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
他說,“不知是否方便坐下聊聊?”
茶室的雅間裡,水在壺中漸漸沸騰,發出細密的聲響。
顏維明沒有急於切入正題。
他談起最近看的一部老電影,談起裡面某個配角演員如何用幾個眼神就改寫了整場戲的重量。
他說,有些演員的臉天生適合大銀幕,而有些演員的靈魂,天生就住在角色的面板底下。
顏冰燕靜靜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杯邊緣。
她當然知道眼前這位年輕導演的名字,知道他近來幾部戲掀起的風浪。
只是沒想到,他會以這樣的方式,出現在自己一個尋常的上午。
“我手頭有個本子,”
顏維明終於將話題引向深處,“裡面有個角色,戲份不算最多,但每一次出場,都得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,表面動靜不大,底下卻要激起層層暗湧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坦誠,“我第一個想到的,就是你。”
窗外,秋日晴朗,天高雲淡。
茶香嫋嫋中,一場關乎遙遠大陸的藍圖和眼前一方熒屏的邀約,緩緩鋪陳開來。
他清楚,開拓遠方市場與尋覓一位對的演員,本質是同一回事:都需要精準的識別,耐心的鋪墊,以及,在恰當的時機,遞出那把能開啟新世界的鑰匙。
顏冰燕推開門時,夕陽正斜斜地打在會客室的地板上。
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顏維明,更沒想到對方已經等了這麼久。
茶几上的菸灰缸裡積了薄薄一層灰,空氣裡有種等待發酵過的安靜。
“我知道附近有家安靜的茶館。”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說。
茶香氤氳起來時,對方說明了來意。
顏冰燕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——警察?又是警察。
她前幾天剛接到另一個劇組的電話,也是類似的題材,那邊給的是個排不上號的小角色。
她當時正在外地,只說回城後再細談。
現在眼前這份邀約,卻是女主角。
茶水有些燙,她輕輕吹了吹氣。
這些年她演過不少角色,從主角一路滑到配角,再滑到那些需要仔細找才能在演員表裡發現的名字。
九九年那部戲之後,她就再沒站在過海報 ** 。
上半年那部都市劇,她演了個只有五場戲的人物,片酬卻抵得上尋常人家兩三年的收入。
她不缺錢,也沒想過成家,演戲這件事漸漸變成了隨手的消遣。
三十歲還沒到,心裡那點關於大紅大紫的念想早就淡了——有些東西,沒有就是沒有。
“有興趣嗎?”
對面的聲音問。
她演過警察,在電視裡,也在電影裡;還演過穿軍裝的人。
現在又要回到那個身份裡去嗎?
“能先看看本子嗎?”
一疊紙推了過來。
先是整個故事的輪廓,然後是那個屬於女主角的部分。
她翻得很快,紙張嘩嘩作響,像風吹過樹葉。
一個跨越時間的對話設定,這倒是新鮮。
看完最後一頁,她抬起眼睛:“為甚麼是我?”
“形象合適,演得也好。”
對方頓了頓,“而且你熟悉這類角色。”
她明白這話裡的意思。
這類戲最怕演員太扎眼,一張過分精緻的臉反而會讓人齣戲。
要的是那種能讓人相信的氣質,是站在那兒就像那麼回事的篤定。
就像讓一個時刻保持妝容完美的女明星去演飛行員,再怎麼努力,鏡頭裡也只剩下漂亮,而不是軍人該有的樣子。
相貌過得去,本事夠硬——這才是他們想要的。
顏冰燕望向窗外,暮色正在一點點吞沒街道。
十幾年後的同類劇集,總愛安排兩個男主角,然後拼命渲染他們之間某種若有若無的牽連。
她收回視線,指尖在劇本邊緣輕輕摩挲。
茶水已經涼了。
顏維明無法理解那些熱衷於將任何角色都強行配對的狂熱。
那種生拉硬拽的湊對,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他籌拍的《訊號》,對男女主角的外形並無苛刻要求,演技紮實才是首要。
聽到導演的話,顏冰燕眼底掠過一絲光亮。”謝謝導演看重,”
她問,“這部劇計劃甚麼時候開機?”
“順利的話,半個月後。
最晚,也不會超過一個月。”
“故事的理念我很中意,只是……”
話鋒一轉,總讓人心頭微緊。
顏維明神色未變,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如果顏冰燕不合適,他自然還有別的備選。
“只是在這之前,我已經答應了《非常案件》劇組。
請稍等,我需要跟他們溝通一下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顏冰燕應得很乾脆,隨即從包裡拿出手機,就在他面前撥通了《非常案件》製片人的號碼。
她解釋自己遇到了一個更心儀的本子,因此無法參演,語氣誠懇地表示希望下次再有機會合作。
她平時給人的感覺爽利而自信,但此刻對著電話那頭,聲調卻放得格外低緩,帶著十足的尊重。
這或許才是一個演員該有的常態。
除非是無可取代的存在,否則誰又能在掌握資源的人面前擺出高姿態呢?
沒過多久,通話結束。”李導,現在沒問題了,”
她收起手機,“我願意加入《訊號》。”
雖然只看了部分劇本,對女主角的完整脈絡還不甚清晰,但僅從大綱判斷,這部刑偵劇的架構頗有新意。
更重要的是,女主角並非案件的旁觀者,她始終身處漩渦中心,不是點綴,更不是阻礙。
顏冰燕最怕的,就是那種對主線毫無貢獻、甚至屢屢添亂的角色。
《訊號》裡的這位,想來並非如此。
顏維明聞言,從椅子上站起身,朝她伸出手。”顏 ** ,你不會為今天的選擇感到遺憾。”
一小時後,風華影視公司的會議室裡,雙方簽下了合約。
顏維明將完整的劇本交到顏冰燕手中,隨後又叫來了郭小東和張智堅。
四人一同用了晚餐。
這三位都是更專注於表演本身的演員,起初氣氛有些生澀,但幾杯茶水過後,竟漸漸生出惺惺相惜之感。
整頓飯下來,他們聊得頗為投契。
顏維明大多時候只是安靜旁聽,很少插話,但心情卻像窗外漸沉的暮色一樣,平穩而舒暢。
他對選定的這三位主演相當滿意。
若論天賦,顏冰燕最為突出,張智堅緊隨其後,郭小東或許稍遜,但無一例外,都是能沉下心演戲的人。
演戲,就該純粹地演,少些戲外的紛擾。
這樣的演員,能讓導演省去許多不必要的精力。
接下來,只等劇本稽核透過,便可以派人前往滬城進行前期籌備了。
** ** ** ** **
九月末的午後,燕京的天空澄澈高遠,陽光透過玻璃,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斑。
風從窗隙鑽進來,帶著乾燥的涼意。
亮馬河大廈,風華影視公司辦公室內,顏維明見到了一位來自半島的熟人。
正是去年曾前來購劇的申東越。
申東越身邊多了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。
那人開口是帶著口音的方言,經過申東越介紹,顏維明才知道這位就是《藍色生死戀》的導演伊溪湖。
伊溪湖的履歷上還有《夏日香氣》和另一部季節命名的作品。
按照原本的軌跡,他今年就該開始準備那部冬季題材的劇集,明年開機。
現在情況變了,顏維明的作品走在了前面。
對方專程跑這一趟,疑問明明白白寫在臉上。
寒暄是申東越先開始的。
客套話繞了幾圈,他才切入正題:他們這次來,是想談《冬季戀歌》的播映權。
上一回那部飯店題材的劇在半島播出,收視數字停在了百分之三十的位置。
對KBS來說,這算是一筆不錯的買賣,於是他們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。
那部長篇家庭喜劇集數太多,又是內地特有的型別,他們沒敢輕易伸手。
但冬季這個故事不一樣——光是看到劇情梗概,KBS內部就覺得對味。
假血緣、車禍、遺忘、絕症、失明……這些元素堆疊在一起,簡直是為他們的觀眾量身定做。
光是想想就讓人心頭一緊。
所以申東越又坐到了這裡。
有人送錢上門,顏維明當然不會不高興。
但該說的話還是得攤開。”製作費漲了,”
他說,“這次成本是一千萬,比上一部高了六倍。
每集的價錢,我們得往上調。”
申東越點點頭,等他的具體數字。
“九萬。”
顏維明報出價格。
半島那邊對價格敏感,開高了容易嚇跑人,但若維持原價,對方反而會覺得蹊蹺。
申東越顯然事先打聽過其他地區的交易情況,對這個漲幅沒有異議。”可以,”
他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合同在一個小時後簽妥。
款項約定三天內到賬。
申東越顯然對這次的高效很滿意。”和李導談事情總是很順暢。”
他語氣輕鬆。
“您太客氣了。”
顏維明站起身,“走吧,一起吃個飯,就當慶祝。”
飯店就在公司附近。
三個人走進去,包廂裡很快擺滿一桌本地特色菜。
伊溪湖悶頭喝了四杯,臉頰泛紅,呼吸間帶著酒氣,這才像是攢足了勇氣。
他抬起眼,聲音壓得有些低:“李導,我冒昧問一句……您構思《冬季戀歌》這個故事,大概是甚麼時候開始的?”
“去年拍那部家庭喜劇的時候,”
顏維明答得自然,“在金陵,每天收工後回酒店寫一點。
當時不少演員和工作人員都知道。”
伊溪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。
那張臉上一片平靜,眼神裡看不出絲毫閃躲。
他肩膀微微一鬆,像是卸下了甚麼重量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拍完那部讓他聲名鵲起的藍色生死戀之後,他給自己放了將近一整年的假。
直到春風開始吹拂漢江兩岸的三月,他才重新召集幾位編劇,圍坐在工作室裡泡著濃茶閒聊。
你一句我一句的碰撞中,一個交織著命運錯位、血緣秘密與絕症陰影的故事輪廓漸漸浮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