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
他睜開眼,看見猩紅色的幕布正緩緩向兩側拉開。
腕錶指標接近七點四十。
幾個穿著鮮 ** 裙的身影已經旋轉著滑到了舞臺 ** 。
頒獎環節開始得很快。
一張張面孔在追光燈下明滅。
他認出了張國利,他正側身和旁邊的人說著甚麼;陳寶粿坐在更靠前的位置,背挺得很直;曹瑩從側幕走出來時,裙襬掃過光滑的地板,幾乎沒有聲音。
金鷹盛典的聚光燈下,曹瑩與濮存昕分別摘得最具人氣女演員與男演員的桂冠。
在那個尚未設立“最佳男女演員”
獎項的年代,這份榮譽被普遍視為視帝與視後的象徵。
隨後頒發的優秀演員獎則覆蓋面更廣,男女各有五位得主。
作品類獎項在演員獎項之後逐一揭曉。
金鷹獎設有最佳電視劇獎及優秀電視劇獎,前者僅有一部作品入選,後者名額浮動,往年通常在七八部左右。
一位資深藝術家登臺宣讀優秀電視劇獲獎名單,八部作品中,《情定大飯店》赫然在列。
導演顏維明代替未到場的製片人李大福走上領獎臺。
途經觀眾席時,他瞥見了《少年包青天》劇組所在區域。
該劇去年收視率躋身前十,此番卻一無所獲。
周杰面色沉鬱,李冰冰亦神情平淡地隨著眾人鼓掌。
顏維明與其餘獲獎者一同站上舞臺。
主持人何炅依次進行簡短訪談,很快將話筒遞到他面前。
“李導,您的作品已經遠銷海外。
當時得知這個訊息,內心是怎樣的感受?”
無數鏡頭對準了他的臉,臺下目光如織。
顏維明神色未變,唇角微揚:“確實出乎意料,當然,也非常欣喜。”
“對於同樣有志於開拓國際市場的同行,您有甚麼經驗可以分享嗎?”
顏維明抬眼看向何炅,不確定這個問題是否經過斟酌。
以他的資歷與年齡,在此場合提出“建議”
並不合宜。
何炅觸及他的視線,立刻意識到失言,眼底掠過一絲不安與歉然。
他回以安撫的笑意,隨即應對:“談不上經驗,我仍在探索階段。
今日就不多贅言了。
或許十年、二十年後,當我們真正取得足夠分量的成績,再坐下來細談不遲。”
“好,我們期待二十年後的李導。”
何炅順勢接過話頭。
頒獎環節隨即進行。
顏維明接過獎盃,依照慣例致謝後,隨其他獲獎者緩步退場,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鄰座的蔣琴琴微微蜷著身子,目光掠過那尊獎盃時,流露出一瞬的嚮往。
“可以讓我看看嗎?”
他將獎盃遞過去。
她的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杯身,低聲道謝後歸還。
“李導,這是您應得的。”
他心情頗佳,見她衣衫單薄,便開口:“要不要披上我的外套?博柏利的呢料,還算禦寒。”
他外罩長大衣,內裡還有高領毛衣。
蔣琴琴沒有推辭。
他於是脫下大衣遞去。
“謝謝。”
她接過,輕聲說道。
大衣被蔣琴琴接過去裹緊時,暖意混著洗滌劑的淡香一同漫上來。
她向來偏好整潔,此刻不由朝顏維明的方向投去一瞥。
“穿這麼少不冷?”
“品牌方的規定,紅毯造型不能改。”
他笑出聲,“還是我自在。”
她輕輕頷首,“你們這些掌舵的,自然不一樣。”
夜色漸深,臨近十點,顏維明仍醒著。
金鷹獎典禮後的酒會尚未散場,多數受邀者仍在宴廳中流連。
他也到場了,倦意卻未消,只握了杯涼水坐在角落,偶爾剝一瓣橘子。
蔣琴琴就挨著他坐,那件大衣還披在她肩上。
趙文桌先前過來搭話未得回應,只得瞥了顏維明一眼,端著酒杯轉身走開。
如今顏維明在圈內已有了幾分分量,途經的藝人不論演戲或是唱歌,大多會停下問候。
他一一頷首回應。
“李導,可算找著您了。”
何炯小跑著靠近,手裡酒杯晃盪,臂彎裡還夾著個禮品袋。
他躬身致意,“臺上那事兒是我沒處理好,您千萬別往心裡去。”
“小事而已。”
顏維明搖頭。
“多謝您寬宏。”
何炯舉杯將大半紅酒飲盡,臉色竟未變,“這杯算我賠罪。”
隨後他將禮品袋雙手遞上,“一點家鄉特產,安樺黑茶。
香氣足,還能提神解膩。”
顏維明接過袋子掂了掂,約莫兩斤重。”好,我收了。”
何炯又寒暄幾句才離開。
不過片刻,他卻又折返,這回身後跟著周烸。
“李導,恭喜獲獎。”
“周主任客氣。”
周烸目光掠過一旁獨自飲酒的蔣琴琴,轉而說道:“《浪漫滿屋》拍攝很順利,預計年底能完成剪輯。
您要不要來盯一下後期?”
顏維明正在忙《訊號》的拍攝,哪有空閒?何況剪輯若親自盯,後續配音配樂難道也要全程跟著?分寸得掌握好。
“不必了,”
他放下水杯,“你們的能力,我信得過。”
周烸嘴角彎了彎,將話音收攏在兩人之間。”臺裡對這部劇的前景很樂觀,李導的筆力大家也都見識過了。
不知道……您手頭有沒有籌備新的專案?”
顏維明抬起手,做了個暫停的手勢。”最近劇組那邊事情多,新本子還沒影兒,不急。”
他並非不想繼續合作,只是有些姿態必須擺出來。
主動權這東西,一旦交出去,再想拿回來就難了。
倘若現在急急忙忙把新故事遞過去,對方會不會覺得他庫存豐厚,反而生出別的念頭?
“我們這邊還有幾位不錯的導演待命,李導,再拿出兩個本子來,應該不成問題吧?”
這種時候該怎麼接話?節奏不能亂。
他計劃等《浪漫滿屋》拍完最後一個鏡頭,再坐下來和湘南衛視談下一步。
而且每次他只准備端出一道菜,絕不會擺上一桌。
好故事不是地裡的韭菜,割了一茬還有一茬,得細水長流。
不僅是湘南衛視,對姑蘇臺、滬城臺,他也是同樣的態度。
如果他們拍出來的東西走了樣,他照樣會出聲敲打。
做人做事,都得讓人摸得著你的邊界。
只有這樣,別人才不會輕易越線。
周烸聽了,臉上倒沒顯出失落,只是心底暗暗嘖了一聲。
年紀輕輕,主意倒是拿得穩。
“李導,還有件事。”
周烸身體微微前傾,“有幾家規模不小的公司找過我,像燕京世紀、華宜、華策,都想在我們接下來的專案裡插一腳。
我沒鬆口,先聽聽您的意思?”
顏維明眉梢動了一下。”其他公司?”
“對。
都是業內叫得上名字的。”
他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。”風華影視和貴臺談好的條件,國內對半開,海外我們拿七成,這已經是破例的份額了。
我們這邊,不會再讓出半分。”
話裡的意思很清楚:風華該得的那份,寸步不讓。
至於湘南衛視自己碗裡的肉,想分給誰,他不過問。
周烸望著對面那張還帶著些許青年氣息的臉,又一次感到棘手。
如今顏維明風頭正勁,劇集賣到了沙漠那邊的富庶國度,連上面都注意到了,官方的報紙都提過他的名字。
明著來不行,有些人就想繞彎子。
他原本還存著點心思,若是能說動對方鬆一鬆手指縫,自己也能從那些大公司那兒落點人情。
現在看來,沒戲。
年輕人看著和氣,骨頭卻硬得很。
試探到了底線,周烸不再糾纏,轉而扯了些閒篇,最後舉起酒杯,與顏維明輕輕一碰,笑著走開了。
一直站在旁邊的蔣琴琴,目光落在顏維明的杯子上,裡面晃盪的透明液體讓她怔了怔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湊近些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剛才……周主任該不會以為你喝的是白酒吧?”
大衣還殘留著體溫與香水氣息,像一層薄霧裹住他的肩膀。
顏維明沒推辭,接過來便穿上了。
暖意混著柑橘調的尾韻鑽進鼻腔,讓他因整日拍攝而昏沉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些。
他坐回椅子裡,叉起果盤上的蜜瓜咬了一口。
蔣琴琴看著他自然的動作,指尖在膝上蜷了蜷,終究只是笑了笑。
房間暖氣不足,寒意從腳底漫上來,但她沒再說甚麼。
不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何潤棟端著酒杯走近,臉頰泛紅,呼吸間帶著濃烈的酒精氣味。
他雙手舉杯,杯中液體晃盪:“導演,我敬您。”
“心意到了就行。”
顏維明擺擺手,目光掃過對方發顫的手指,“坐下歇會兒,吃點水果解酒。”
何潤棟怔了怔,眼眶有些發熱,連忙躬身退到一旁。
孫麗跟在他身後,悄悄鬆了口氣。
這一切落在蔣琴琴眼裡。
她託著腮,目光掠過顏維明平靜的側臉——方才與周主任碰杯時,這人也是這般不卑不亢地舉著那杯始終未換的清水。
此刻對待年輕演員,語氣裡卻聽不出絲毫居高臨下。
娛樂圈裡多的是見人下菜碟的功夫,但能將分寸控得如此平淡的,她見得不多。
或許只有坐到他這個位置,才不必刻意擺出姿態。
“導演,”
她忽然開口,“留個聯絡方式吧。”
顏維明轉過臉。
燈光從他頭頂斜照下來,在鼻樑旁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他沒問緣由,只報出一串數字。
蔣琴琴記在心裡,指尖在手機按鍵上停頓片刻。
窗外夜色正濃,玻璃映出室內零散的人影。
她想起兩小時前自己裹著這件大衣走進來時,還覺得料子粗糙刺膚,此刻卻莫名覺得,有些東西比衣料更讓人坐立難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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滬城的夜風像浸過冰水的刀片,從片場棚隙間刮進來。
** 螢幕泛著冷藍的光,映亮顏維明半張臉。
他身後坐著三位劇情顧問,空著的第四把椅子上還搭著條灰圍巾——咳嗽那位昨天回去了。
現在拍的是第二樁案子。
年輕行警從舊檔案裡翻出線索,老行警依言蹲守,真在深夜巷口截住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