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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3章 第581章

2026-05-13 作者:悟桐書

18

然後才蹲下來,比劃著告訴他們眼睛該看哪裡,站著的時候肩膀要放鬆。

講了兩三遍,重新再來。

第二回明顯順了不少,可還是差著點意思。

那股該有的勁兒,還沒透出來。

“不錯,”

他說,“我們再多試幾次。”

每拍完一條,他都會轉頭,低聲問旁邊那幾位顧問的意見:年代感對不對,細節上有沒有出入。

顏冰燕上午沒有她的戲份。

滬城的冬天,寒氣能鑽進骨頭縫裡,可她沒走,裹著厚厚的棉外套站在不遠處看。

她想瞧瞧這位導演工作時是甚麼樣子。

見他那麼耐心地跟孩子說話,對顧問們也始終客氣,她心裡那點隱約的忐忑,慢慢落了下去。

之前她問過組裡其他人,導演兇不兇。

回答都是不太罵人,但要求細,標準高。

她起初沒太明白這話的意思,現在算是懂了。

不罵人,不代表就能輕鬆過關。

一遍不行就兩遍,兩遍不行就三遍,直到他點頭為止。

對此,她倒不慌。

演戲這件事,她心裡有底。

而且,或許正是這種不湊合的勁兒,才讓他的戲總是顯得不一樣。

她看著 ** 裡反覆重來的畫面,忽然覺得,自己可能正站在一部好作品的起點上。

之前推掉的那部戲究竟怎麼樣,她已經不去比較了。

此刻,她更願意相信手裡的這個本子。

雨意越來越濃,雲層低低壓著。

片場裡燈火通明,照著人造雨絲閃閃發亮。

這一天,第一個案子裡最要緊的一段戲,正在慢慢打磨成形。

對講機裡的聲音切斷後,年輕刑警盯著掌中機器,指節捏得發白。

媒體的話筒像叢林般杵到面前,閃光燈刺得他眯起眼。

他吸進一口混雜塵土和汗味的空氣,然後對著最近的那隻黑色話筒,一字一頓把話砸了出去。

他知道她的名字。

知道她曾在城郊那所白牆斑駁的精神病院值過夜班,年紀約莫三十五,總愛在值勤包裡放一支價格不菲的口紅。

知道那孩子的血沾過她的手,知道她連同伴也沒放過。

這些話滾燙地堵在喉嚨裡,此刻終於迸裂出來,變成一種公開的宣戰。

在原來的版本里,阻力總來自上方。

三位主角的每一步,幾乎都要踩過上司冷冰冰的視線。

這裡不能照搬。

絕大多數時候,他們的行動得到的是默許甚至支援。

唯有最後那個案子,陰影來自內部,來自一個最終會被制服的內鬼。

眼下這場戲,是年輕刑警心裡某塊鏽蝕的鎖被猛然撬開的時刻。

此前他只想縮在殼裡,讓日子像溫吞水一樣流過去便好。

可那個母親,用了十五年時間,每天在同一時刻站在同一個路口,像一根釘進歲月的釘子。

這種近乎固執的等待,燙了他一下。

就在剛才,對講機傳來資訊確認的瞬間,他聽見自己心裡某種東西“咔噠”

合上了。

扮演者郭小東已經將劇本揉熟。

原版中那些頻繁的、幾乎成為標誌的嘶吼,大多被刪去了。

在導演看來,過度的情緒外放和刻意疊加的難度,有時反而推遠了觀眾,讓本該沉入水底的 ** 浮在了油花上。

真正好的故事,該像一塊粗糲的石頭,磨出時代的紋路和一群人的質地。

但有些轉折點必須保留,比如這一刻——憤怒必須淬出火,正義要帶著重量,吶喊裡得能聽出骨頭的聲響。

場記板敲下。

鏡頭對準那張因為用力而繃緊的臉。

郭小東將已知的碎片拼成指控,朝著虛空中的那個身影擲去:“你在青山病院待過,三十五歲上下,迷戀櫃檯裡那些精緻的瓶罐。

你殺了孩子,也對你身邊的人下了手。

我會找到你,你哪兒也去不了。”

原設定裡有一把叫做“追訴期”

的懸劍,催著主角奔跑。

這裡用不上。

但倒計時的滴答聲仍在——那個女人已經訂好機票,目的地是隔著一片大洋的國度。

若此刻不能截住她,她便將帶著所有秘密,滑進另一重人生。

至於職業,原版的“側寫師”

頭銜被換掉了,成了一個在警校期間就對心理學著迷的優等生。

此刻,這個優等生正試圖用聲音鑄造枷鎖。

郭小東的演繹裡,怒意足夠洶湧,像漲潮的海水。

但潮水之中,似乎缺了某種更堅硬、更恆定的東西,比如礁石般的信念,或是利刃出鞘時的破風聲。

那吶喊懸在半空,有些幹,有些緊,還沒能真正扎進土裡。

片場邊緣的鎂光燈像夏夜躁動的螢火,忽明忽滅地切割著空氣。

郭小東垂下視線,指尖無意識地蹭過褲縫,彷彿要揩掉某種看不見的黏膩。

方才那幾句臺詞從他喉嚨裡擠出來,乾澀得像曝曬過度的樹皮,落地便碎了。

“停。”

聲音從 ** 後傳來,不高,卻讓整個場子靜了一瞬。

顏維明起身,鞋底碾過粗糲的水泥地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
他走到演員跟前,隔著一臂距離站定,目光先掠過對方微微發紅的耳廓,才落到臉上。”剛才那段,”

他開口,語速平緩,“我要的不是摔了跟頭以後憋著股邪火亂吼。

你得讓那股勁從骨頭縫裡透出來。”

郭小東喉結滾動了一下,目光飄向圍欄外那些黑洞洞的鏡頭。”導演,現在盯著這兒的人太多。”

他聲音壓得低,摻著點窘迫,“我怕……演砸了,拖累整個組的名聲。”

“名聲?”

顏維明短促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沒甚麼溫度,“組裡的名聲輪不到你一臺詞來扛。

該NG就NG,天經地義的事。”

他側過身,朝陰影裡招了招手,“老劉,你來給年輕人順順戲。”

一位頭髮花白的男人應聲走出來。

他步子很穩,肩背挺得筆直,像棵經慣了風雨的老松。

也不多話,只朝鏡頭方向略一點頭,便站定了位置。

場記板啪地落下。

下一秒,臺詞從他胸腔裡震了出來。

那不是念白,是某種質地堅硬的東西被猛然擲在地上——每個字都裹著沉甸甸的分量,撞在耳膜上嗡嗡作響。

尤其“正義”

那兩個字,吐出來時彷彿帶著金屬刮擦的凜冽迴音,不是喊出來的,是淬出來的。

** 後的顏維明眉梢動了一下,抬手鼓了兩下掌。”夠勁。”

他評價道,轉向仍愣在原地的年輕演員,“看見沒?老劉這一嗓子,裡頭不止有火氣。

那是一種底子裡的確信,是知道邪的壓不過正的底氣。

你得先信了,聲音裡才能帶出那股勁。”

郭小東沒吭聲,只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小塊地面,像是要把那水泥地盯出個洞來。

顏維明不再看他,轉身踱到幾位坐在摺疊椅上的顧問那邊,拖了把凳子坐下。”上次聽你們講那個跨省追捕的案子,”

他隨手遞了支菸,“最後那段山路蹲守,具體怎麼個情況?”

低語聲絮絮地漫開。

片場的嘈雜被推遠,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
約莫一刻鐘後,角落舉起一隻手。

再次開拍時,郭小東的聲音明顯變了調。

那股虛浮的焦躁被濾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深處往上頂的力道,雖然還有些生硬,但骨架已經立住了。

顏維明盯著 ** ,沒喊停。

又反覆了四次。

直到第五遍,年輕演員吼出最後那句臺詞時,頸側青筋繃起,眼睛裡燒著兩簇實實在在的火——那火不是漫無目的亂竄的,而是凝成了一道銳利的光,筆直地刺向虛空中的某個點。

“過。”

顏維明吐出這個字,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,“準備 ** 。”

圍欄外,快門聲碎成一片。

卓尾蹲在花壇邊沿,膝蓋上攤著筆記本,筆尖飛快地劃過紙面。

他寫下的標題工工整整:“一條戲磨九遍,顏維明苛求細節到幀”

不遠處,另一個記者收起錄音筆,對同伴撇了撇嘴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能飄進風裡:“素人老頭一遍過,專業演員倒成了卡殼的槍。

這對比,夠寫個熱鬧的。”

十一月滬城的風颳在臉上像細針扎。

卓尾放下相機時,指尖凍得發麻。

他瞥見遠處那個坐在摺疊椅上的身影——顏維明正低頭往本子上寫著甚麼,對周圍的嘈雜渾然不覺。

卓尾嘴角彎了彎,按下快門。

取景框裡,那人微蹙的眉心和握筆時繃緊的手腕,都被晨光鍍了層毛邊的淡金色。

他在採訪本邊緣草草記下一行字:片場一隅,導演沉浸於工作。

他清楚現在觀眾愛看甚麼。

前陣子寫《冬季戀歌》的報道讓報紙多賣了三成,這次《訊號》也不會差。

與其挖那些沒人要的邊角料,不如順著風向走。

卓尾搓了搓手,把相機收進包裡。

寒氣從水泥地往上滲,他跺了跺腳,朝掌心哈了口白氣。

***

十四號上午,風沒停。

片場角落清出了塊空地,幾張摺疊椅圍著一張掉漆的木桌。

顏維明剛掛掉電話,吩咐助理再搬個取暖器過來。”等會兒有客人。”

他說話時視線掃過正在搭景的工人,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天氣。

約莫半小時後,三個身影從門口進來。

走在前頭的男人裹著深灰色羽絨服,帽子壓得很低;旁邊那位戴圓頂禮帽的,走路時總不自覺地抬手扶帽簷;落在最後的是個年輕女人,牛仔褲裹著長腿,步子邁得大,羽絨服敞著,露出裡面棗紅色的高領毛衣。

顏維明迎上去握手。

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皮革手套和女人溫熱乾燥的掌心。”張導,久仰。”

他側身引路,餘光裡注意到那女人正抬眼打量片場的鋼架和燈光裝置,眼神像在評估甚麼。

茶和水果擺上桌時,郭小東他們也過來了。

寒暄聲頓時稠密起來。

張智堅笑著拍了拍戴圓帽那人的肩,顏冰燕則用一口脆生的京片子喊了聲“張老師”

空氣裡飄起茶香和橘子剝開時濺起的微酸氣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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