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鍾大會陪著走到車邊,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入暮色,才笑著對兩人道:“見識到了吧?比你們還小些,可這氣度跟能耐,真不是尋常人能有的。”
嚴款長長舒了口氣:“起初心裡直打鼓,現在倒覺得,他比以往劇組裡那些只會擺架子的導演好相處多了。”
喬震宇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,輕聲接話:“是啊,有些導演本事沒幾分,架子卻端得比天高。
李導不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,心底那股熱望又翻湧上來——能被滬城衛視選中已是意外,竟還能演顏維明執筆的劇本。
如今圈裡誰不知道,他寫的愛情故事,幾乎就是收視的保證。
這份運氣來得突然,他暗暗攥緊了拳,告訴自己絕不能演砸。
夜色漸濃,街燈次第亮起。
而此刻,顏維明的車已穿過半個城區,駛向另一處約見的地點。
那位重要的投資人,又一次主動找上門來了。
九月末的燕京,天空是那種被清水洗過般的透亮。
風從河面吹來,帶著乾爽的涼意,鑽進大廈敞開的窗戶。
辦公室裡,茶香正一絲絲地從杯口溢位來。
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,他肩頸處繃緊的線條似乎隨之鬆解了些許,連帶著眼底那些蛛網似的紅絲,也淡去了一點鋒芒。
他叫上田,從海的另一邊來。
“這茶,很好。”
他放下杯子,聲音裡還殘留著長途跋涉的沙啞,但眼神已經活絡起來,像熄滅的炭火被重新吹亮,“感覺……又能思考了。”
顏維明只是笑了笑,沒去探究對方那份疲憊的來處。
他手指在光潔的桌面輕點了兩下,“喜歡的話,走的時候帶些。”
事情談成了,自然多帶些走。
若是沒成,薄禮一份,也算周全了禮數。
上田立刻挺直了背,微微頷首,是一個很鄭重的姿態。”多謝。”
寒暄的餘溫還在空氣裡飄著,話題便徑直切入了正軌。
上田此行的目標並非那部長達百集的家庭喜劇,而是另一部作品,一部以寒冷季節為名的劇集。
這個選擇,在顏維明意料之中。
異國的觀眾,對陌生的文化總是審慎的,冗長的篇幅是道門檻,而一個純粹動人的故事,有時反而更容易跨越山海。
“製作那部劇,我們投入了更多。”
顏維明的語氣平穩,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,“成本擺在那裡,所以它的價格,自然會比之前那部飯店裡的故事,要高上一些。”
一千萬。
這個數字早已不是秘密。
他相信坐在對面的人,在踏進這扇門前,早已將相關的資訊,包括富士電視臺付出的價碼,摸得一清二楚。
面對不同的買家,自然有不同的標尺。
“那麼,”
上田身體微微前傾,鏡片後的目光聚焦過來,“您期望的數字是?”
“每集,二十五萬。”
空氣靜默了一瞬。
上田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聚攏,又鬆開。
這個數字越過了他心中那條可以當場拍板的線。
他需要一點理由,或者說,一點能說服東京那座大樓裡其他人的東西。
“除了製作費用的差異,”
他斟酌著詞句,“這部《冬季戀歌》,是否還有別的……值得這個價錢的特質?”
“特質?”
顏維明向後靠進椅背,目光投向窗外明淨的秋光,彷彿穿透了時空,看到了另一番景象,“你們應該看過一些片段了。
我們去了很北的地方,那裡一年裡有大半時間是冬天。
你們看到的不是佈景裡撒下的泡沫,是真正的、無邊無際的雪原。
鏡頭裡每一片雪花的形狀都不一樣,風捲著它們,落在人物的肩頭、睫毛上。
那種寒冷和潔淨,是攝影棚裡永遠造不出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,讓那片冰天雪地的意象在對話中停留片刻。
“整個故事,幾乎都浸在那樣的白色裡。
那不是背景,那是另一個沉默的主角。”
顏維明的語速稍稍放緩,指尖在桌沿輕叩了兩聲。”這次主要演員的服裝,我們投入了更多心思。
男主角的大衣全部更換,來自英國的老牌工坊博柏利;女主角的數十套行頭,則出自義大利的麥克斯瑪拉。”
他抬起眼,語氣裡透著一股確鑿,“整部劇的質感,我可以擔保。”
“最核心的,是這個故事本身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“我們耗費了無數個日夜打磨。
男女主角年少相識,是彼此的初戀。
後來一場車禍,讓他失去了所有記憶。
十年之後,命運讓他們再度相遇,重新愛上對方——就像是被某種更高的力量再次繫緊了紅線。”
他知道對面坐著的人來自哪裡,清楚那片土地上的人們對甚麼懷有特殊的眷戀:古老的歐洲、紛揚的雪、還有最初的心動。
這些點,他都必須清晰地傳遞過去。
上田聽著,不住地點頭,額前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顫動。”明白了,李君。
請給我十分鐘。”
他起身,快步走出會議室,身影消失在通往休息區的轉角。
不到預定的時間,門就被推開了。
上田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,重新落座。”李君,我們決定購入。
每集二十五萬。”
“你們不會為這個決定後悔的。”
顏維明的回應平穩而肯定。
他清楚這部名為《冬季戀歌》的劇集,在未來將會創下怎樣的紀錄——即便是在晚間時段播出,平均收視也能穩穩攀上百分之二十的關口,這數字足以讓許多同行感到寒意。
相比之下,NHK自家制作的都市劇,單整合本往往高達百萬,眼前這筆交易,實在稱得上精明。
律師很快被請來。
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裡,合約條款被逐一確認。
最終約定以每集二十五萬的價格成交,款項將在三日之內匯出。
合上資料夾,上田補充道:“李君,如果劇集播出前後,需要趙楊和顏丹辰兩位前往我國配合宣傳,還望您能協助安排。
相關的費用,自然由我們承擔。”
“這是分內之事,他們一定會到場。”
顏維明應承得乾脆。
“非常感謝。”
上田又一次欠身致意。
顏維明此刻的心情,如同窗外透進來的午後陽光,明澈而溫熱。
他知道,如果一切沿著記憶中的軌跡發展,這區區劇集銷售的收入,僅僅是個開篇。
真正的重頭戲,在於那之後——當男女主角的形象跨過海洋,出現在各種廣告與代言中時,財富的閘門才會真正開啟。
“上田先生,”
他站起身,發出邀請,“一起去亮馬河飯店吧,讓我盡地主之誼,嚐嚐地道的燕京烤鴨。”
上田臉上浮現出感激的神色,再次行禮。”那就叨擾了。”
兩小時後的飯店門口,顏維明將兩罐封裝好的茶葉遞到對方手中,履行了先前的隨口之言。
“李君,您是一位值得深交的朋友。”
上田接過禮物,言辭懇切,“今後貴公司若再有優秀的作品,我們必定持續關注。”
“再會了,李君。”
依舊是那個標誌性的鞠躬禮,直到坐進車內,上田才隔著車窗揮手道別。
顏維明目送車子駛遠,轉身走回公司大樓,嘴裡哼著一段不成調的旋律。
《冬季戀歌》的播映權已經落在了港島和島國手中,那麼,接下來的彎彎、新加坡、泰國……還會遠嗎?那又將是一筆可觀的數字。
至於半島市場,他心中尚存一絲遊移。
記憶裡,這部劇在那邊的收視率雖達到了百分之三十八,卻並未在同年的競爭中登頂。
不過,即便半島之路不通,也無甚緊要。
可供選擇的天地,還廣闊得很。
他走進辦公室,反手關上門,在椅子上坐下。
合上雙眼,黑暗的視野裡,漸漸浮現出前世那些韓劇跨越疆界的推廣路徑,一條條,清晰如繪。
秋日午前的光線斜斜切進室內,將浮動的塵粒照得發亮。
檯球桌的墨綠絨布上,幾枚綵球散落著。
一隻女人的手按在桌沿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另一隻手穩穩架著球杆。
杆頭瞄準,送出,一聲清脆的撞擊,白球劃出利落的直線,將一枚紅球筆直撞入底袋。
她直起身,將額前一縷碎髮捋到耳後。
面孔並非令人屏息的美,卻有一種沉靜的輪廓,像被時光細細打磨過的石。
周遭的目光黏在她身上,夾雜著幾聲輕浮的口哨。
她恍若未聞,只對桌對面的女伴抬了抬下巴,示意該對方了。
館內煙霧繚繞,混合著舊地毯和陳年木頭的氣味。
門口處,幾個身影悄然退了出去。
街對面的梧桐樹下,顏維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。
風捲起幾片黃葉,擦過他的褲腳。
他想起早些時候在辦公室裡攤開的世界地圖,那些被紅筆圈出的、尚未被標記的區域。
一千美金一集——這個數字在他腦中反覆掂量。
不是賣,是敲門,是把門推開一道縫,先讓外面的光透進來,讓裡面的人看見影子。
等眼睛適應了,影子成了形,那時再談價錢。
《冬季戀歌》與《情定大飯店》的複製已經躺進庫房,像未出鞘的劍。
它們需要新的舌頭來講述,需要英文、西班牙文、葡萄牙文、 ** 文的字元,如同給劍配上不同的鞘,才能進入不同的戰場。
他需要那樣的人:能從外國語學院或外貿大學的課堂裡走出來,徑直走向陌生電視臺採購主任辦公室的人。
渠道一旦鑿通,活水便會自己流進來。
不止是他自己的劇,別人的好劇也能借此出海,而他只需在岸邊,設下一個小小的閘口。
約莫一炷香的時間,檯球館的門再次被推開。
三個女人說笑著走出來,中間那位穿著簡單的針織衫和長褲,手裡拎著一件薄外套。
顏維明帶著人穿過街道,攔在了她們面前。
他遞上名片,言語簡潔。
女人的目光從名片移到他臉上,停留片刻,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歸於平靜。
“前面有間茶室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