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
她來劇組這些天,最讓她挪不開眼的便是張智堅。
顏冰燕當然也好,可那種好需要琢磨;而張智堅的戲像迎面撲來的浪,直接撞進眼睛裡。
這幾天她一直悄悄觀察他的方式,覺得自己偷學了不少東西。
場記板響了。
鏡頭裡幾個人撥出白氣。
劇本上這段該是劍拔弩張的對峙,眼下卻像聚在冬夜裡取暖的路人。
大概太冷了,肢體都繃著,臺詞也飄。
** 前的男人抬起手。
他把那幾位叫到跟前,語氣平直地指出問題,然後讓他們自己調整。
話不重,每個字都落在實處。
鄧家嘉看著,忽然有些慌。
她害怕自己站到鏡頭前時也會這樣,被那雙眼睛冷靜地剖開每個失誤。
那得多難堪。
第二次拍攝開始。
這次好了一些,但仍缺了點甚麼。
於是再來。
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直到第五遍, ** 後的人才向後靠去,拍了拍掌。
“可以了。”
片場響起鬆氣的聲音。
張智堅踉蹌退了兩步,被工作人員扶到椅子上。
天這麼冷,他的額髮卻溼了,胸口起伏著喘氣——以前沒拍過動作戲,每一場都耗掉他大半力氣。
鄧家嘉瞥了眼時間。
她希望今天能早點收工。
轉頭時,她看見導演正低著頭,拇指和食指捏在眉心上,緩慢地揉按。
他弓著背,閉著眼,手上的動作有些滯澀,整個人透出一種沉甸甸的倦意。
原來他也會累。
這個發現讓她怔了怔。
剛才她還想著他若能早些喊停就好了,此刻卻意識到,那個坐在 ** 後的人其實一直留在最後。
片場裡沒有人抱怨,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亮著燈的拍攝區。
鄧家嘉感到臉頰微微發燙,像是被無形的火苗舔過。
她垂下眼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褲縫。
先前那些揣測此刻顯得如此輕率,像散落在水面的油花,浮誇又扎眼。
她吸了口氣,冰涼的空氣鑽進鼻腔,卻沒能讓混沌的思緒清明多少。
“收工。
今晚加餐,每人多一份滷味,一隻雞腿。”
場務的吆喝混著一片驟然爆發的歡騰撞進耳朵。
她像是從深水裡被猛地拽出,渾身一激靈,倉促起身時帶翻了身側的摺疊椅。
金屬支架砸在水泥地上,發出刺耳的哐當聲。
周圍有幾道視線掃過來,她慌忙扶起椅子,一抬頭,正迎上顏維明投來的目光。
那眼神沒甚麼溫度,像冬日結在窗玻璃上的薄霜。
“李導,我……”
“不舒服?”
他的聲音平直,聽不出情緒。
“沒……就是剛才,有點走神。”
她聲音低下去,耳根更熱了。
顏維明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很快又鬆開。”你的戲份快到了。”
他說話時,目光掠過遠處正在收拾器材的人群,“天氣冷,工期緊。
所有人都想年前回家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轉回她臉上,“進度拖一天,幾十號人就得在這兒多耗一天。
過年團聚的日子,誰也不想被絆在外頭。”
原來是這樣。
鄧家嘉恍然。
那些緊繃的日程,演員掩不住的倦色,導演眼底的紅血絲,都有了具體的形狀。
她捏了捏手指,指甲掐進掌心,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。”導演,我一定盡力。”
顏維明只略一點頭,便坐回那張掉了漆的導演椅。
他向後靠去,閉了閉眼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極其疲憊的人才會有的、近乎鬆懈的姿態。
“需要……幫您帶點吃的嗎?”
她猶豫著問。
“不用。”
他眼也沒睜,“你去吧。”
食堂裡瀰漫著油煙和燉菜混雜的氣味。
鄧家嘉端著不鏽鋼餐盤,遲疑片刻,還是走向靠窗的那張長桌。
顏冰燕正小口喝著湯,見她過來,往旁邊挪了挪。
鄧家嘉挨著坐下,往常那些關於鏡頭走位、情緒遞進的問題在舌尖轉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她戳著飯粒,腦子裡還是顏維明閉目靠在椅背上的樣子。
“今天這麼安靜?”
顏冰燕擱下湯勺,側過臉看她,“魂不守舍的,有心事?”
“啊?沒……”
鄧家嘉連忙搖頭,餐盤裡的滷蛋被她撥得滾來滾去,“就是覺得……導演也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以前我以為,坐那個位置的人,只需要發號施令就行了。”
她聲音很輕,像自言自語,“喊開始,喊停,一切就妥當了。”
顏冰燕輕輕笑了一聲,眼角有細碎的紋路漾開。”哪有那麼簡單。
鏡頭往哪兒擺,光從哪個角度打,這場戲的情緒頂點落在哪一秒,錢怎麼花才不超支……所有事情都得在他腦子裡轉。”
她夾起一筷子青菜,“你看他坐在那兒不動,其實腦子裡怕是跑著千軍萬馬。
比我們這些只需要管好自己臺詞表情的人,累多了。”
鄧家嘉聽著,飯粒在嘴裡慢慢失去了味道。
她想起顏維明說話時不疾不徐的語調,想起他檢查 ** 時微微前傾的脊背,想起他年齡其實並不比許多演員大多少。
一種混雜著歉疚和欽佩的情緒,悄無聲息地漫上來,沉甸甸地壓在胸口。
之前在這個劇組裡,她只暗暗仰望過那位演技純熟的前輩。
現在,這份名單上,悄無聲息地添了另一個名字。
***
臘月的風像鈍刀子,刮過面板時留下僵硬的寒意。
上午臨近正午,天色卻依舊沉鬱,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,彷彿一床浸透了水的舊棉絮,沉沉地覆在城市上空。
街道空曠,偶爾有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,呵出的白氣瞬間就被風吹散。
日曆翻到一月中間,離年關越來越近,連空氣裡都彷彿能嗅到某種無聲的倒計時。
亮馬河大廈的頂層依舊燈火通明。
玻璃幕牆映著夜色,將室內的人影拉得細長。
空氣裡有種微妙的躁動,像是電流穿過潮溼的導線時發出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。
幾張面孔在光影下浮動,興奮的光澤從眼角眉梢滲出來,藏不住。
會議室的長桌像一條沉默的河,將空間劃開。
一邊坐著三個人。
主位上的年輕男人背脊挺得筆直,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光滑的桌面。
他身側,一左一右,像是某種無聲的拱衛。
對面,則是四個膚色較深的中年男子。
他們的坐姿略顯拘謹,西裝領帶一絲不苟,目光卻帶著審視,在檔案與對面人的臉上來回移動。
那是常年生活在熱帶海島的人特有的、被陽光和海風浸透了的輪廓。
他們來自那個千島之國,來自那個被稱為“仁民”
的電視臺。
在那個由數十家頻道構成的、嘈雜的媒體版圖上,這個名字代表著某種不言自明的權威——近乎國營的背景,最高的收視觸達,一種類似心臟般的存在。
儘管有線訊號能將上百個境外頻道送進千家萬戶,儘管螢幕上也閃動著來自其他地區的節目影像,但大多數眼睛,最終還是會習慣性地落回那個最熟悉的頻道。
不是偏好,更像是一種慣性,一種在貧瘠土壤里長出的、別無選擇的依賴。
自制的內容稀少得像旱季的雨。
大多數時候,螢幕被外購的劇集填充。
預算的繩索勒得很緊,於是購來的,往往是價格標籤上數字最小的那一批。
品質?那是個奢侈的詞彙。
但在那些被炎熱和緩慢時光包裹的夜晚,閃爍的螢幕本身就是一種慰藉。
再粗糙的故事,也能餵飽一片渴望逃離現實的精神荒漠。
桌邊那個坐在主位年輕人側後方的職員,呼吸比平時輕快了些。
三天前,一封越洋郵件從他的指尖發出,此刻帶來了桌對面的客人。
公司新設的部門,像一株試探著伸出觸角的植物,用低至一千美元一集的價格作為誘餌,承諾著成交後的額外回報。
現在,回報近在咫尺。
他挺直了背,感受著從主位那邊隱約傳來的、肯定的溫度。
主位上的年輕人是從另一座匆忙的城市專程折返的。
他要讓這次會面染上足夠重的分量,要讓所有人看見他的態度——對這筆生意的,以及對那支剛剛啟航的小隊伍的。
一種滾燙的期待在他胸腔裡衝撞,幾乎要漫到喉嚨。
但他的臉是平靜的,只有眼底深處跳躍著一點灼人的光。
吸引他的,並非那片群島潛在的市場規模,也不是甚麼異域風情的遐想。
他的思緒飄向更遠處,飄向一群尚未真正成型的身影。
那個國家是貧窮的,但有一種渴望卻異常富有——幾十年來,對大洋彼岸某種生活的嚮往,催生出了對某種語言的精通。
大學校園裡,年輕人們能流利駕馭那種全球通行的語系。
她們是尚未被雕琢的原料,是價效比驚人的、未來網路世界裡的“影子軍團”
。
他記得另一個時空裡發生的事:大約七八年後,來自半島的文化浪潮會席捲那些島嶼。
電視劇,歌舞,光鮮的偶像,成為當地最時髦的談資。
隨之而來的,是一整套嫻熟的運作。
一支龐大而廉價的隊伍被悄然培育,月薪僅需兩百枚美元硬幣。
但她們手握利器——流利的英語。
她們會潛入那個全球最大的影片平臺,為特定的劇集、綜藝、偶像影像注入虛假的活力,製造點選,刷高觀看數字。
目的很簡單:在世界範圍內,尤其是在英語籠罩的輿論場裡,編織一個“火爆”
的幻象。
一種用資料堆砌出來的海市蜃樓。
那些未來的“資料女工”
,此刻或許還在校園裡,對未來茫然無知。
但他看見了。
他看見的,不是現在的交易,而是下一盤棋裡,早已預定好的、沉默而關鍵的棋子。
記憶裡那個來自未來的數字曾顯示,華語劇集標籤下的播放量是一百六十億,而另一組標籤則達到了四百九十億——兩者之間近似一比三的差距。
表面看來,某種文化產品似乎席捲了全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