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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景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目光顯得更誠摯些:“李導,我是真心覺得你有才,不該困在電視劇這一畝三分地。
你難道不想讓你的東西,被更多人看見?你該往上走。”
“我信你的誠意。”
顏維明轉回視線,與他對上,“但這件事,真的不急。
過幾年再說吧。”
王景眨了眨那雙小眼睛,終於確定對方並非故作姿態。
他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下,隨即扯開話題,又閒聊幾句,便起身告辭,背影透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悻然。
送走客人,顏維明將幾隻殘留著茶漬的杯子攏到托盤邊,示意助理收走清洗。
他獨自踱到窗邊,細密的雨點正敲打著玻璃,留下蜿蜒交錯的水痕。
現在進去,時機不對。
港島那個圈子,盤根錯節,絕不會真心接納一個來自內地的新人。
至於內地這邊麼?
他想起了那部尚未露出全貌的《英雄》。
市場的閘門還未被那股洪流衝開,票房數字依舊溫吞,賺不了甚麼大錢。
沒甚麼意思。
他靜靜想著,目光穿透雨幕,投向更遠處模糊的樓宇輪廓。
時光漫流,轉眼已是數年之後。
十二月初的滬城,空氣裡滲著溼冷的寒意。
影院放映廳內,《訊號》劇組正在準備一場重頭戲的拍攝。
這場戲在劇本里沉甸甸的,顏維明幾經斟酌,終究沒捨得劃去。
那是屬於一位老刑警的獨白時刻。
故事回溯到第二起連環兇案發生的時候。
那時的他還很年輕,剛穿上警服不久。
他悄悄喜歡上一個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姑娘。
因為城裡不太平,他便總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,默默護送她回家。
話始終沒說出口,心意卻彼此明瞭。
有一天,他塞給她一支小巧的防身電擊器,轉身就要走。
姑娘手裡其實攥著兩張電影票,指尖都捏得微微發白,卻沒來得及遞出去。
那竟是最後一面。
姑娘沒能逃過兇徒的毒手。
後來,歷經波折,兇手終於伏法。
他去姑娘家中,第一次以另一種身份面對她的雙親。
姑娘的母親從舊衣口袋裡取出那兩張儲存完好的票根,輕輕放在他掌心,甚麼也沒多說。
此刻,他就坐在當年那家電影院的某個座位上。
周遭坐滿了成雙成對的人,銀幕上正演著一出熱鬧的喜劇,臺詞俏皮,惹得觀眾陣陣發笑。
光影流轉,明明滅滅地掠過他的臉龐。
他想起姑娘回頭看他時,鬢邊被風吹起的一縷碎髮;想起她總是習慣把書包帶子繞在手腕上;想起那天傍晚,她欲言又止的眼神,和最終沒能送出的邀請。
四周的笑浪一陣高過一陣。
他死死咬住後槽牙,下頜線繃得僵硬,喉嚨裡卻堵著滾燙的硬塊。
視線迅速模糊,溫熱的液體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,順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淌,一滴接一滴,砸在緊握的拳頭上。
這個慣於直面鮮血與罪惡的男人,此刻在無人注意的角落,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。
陳恏特意從北京趕來,出演那個活在記憶裡的姑娘。
而扮演老刑警的張智堅,已經為這場戲琢磨了無數個日夜。
沒有戲份的顏冰燕和郭小東也靜靜候在場邊,目光聚焦在那片被光影切割的座位上。
寂靜的崩潰,往往比嚎啕更具力量。
顏維明深知,有些情感無需刻意 ** ,它本身的存在就足以擊穿人心。
這段未曾綻放便已凋零的情愫越是美好,撕碎它的那隻手就越是顯得猙獰。
罪惡碾過的,從來不只是生命,還有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晨昏與四季。
他抬手想遮住眼睛,可指縫間依舊有溼意滲出來。
四周的笑聲像潮水般湧高,那張薄薄的紙片幾乎要被他捏進掌心。
終於還是沒忍住,胸腔裡滾出壓抑的抽噎。
“嗚……”
顏維明坐在 ** 後面,目光落在張智堅身上。
雖然早就知道這段戲的走向,此刻心口仍像被甚麼揪緊了。
好人憑甚麼非得經歷這些?
張智堅已經完全融進了角色裡,連帶著整個片場都陷了進去。
戲明明已經停了,卻沒人動彈,遠處幾個身影正悄悄抹著眼角。
顏維明深吸一口氣,讓翻騰的情緒沉下去,隨後清了清喉嚨。
“過。
再保兩條。”
旁邊的顏冰燕瞥了他一眼——剛才那場戲夠扎心了,居然還要重複?
導演真是塊石頭。
今天請來的三位顧問——兩位退下來的老刑警,一位老法醫,此刻都站在顏維明身後。
雖然沒人真的掉淚,但每個人的嘴唇都抿得發白。
他們怕一開口,那層勉強繃住的體面就會裂開,在這麼多年輕人面前失態。
顏維明沒理會周圍的視線,示意化妝師去補妝,自己拎起保溫杯朝熱水間走。
推開休息室的門,擰開杯蓋,裡頭的水一口沒少。
剛才看得太入神,早忘了喝水這回事。
他重新旋緊蓋子,推開窗,在椅子上坐下。
十二月的滬城,枯葉打著旋往下墜,有種凋敝的美。
風立刻鑽了進來,嗖地撲上他的臉。
涼意刺刺的,像細針紮在面板上。
他就這樣迎著風坐著。
那段表演讓他心裡堵得慌。
其實他並不想反覆咀嚼那種情緒,但他相信張智堅能給出更深的層次——好戲不該一遍就收。
他不是來看故事的,他是來打磨故事的。
別人可以放任情緒,他不行。
他得盯住最後那個結果。
直到冷風把臉頰吹得發麻,他才起身回去,繼續接下來的拍攝。
後來那兩條果然更透亮,張智堅的每個眼神都像從骨頭裡滲出來的。
顏維明終於點了點頭,結束時揚聲道:“上午收工!午飯每人加個雞腿。”
在場工的喧譁聲裡,他和陳恏一道往外走。
陳恏的眼圈還紅著,顯然還沒從戲裡 ** 。
“之後……這個角色還會有人疼他嗎?”
“會的。
女主會悄悄把他放在心上。”
老警察後來確實遇見了那麼一點暖意,原版也拍了這段,不過為了續集留餘地,最終沒讓兩人走到一起。
寒意依舊籠罩著滬城的清晨。
天氣預報提及的暖流遲遲未見蹤跡,片場每個人都裹在厚重的羽絨服裡,縮著肩膀抵禦低溫。
化妝間裡傳來細碎的聲響,演員們正為接下來的鏡頭做準備。
他站在 ** 旁,副導演早已就位。
場工們忙碌地做最後調整,一切就緒。
今天要拍的是第三個案件。
一個曾因暴力傷害入獄的男人,出獄後為了年幼的女兒決心重新生活。
但平靜很快被打破——城裡接 ** 生惡性傷人事件。
有前科的他成了首要懷疑物件,更糟的是,真兇巧妙地將線索引向了他。
故事裡,那位老警察必須撥開迷霧,證明他的清白。
飾演這名蒙冤者的臨時演員已化好妝。
四十歲上下,個子很高,四肢修長,短髮,臉型方正,眉宇間帶著股戾氣。
副導演在選角上確實花了心思,這張臉很容易讓人產生先入為主的判斷。
“眼神夠狠。”
一旁的劇情顧問低聲說,“以前怕是沒少動手。”
刑偵劇常玩這類把戲:放一個看起來渾身破綻的人,引導觀眾走錯方向,最後再揭開 ** 。
相貌有時是最具 ** 性的偽裝。
他示意開拍。
鏡頭裡,男人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,燈光從側面打來,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,看向對面的虛空。
那眼神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——不是憤怒,更像是某種沉重的疲憊。
“卡!”
他走過去,對演員說了幾句。
對方點點頭,重新調整了坐姿。
再次開機時,男人低下頭,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。
手指關節粗大,面板上有陳年舊疤。
他慢慢蜷起手指,又鬆開,反覆幾次,像在確認甚麼。
然後他抬起頭,這次目光直接迎向鏡頭方向,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,不知是笑還是別的甚麼。
** 後的他微微頷首。
要的就是這種模糊感——讓人猜不透底下藏著的是悔恨,還是未熄的火。
中場休息時,她走過來,遞給他一杯熱茶。”這麼改,觀眾會不會覺得太壓抑?”
“需要一點刺痛感。”
他接過杯子,暖意透過紙杯傳到掌心,“太平順的故事留不下印記。”
她沒再說甚麼,只是站到他旁邊,一起看著片場裡來回走動的人群。
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問:“你是不是在準備衝獎?”
他頓了頓。
從《情定大飯店》到《冬季戀歌》,再到現在的《訊號》,風格轉變確實明顯。
明眼人大概都能看出他的意圖。
“試試看。”
他最終這麼說。
她側過臉看他,“我覺得能成。”
他笑了笑,沒接話。
獎項這種事,從來不是單靠質量就能決定的。
想起今年飛天獎的那部《鋼鐵是如何練成的》,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紮實的好作品。
還有金鷹獎的《大雪無痕》,同樣厚重。
能不能被看見,有時候需要一點恰到好處的時機,一點運氣。
而運氣是最不可控的東西。
“不想這些了。”
他放下杯子,“收工後帶你去個地方,新發現的館子,湯包不錯。”
她眼睛亮了一下,“真的?”
“騙你做甚麼。”
拍攝繼續。
審訊室的戲份結束後, ** 到老警察查案的段落。
外景地選在一條老弄堂,青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溼漉漉的,牆角堆著枯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