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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逐條列出條件:收入按七比三分配,公司佔七成;合約有效期八年;違約金額定在三千萬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,他看見對方睫毛顫動了幾下。
那雙眼睛迅速垂下去,盯著咖啡杯沿某個看不見的斑點。
董璇應該從北影的師兄師姐那裡聽說過風華之前的合約內容——寬鬆得幾乎不像這個行業的規矩。
而現在擺在她面前的這份,每一條都透著冰冷的重量。
咖啡杯沿在指尖緩緩轉動,她垂下眼瞼,將那句幾乎脫口而出的疑問嚥了回去。”……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。”
“不急,咖啡還熱著。”
話音落下,辦公椅與地面摩擦出輕微的聲響。
顏維明已起身走向另一側。
幾乎就在他落座於寬大桌案後的同時,門被叩響,助理的身影出現在門縫間。
一樓安保處傳來訊息,幾位自稱港島亞視的訪客正在等候。
助理的聲音帶著慣常的謹慎,詢問是否放行。
“請他們上來。”
顏維明的回應沒有停頓,“以後這類訪客,不必攔著。”
該來的終究會來。
港島那片水域裡的魚,終於嗅到了這邊餌料的氣味。
他幾乎能透過空氣描摹出對方此行的目的——除了購買播放權,不會有第二種可能。
那家電視臺如今的境況早已不是秘密。
股權像擊鼓傳花般輾轉,資金鍊繃緊的吱嘎聲幾乎能隔海聽見。
自制劇的流水線早已停擺多時,上一部激起水花的作品,記憶還停留在許多年前那部與殭屍有關的系列劇集之後。
斷炊了怎麼辦?向外尋找現成的糧食成了最直接的選擇。
他們是第一個將《還珠格格》引入港島熒屏的買家。
當年那筆交易,每集的價格低得令人側目,換回的卻是碾壓同檔對手的驚人收視數字。
甜頭嘗過一次,就成了戒不掉的癮。
對比之下,港島本土製作一部普通都市劇的成本,足以在內地拍攝數集。
那些掛著“大製作”
名頭的專案,對外宣稱的天文數字,往往也要打個對摺來看,但即便如此,其分量依舊沉重。
《還珠格格》的成功像一場短暫而絢爛的煙花。
緊隨其後的嘗試,比如那部名字帶著氤氳水汽的劇集,價格壓得更低,換來的收視卻慘淡收場,被老對手牢牢按在身下。
這證明外來的和尚不一定好唸經。
可賬本上的數字不會說謊:購買這些便宜得多的大陸劇集,終究比自行開機要划算得多。
***
會議室裡,百葉窗的縫隙將午後的光線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暖金色柵欄,斜鋪在光潔的長桌上。
顏維明坐在背光處,面容隱在淡淡的陰影裡。
長桌對面,四位風塵僕僕的客人正襟危坐,西裝革履也掩不住眉眼間的倦色與急切。
為首的男子自稱陳謙明,伸出手時腕錶折射出一絲冷光。
幾句程式化的問候之後,談話迅速切入正題。
他們的目標明確:三部劇,打包帶走。
“李總,關於價格……”
陳謙明身體微微前傾,鏡片後的目光聚焦過來。
陳謙明與幾位同事交換了眼神。
這個數字落在他們能承受的範圍內。
只是眼 ** 裡的資金確實捉襟見肘。
“李總,”
他向前傾了傾身,“不知您是否考慮過,以另一種方式完成部分款項的支付?”
對面的人抬起眼,目光裡帶著疑問。
除了那些虛無縹緲的股權,還能有甚麼?總不會是那些老劇的播映權吧。
那些東西后來在影片網站興起時,都是成捆打包賤賣的,值不了幾個錢。
“我們在南邊有處產業,”
陳謙明解釋道,“一棟樓,在花都。
當初建起來是做培訓用的,有些年頭了,條件也簡單。
每層大概九百多平,一共八層。”
顏維明記起來了。
九十年代那會兒,這家電視臺確實在那邊置過地,蓋了棟房子,招了些兩岸的年輕人進去學東西。
就算只有八層,若是在羊城的核心地段,眼下也得值個兩三千萬。
那時候的房價,每平不過三千上下。
“你們估多少?”
“就當一千萬吧,算是我們誠意的表示。”
這話聽聽就算了,當不得真。
顏維明沒接這個茬,轉而問道:“具體在花都甚麼位置?”
他向來不愛繞彎子。
眼前這家電視臺的境況他心知肚明,一下子要他們掏出一千萬現金,恐怕比登天還難。
那三部劇加起來快兩百集,總價差不多就是這個數。
喊再高的價,對方拿不出錢也是白搭。
不如實在點。
反正往後的日子還長。
這家電視臺進入新千年後,自己制劇的能力基本沒了影子,全靠外購片源撐場面,以後合作的機會少不了。
所謂的“往例”
,指的不是那部每集七萬的《還珠格格》,而是另一部每集五萬的《情深深雨濛濛》。
至於入股的建議,顏維明毫無興趣。
那裡頭亂得很,股權今天姓張明天可能就姓王,誰說得準。
實際上,除非是那家真正的龍頭老大願意放手,否則買下港島其他任何一家電視臺,都算不上划算的買賣。
絕大多數觀眾早就養成了固定的收視習慣,他們才不管別的臺播甚麼,眼裡只有那一個臺。
許多年後,有位富商的小兒子買下了一家電視臺,雄心勃勃地想跟那家龍頭打擂臺。
那小子喊出的口號頗為響亮,引來不少附和之聲,一時間風頭無兩,彷彿行業格局真要變天了。
可結果呢?
收視率上,依然被那家龍頭死死壓住。
折騰了幾年,虧了將近十個億,最後也就不了了之。
那家龍頭在港島的地位,就如同央視在內地,根深蒂固,難以動搖。
“我沒這個打算。”
顏維明回答得乾脆。
價格低廉自有緣由。
他合上眼瞼,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。
幾年後舊城改造的風聲便會吹起,那片區域遲早迎來推土機的轟鳴。
即便拆遷未至,地價攀升亦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那棟建築的格局,倒是很適合改造成集商鋪與影院於一體的商業中心。
他起身離席時未發一語。
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飄著陳年普洱的澀香。
茶水滾過喉間,他望向窗外被樓宇切割成塊的天空。
會議室裡留下的女子將對話盡收耳中。
港島電視臺跨海而來求購劇集的訊息,像顆石子投入心湖。
她攥著指尖,計算八年光陰的重量——若簽下那份合約,卻只能守著空蕩蕩的日程表,該是何等荒蕪的光景。
他再度推門而入時,她迅速垂下視線。
“貴方的提議確實令人為難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如尺規劃線,“我在羊城並無根基。
但既然諸位展現誠意,我願意往前邁一步——前提是派人核實那棟樓的產權狀況。
沒有抵押,沒有暗債,我們才能繼續談。”
“當然。”
對方代表立即應和,“我們可以派專員陪同核查。”
“那就等調查結果吧。”
亞視連製作新劇的餘力都已喪失,旗下培訓基地自然形同虛設。
眼下暫且當作倉儲空間出租,未來無論是拆遷補償還是地價飛漲,都是穩賺的買賣。
他推開辦公室門時,女子仍坐在原處。
“我要去招待客人。”
他取下衣架上的外套,“你可以回學校仔細考慮。”
她忽然站起身。
指甲陷進掌心,留下月牙狀的壓痕。
“我籤。”
他轉身的動作頓了頓,眼底掠過極淡的笑意。”去找走廊盡頭第三間辦公室的助理。
合約簽妥後,明天這個時間再來找我。”
他握住門把,金屬部件發出清脆的咔噠聲,“公司有部與滬城衛視合拍的劇集,女主角還沒定。”
她怔在原地,彷彿突然被強光籠罩。
等意識回籠時,她已朝著那個即將消失在轉角的身影深深鞠躬:“謝謝導演!我一定……”
後半句承諾消散在空曠的走廊裡。
他快步走向電梯間,思緒已飄向午間的茶敘。
雖無意涉足港島電視業,但能從那些資深從業者口中聽見行業秘辛,總是值得沏一壺好茶的收穫。
助理將合同遞到董璇面前時,指尖在紙頁邊緣停頓了一瞬。
她抬眼看了看對面的人,聲音壓得低了些:“這角色爭的人不少,好些有名有姓的都來打聽過。
李總誰也沒給,就留給你了。”
董璇接過那疊紙,指尖觸到微涼的紙張表面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等那句話在耳中轉過兩遍,熱度才從耳根漫上來,迅速爬滿了臉頰。
* * *
港島那邊的訊息傳回內地時,已經添了好幾層油彩。
報紙標題印得又黑又粗:“亞視擲重金購得顏維明三部作品,北劇南播破冰之舉。”
“愛情劇戰場新格局:南北雙星各佔半壁。”
“顏維明新作《訊號》籌備中,題材轉向刑偵領域。”
最惹眼的是那句並稱——有人把兩個名字並排放在一起,一個在北,一個在南,中間隔著條看不見的界線。
顏維明在採訪裡聽見這個說法時,嘴角的弧度維持得恰到好處。”不敢當,”
他說,“瓊謠老師是開山立派的前輩,我不過是湊巧拍了幾部愛情劇。
下一部就是刑偵題材了,以後大概也不會再碰這類作品。”
話說得清楚,報紙印出來時卻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標題依舊醒目,他那段解釋被擠到版面角落,字小得需要眯起眼才看得清。
他放下報紙,沒再說甚麼。
* * *
辦公室裡的光線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。
顏維明正在看劇本,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風,紙頁邊緣輕輕翻動。
郭小東站在門口,身影被逆光勾勒得有些模糊。
他走進來,腳步比平時慢,坐下時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短促的聲響。
“臉色不太好。”
顏維明放下劇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