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對面的人張了張嘴,話卡在喉嚨裡。
他視線垂下去,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,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。
“出甚麼事了?”
顏維明問,“總不會是惹上法律問題了吧?”
“不是……”
郭小東終於抬起頭,眼底佈滿血絲,“是劇本的事。”
他接到《訊號》的邀約時,整夜沒睡著。
老刑警那個角色寫得太滿,正氣凜然得幾乎不像真人。
他一遍遍讀那些臺詞,試圖從字縫裡摳出點人性的褶皺,可越琢磨越覺得空——角 ** 在道德高地上,腳下卻找不到能紮根的土壤。
“我演不了,”
他說,聲音發乾,“這人太完美了,完美得……不像活人。”
顏維明沒接話。
他伸手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,筆尖在劇本某行字下面輕輕劃了一道。
劃痕很淺,在紙面上留下銀灰色的印記。
“那就別演完人,”
他說,“演個人就行。”
出租屋的燈泡懸得低,光暈黃濛濛地罩著兩張臉。
郭小東唸完那段臺詞,自己先皺了眉。
旁邊黃海啵遞過水杯,他沒接,只是盯著劇本上那幾行字出神。
報紙上那些字句總在眼前晃——關於那位導演,關於無數雙等待的眼睛。
他怕自己成了那塊絆腳石。
推開導演辦公室門時,手心都是潮的。
話說的斷斷續續,像卡了殼的舊磁帶。
顏維明聽完了,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想好了?”
聲音平得像尺子量過。
郭小東點頭,喉結滾了滾:“那個年輕的……我能試試嗎?”
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裡打轉。
導演沒立即應聲,目光越過他肩膀,落在窗外某片虛空裡。
這種角色太常見了,常見到閉著眼都能從街上拽個人來演。
他記得電視裡那張臉,二十年如一日地繃著同樣的表情,連憤怒的弧度都沒變過。
“行。”
單字落得乾脆。
郭小東肩胛骨那塊繃緊的肌肉忽然就鬆了。
他退後半步,又想起甚麼似的站住:“還有個朋友……黃海啵。
模樣不算周正,但說話做事自帶三分滑稽。
組裡隨便安個位置就成。”
“來簽單場約吧。”
門合上的聲音很輕。
顏維明在漸暗的天光裡翻開通訊錄,指尖劃過一串串名字。
螢幕光映著他下頜線,明明滅滅的。
最後停住時,那三個字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——張智堅。
此刻那人還沒練出後來那身板,鏡片後的眼神太靜了,靜得不像該穿那身制服的人。
顏維明結束通話通訊器,指尖在木質桌面上敲了敲。
眼下該做的準備都已妥當,從明天起增加體能訓練,等到裝置正式啟動時,體態應該能更結實些,再配個短髮型,整體感覺就到位了。
聽筒那頭傳來張智堅幾乎雀躍的聲音,他說自己一直在等這個來電。
顏維明簡短說明了需求:需要一位體格更硬朗的男主角。
對方立刻回應,語氣裡帶著篤定:“沒問題,我今天就開始加練,保證看起來更貼近行警形象,請您放心。”
這個態度讓顏維明覺得穩妥。
他讓張智堅儘快來燕京籤合同,對方當即答應次日午後便到。
結束通話後,他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弧度。
原先考慮的人選未必合適,未必非得用自己公司的人。
他想起那份改編自韓版框架的劇本,裡面有些段落純粹為了製造懸念而轉折,顯得刻意。
他動手調整了這些部分,摻入更多日常生活的細碎片段,讓故事透出更濃的煙火氣和年代感。
這樣一來,對演員的詮釋能力要求自然更高。
若從公司外尋找合適的人來扮演那位老行警,或許反而更貼近故事應有的質地。
念頭轉到這兒,他心情鬆快了些。
這未嘗不是好事,作品或許會因此更有層次。
***
九月末的滬城,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桂花氣味。
上午十點,衛視大樓的接待室內,顏維明坐在鍾大會對面。
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擺著兩杯清茶,已經沒甚麼熱氣。
鍾大會身旁還坐著兩位年輕人。
兩人的相貌都十分出眾。
其中一位的面部線條彷彿精心雕琢過,是一種極具衝擊力的俊朗,連顏維明這樣對自己外貌頗有信心的人,都暗自覺得對方似乎比自己還要略勝一籌。
那是嚴款。
另一位同樣英氣逼人,顏維明也不得不承認,這位的樣貌也在自己之上。
那是喬震宇。
同一天接連遇見兩位外貌如此突出的人,顏維明心裡掠過一絲微妙的情緒。
不過當他目光掃過面容樸實的鐘大會,那點波動又平復了下去。
無論如何,自己的長相總歸在普通水準之上,這便夠了。
他這次來滬城,是因為三位擔任顧問的老行警表示劇本修改已初步完成。
他在這裡待了三天,仔細翻閱調整後的本子,與顧問們反覆推敲細節,才最終定稿,隨後將本子送去了相關部門。
鍾大會得知他抵達的訊息,便邀他過來,見見為《我的女孩》選定的兩位男演員。
茶香在空氣中緩緩散開。
顏維明放下杯子,目光掃過對面兩張年輕的臉。
他們都生得一副好皮囊,輪廓清晰,眉眼出眾,放在任何鏡頭裡都足夠醒目。
此刻兩人並排坐著,背脊挺得筆直,像等待考官評定的學生。
鍾大會的聲音剛落,顏維明便開了口:“你們自己怎麼想?”
左邊那位來自上戲,右邊那位出身北舞。
兩人都演過幾部戲,卻始終在邊緣打轉,沒碰過主角的劇本。
此刻他們互相看了一眼,幾乎同時搖頭,聲音裡帶著刻意的平穩:“聽您安排。”
窗外的光線斜斜切進來,在顏維明指尖的茶杯沿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。
他笑了笑,身體向後靠進椅背。”那我直說了。”
他的視線先落在右邊那位身上,“喬震宇,你來演男主角。”
停頓片刻,又轉向左側,“嚴款,男二號更適合你。”
喬震宇幾乎是彈起來的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短促的聲響,他彎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儘管剛才話說得客氣,可胸腔裡那顆心早就跳得快壓不住——戲份多的角色,誰不想要?
嚴款的嘴角細微地繃緊了一瞬。
他點了點頭,動作有些僵硬,手指在膝上悄悄收攏。
那些謙讓的話不過是場面上的應付,他何嘗不想站在更中心的位置。
顏維明將兩人的反應收進眼底,沒說甚麼,只是又端起茶杯。
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,他看向嚴款,語氣放緩了些:“別覺得委屈。”
他放下杯子,瓷器與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,“這個男二號,人設很有餘地。
一個看起來對甚麼都不太上心的人,卻始終守在女主角身後——這種角色,演好了比男主角更讓人記住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之前有部戲,男二號的風頭不就蓋過了男一號嗎?”
他記得原版故事播出後,觀眾的目光更多落在了那個沉默守護的角色身上。
嚴款身上有種特別的、帶點危險氣息的英俊,比記憶裡某個陰柔模樣的演員更鮮明。
只要把握得當,這個角色能為他贏得不少注視。
嚴款怔了怔,意識到對方並非隨口安慰,立刻也站了起來,同樣鄭重地彎下腰。
動作太快,帶起一陣細微的風。
鍾大會臉上綻開笑容,聲音都亮了幾分:“導演,劇組籌備的事您放心,我們正在物色合適的人選,定了就帶來給您過目。”
“好。”
顏維明應了一聲。
他之後要去滬城忙另一部戲,但中間總能抽出時間來看看這邊的進度。
“其他演員方面,您有建議嗎?”
“你們定吧。”
他擺擺手,目光重新落回杯中舒展開的茶葉上。
汽車駛離滬城衛視大樓時,後視鏡裡還能看見三個人影立在門廊下揮手。
顏維明靠進座椅,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。
女主角的人選他圈定了,其餘角色便由著臺裡安排,只要不偏離劇本太遠,那些盤根錯節的交換他無意深究。
推門離開前,那個叫嚴款的年輕人忽然開口,聲音裡壓著猶豫:“李導……能請教您,偶像劇該怎麼演嗎?”
顏維明頓住腳步,回身望去。
嚴款觸及他的目光,有些侷促地補充:“我仔細看了《情定大飯店》和《冬季戀歌》,可總覺得……摸不準那種味道。”
一旁的喬震宇雖未說話,眼神裡也浮著相似的困惑。
“說說看,哪裡摸不準?”
顏維明折返,重新落座。
他想起趙楊初接戲時的生澀,也是反覆琢磨才找到門徑。
眼下這行當裡的範本太少,年輕演員想學都無處借鏡,更何況眼前這兩位的天資,未必及得上趙楊。
嚴款抬手搔了搔發頂,脖頸微微發紅:“就是……對戲時渾身不自在,好幾次差點笑出來。”
顏維明頷首,話鋒卻是一轉:“你覺得瓊瑤劇裡的表演誇張嗎?”
“誇張。”
嚴款答得很快。
“如果讓你念爾康、五阿哥的臺詞,你會笑場嗎?”
年輕人手指摳住了桌沿,聲音低下去:“大概……也會。
李導,我明白了,是我自己沒調整好狀態。
周結能演,我也該克服。”
他以為會迎來訓斥,垂下了視線。
“不是要你認錯。”
顏維明語氣平緩,“經驗不足,覺得彆扭是常事。
多練,習慣了,那種不自在自然就淡了。”
嚴款猛地抬頭,眼裡閃過意外,隨即被感激覆蓋。
他連聲道謝,又抓緊問了幾個表演上的細節。
顏維明今日並無急事,便一一拆解給他們聽。
兩個年輕人凝神聽著,不時點頭,先前那份拘謹漸漸化成了信服。
送他出門時,嚴款和喬震宇一左一右,道謝的話說了好幾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