代人突然落到現代,面對滿街跑的鋼鐵盒子、夜裡會自己亮的牆壁,還有能千里傳音的小鐵塊……光是這些碰撞,就足夠讓人笑出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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