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
搏鬥,追逐,凌亂的腳步碾過積水坑。
老行警喘著粗氣撲向公交站臺,一把攥住某個縮著肩膀的身影。
那人被拽得踉蹌轉身,路燈恰好照亮他的臉:耷拉的眼角,微凸的牙,每道皺紋都寫著惶然。
老行警的手還扣在他腕上,卻已經意識到不對——太瘦了,骨架輕得不像能勒死三個女人的兇手。
可圍觀人群的視線像釘子,一根根扎過來。
車裡乘客探出頭,指指點點。
老行警張了張嘴,喉結滾動,最終只是更用力地攥緊了手腕。
螢幕裡,那張猥瑣的臉開始抽搐,嘴角溢位白沫。
內地的版本自然不能照搬原樣,顏維明將設定調整為那人擁有無可辯駁的不在場證據。
此刻鏡頭正對準張智堅所飾演的老刑警——他剛剛扣住了那名被錯認的嫌疑人,後者由一位臨時找來的演員擔綱。
那臨時演員生著一雙顯眼的圓眼,隱約能辨出雙眼皮的褶痕,鼻樑偏短,嘴唇寬而略向前突,頭頂髮量稀疏,整張臉組合出一種近似蛙類的輪廓。
倒談不上猥瑣,只是的確與尋常審美相去甚遠。
這人名叫黃博。
他那雙眼睛裡藏著底層人慣有的、竭力掩飾的自卑與沉鬱,格外適合詮釋命運多舛的小人物。
顏維明當然知道黃博——此人兩千年踏進這個圈子,在二零零二年考入燕京電影學院的高職班之前,輾轉於各個劇組,扮演的無非是些連臺詞都未必有的影子角色。
他沒料到今天黃博會出現在自己的片場,更沒料到副導演會挑中他。
方才那條拍攝,兩位演員的表現都可圈可點,但佈景出了紕漏:演員入畫時,背後的牆面過於整潔了。
顏維明起初沒察覺,直到在 ** 後頭坐下重看,才猛然意識到問題。
“找些舊報紙來,”
他吩咐道,“貼上去再撕掉,牆不能太乾淨。”
佈景和道具人員應聲忙開了。
化妝師上前為張智堅補妝,一名場務順手遞了杯熱水過去。
黃博自然沒這待遇。
他熟練地弓著背,靜候在角落。
等會兒若化妝師記得,他便去上妝;若被忘了,他就這麼直接上場。
顏維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,隨即朝場務擺了擺手:“給群演也倒杯水。
化妝師,記得給他也處理一下。”
黃博聽見這話,脊背倏地挺直了,朝導演投去一個感激的笑。
顏維明微微頷首:“演得挺好。”
以黃博的能耐,只要不硬去碰那些光鮮亮麗的角色,但凡沾點菸火氣、帶點困頓感的人物,他都能攥在手心裡,演得活靈活現。
黃博聽見這句評價,胸口一陣滾燙,幾乎想上前說些甚麼,卻見顏維明已垂下眼移開了視線。
他趕忙縮回腳步。
場務將一杯熱水塞進他手裡:“兄弟,導演很少誇臨時演員的,看來你有點東西。”
“運氣好,碰巧了。”
黃博連聲應道。
他捧著紙杯,暖意透過杯壁滲進掌心。
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顏維明——那位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已是電視圈裡風頭正勁的導演。
四月拿了飛天獎,前兩日又捧回金鷹獎,連海外都買他的劇,報紙上天天都是讚譽。
黃博覺得,自己和顏維明之間隔著看不見的界河。
他渴望能過去說幾句話,討一句半句的鼓勵。
二十六歲了,依舊漂泊無成,這條路走得磕磕絆絆。
他需要一點能撐住自己的聲音。
但他不確定,那位年輕的導演是否會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冰冷空氣裡,那個掌控全場的身影只是坐在 ** 後,偶爾抬眼掃過片場。
臨時演員黃博縮在角落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他見過這位導演面無表情的模樣,像冬日封凍的湖面,此刻更不敢讓目光有片刻停留。
化妝刷觸到臉頰時他微微一顫。
那雙手動作細緻,連耳後都沒放過。”謝了兄弟,這麼仔細。”
他低聲說。
對方手上沒停,“導演眼睛利,我可不想挨訓。”
牆面被重新佈置過,灰塵在燈光下浮沉。
場記板敲響的瞬間,黃博繃緊了背脊。
鏡頭追著張智堅衝進畫面,憤怒的刑警錯認了目標,鐵鉗般的手將他反扣在地。
粗糙的地面隔著衣料傳來寒意,像貼在結霜的鐵板上。
他掙扎著叫罵,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佈景裡顯得單薄。
“再來。”
** 後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被拉起來時,黃博擠出笑容:“張老師,《搞笑一家人》裡您演得真絕。”
對方只是點頭,轉身讓化妝師整理衣領。
話卡在喉嚨裡,黃博閉上嘴。
這片場的熱鬧與他無關,那些燈光、交談、匆忙的腳步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。
他想說點甚麼,關於這行當的迷茫,關於明天的去向,但最終只是拍打著手肘——那裡還殘留著地面傳來的冷。
第三次拍攝順利結束。
人群開始流動,器材被搬動。
黃博站在原地,看著副導演在遠處比劃手勢,猶豫著該不該上前道別。
然後他看見那隻抬起的手。
愣了足足兩秒,他才弓著背快步靠近,嘴裡重複著問候。
顏維明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個紅色紙封,很薄,邊緣整齊。”戲挺好。”
導演將紙封遞過去,指尖在空氣裡停留片刻,“個人給的,拿著。”
黃博接過時觸到紙面溫涼的質感。
他張了張嘴,最終只是更深地彎下腰。
紅包落在掌心,帶著紙張特有的微涼觸感。
黃博捏著那薄薄的信封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邊角。
自打幹上這行,除了高胡那傢伙,再沒誰額外塞給過他這樣的東西,更別說還伴著那樣的話。
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,他吸了吸鼻子,聲音悶在胸腔裡,擠出來時帶著不易察覺的顫:“李導……您說,我……我真能吃這碗飯嗎?”
“能。”
顏維明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,目光落在他臉上,像是掂量,又像是確認,“你骨子裡有這東西,別糟蹋了。”
話說完,手在他肩頭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,留下一個短暫的、帶著體溫的壓痕,便轉身走了。
那背影很快融進片場雜沓的光影裡。
顏維明心裡盤算得清楚,這年輕人身上有種韌勁兒,是塊料。
今日隨手種下的因,或許將來某個時候,能收成一枚意想不到的果。
世事難料,多結一份善緣總不是壞事。
***
十一月底的滬城,晨霧散盡後,空氣裡依舊浮動著針尖似的寒意。
上午十點光景,溫度計的水銀柱停在某個不上不下的刻度。
《訊號》的拍攝現場暫時歇了下來,剛才那條過了,演員們三三兩兩散開,捧著熱水或裹緊外套。
顏維明卻站在原地沒動,視線緩慢地掃過佈景的每一個角落——道具擺放的角度,地面殘留的腳印,燈光投下的陰影邊緣。
總覺得有甚麼東西,像水底的游魚般在思維邊緣一閃而過,沒抓住。
前兩天那位總咳嗽的劇本顧問已經回來了,但今天又有兩位告了假。
此刻跟在身邊的,只剩兩位。
三個人,六隻眼睛,幾乎把片場犁了一遍,從天花板查到地板縫,依舊沒揪出那個隱約的“不對勁”
。
“我看行了,細節都到位。”
“接著往下走吧,導演。”
兩位顧問先後開了口。
顏維明收回目光,下頜輕輕一點,朝等待的演員們打了個手勢。
機器重新低鳴起來,接下來的拍攝順得像抹了油的軌道,一條接一條,幾乎沒遇到甚麼磕絆。
“導演,這場戲的動線設計得太妙了。”
“李導,我這樣處理情緒,您看合適嗎?”
“剛才那一段,就算一句臺詞沒有,光靠鏡頭和表情,那股子勁兒就全出來了……這戲肯定能成。”
自從金鷹獎的獎盃落進懷裡,再過幾日還要去赴另一個頒獎禮的約,劇組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,敬畏的成分明顯又厚了一層。
連續兩三天了,拍攝順暢得近乎詭異,他的每一個指令都得到迅速而準確的執行,幾乎聽不到任何異樣的聲音。
這反而讓他心底生出一種輕微的不踏實感。
早先拍另一部戲時,攝影師會跟他爭論某個鏡頭的構圖,美術會提出佈景顏色的不同想法,演員也偶爾會聊聊對角色的另一種理解,那些碰撞時常能濺出意想不到的火花。
現在呢?周圍安靜而高效,每個人都精準地完成著自己的部分,像一臺咬合緊密的機器,而他,彷彿成了唯一那個會思考、也會出錯的零件。
他從來不是那種只聽頌歌的人。
恰恰相反,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能力的邊界,知道總有目光不及的角落,需要不同的聲音來照亮。
但這層無形的隔膜,不是喊一嗓子就能捅破的。
他得找個口子。
午飯時間,他端著餐盤,很自然地坐到了三位主要演員旁邊。
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米飯,他像是隨口提起:“這兩天拍下來,我總感覺……有點飄,落不到實地。
小東,你演的那個年輕警員,有沒有覺得,某些反應或細節,和人物最初的設定比起來,稍微……偏離了那麼一點?”
郭小東舉著筷子停在半空,眼神有些發怔。
過了片刻,他才開口:“導演這麼一提,我好像也覺出點味道來了。
我演的那個警察,從頭到尾都像個炮仗,一點就著,沒見著多少變化。”
顏冰燕的嘴角彎了起來。”哪能這麼快就變個人呢?真要成長,也得是故事快收尾的時候,那才叫水到渠成。”
張智堅清了清嗓子,接過了話頭。
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。
顏維明坐在一旁,筷子擱在碗邊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飯畢,眾人準備散去休息。
顏維明站起身,聲音不高不低:“剛才你們說的,挺有意思。
往後有甚麼念頭,隨時可以找我講。”
自然,他自己得先靠過去。
他盤算著,之後的每一餐,都要跟這三位主演坐到同一張桌子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