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媒體用驚歎的語氣報道那些天文數字的收入,卻沒人計算過他有多久沒在臺詞之外說過自己想說的話。
“這個行當裡,每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往前跑。”
顏維明的聲音很平,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觀測到的自然現象,“有人用演技跑,有人用臉跑,有人用話題跑。
沒有哪條路更高階,只有哪條路更適合當下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讓窗外的車流聲填補空白。
“你現在遇到的不是選擇題。”
最後他說,“是時間給你的禮物。
接住它,數清楚裡面裝著甚麼,等哪天想換種跑法了,你才有資本換。”
趙楊的目光垂下去,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。
那雙手在鏡頭前擺過各種姿勢,戴過名錶,握過代言的產品,此刻卻只是尋常地蜷著。
他想起經紀人昨天說的話——“去問問李總吧,他看得清路。”
茶水徹底涼透了。
樓下的工人又開始搬運,水泥袋落地的聲音沉悶而結實。
茶杯在掌心轉了個圈,溫熱的觸感沿著指節蔓延。
趙楊抬起眼,對面的人影被窗外漫過的夕照勾勒出模糊的金邊。
“程龍。”
那聲音頓了頓,像在掂量某個沉甸甸的物件,“他早就不必為生計奔波了。
賬面上的數字對他已經沒有意義。
他扛著的東西更重——是華人在世界電影史冊裡刻下更深的印記。
累嗎?想必是累的。
可那是他自己選的路。”
話裡的意味漸漸清晰起來。
趙楊感到某種預兆,像遠處漸近的腳步聲。
“那麼你呢?”
問題落下來,不輕不重,“是攢夠後半生的安穩,還是想在表演這條道上留下名字?”
他摩挲著杯壁上細微的釉紋,喉結動了動。”都想要。”
話出口時帶著點赧然,“是不是太貪心了?”
“尋常人都這麼想。”
對方接得很快,彷彿早等著這句,“這兩件事,本就不該放在天平兩頭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窗外的車流聲隔著玻璃悶悶地湧進來。
“二十五歲。”
那聲音忽然壓低了,每個字都像釘進木板的釘子,“你在怕甚麼?怕廣告拍多了,骨頭裡的演技會生鏽?還是怕別人覺得你太‘商氣’,不再找你演戲?”
趙楊沒吭聲,只是握緊了茶杯。
“年輕就是本錢。
戲會不會找你,終究看的是你手裡有沒有真本事。
可眼下這種機會——”
尾音拖長了,像在強調某種稀缺性,“不是誰都能碰上的。
內地有幾個人接過東洋的廣告?你去過,你知道那邊的酬勞是甚麼分量。
猶豫,就是在把成捆的鈔票往水裡推。”
茶水已經涼了。
他盯著杯底沉著的幾片茶葉。
“賺夠了,幾千萬在手,房子、車子、甚至私人飛機都不是夢。
到那時,還愁沒戲演嗎?別人不找你,你自己就是資本。
現在一部戲的成本才多少?”
聲音往他這邊傾了傾,帶著某種兄弟間才有的直率,“我說句實在的——別做那些影帝夢、青史夢。
張國利、陳道明、梁朝煒,哪座山是好翻的?趁著年輕,把該撈的撈足。
等口袋裡沉了,路自然就寬了。
到那時,不為五斗米折腰,想演甚麼全憑心意。
我在這兒給你交個底:公司絕不會攔你。
只要外頭有人要,隨你去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已經攤開了擺在日光底下。
趙楊知道這是掏心窩子的話。
他想起顏丹辰,又想起劉葉和夏雨——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,而他,自問還沒到那個地步。
既然有金礦擺在眼前,何必跟青春過不去?撈上兩三年,也不過二十七八。
正是男演員筋骨最韌、眼神最定的年紀。
只要本事沒丟,總會有戲來敲門。
他抬起眼,迎上那道目光。
裡頭沒有算計,只有坦蕩的考量。
心裡那團亂麻,忽然就鬆開了。
“我懂了。”
他說。
“包袱扔了就好。
這圈子裡誰不是在為錢拼命?不寒磣。”
暮色漸濃時,趙楊坐進一輛黑色轎車。
引擎發動的聲音很輕。
身邊微胖的姑娘湊過來,聲音壓得低低的:“談得怎麼樣?廣告還減嗎?”
他沒立刻回答,只是望著窗外流過的燈河。
那些光點連成線,又碎成一片燦金的海。
趙楊擺手拒絕了經紀人的提議。
對方明顯放鬆下來,畢竟這位藝人的收入直接關係到她的分成。
“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?”
“導演的話點醒了我。”
他語氣平靜,“趁著年輕多積累些資本,將來才有底氣只接自己喜歡的劇本。”
話音未落,手機震動起來。
螢幕上跳動著陌生數字,他遲疑片刻,還是按下了接聽鍵。
聽筒裡傳來一陣洪亮的笑聲。
對方自報家門,說是華宜那邊的人,邀請他跳槽,並承諾未來電影資源的傾斜。
***
“王總,這個話題不必再提。”
趙楊打斷對方,“我在風華待得很好,沒有離開的打算。”
“那電影呢?小剛導演手頭有個角色,簡直為你量身定做。”
“最近檔期排滿了,實在抽不出時間。”
他直接結束了通話。
窗外層雲漸散,一縷金線穿透玻璃,恰好落在他眉骨上。
他仰起臉,迎著光眯了眯眼,嘴角浮起極淡的弧度。
***
九月的京城天高雲淡,亮馬河大廈停車場入口處,穿制服的年輕保安正弓著腰,將盛滿涼水的紙杯遞給站在風裡的長髮姑娘。
姑娘約莫二十出頭,身形修長,踩著矮跟皮鞋,站直了幾乎與保安齊平。
面板是象牙白的底子,五官精巧,尤其那雙微微下彎的眼睛,看人時總含著三分笑意,透出種與生俱來的溫婉氣質。
穿堂風一陣緊過一陣,掀起她單薄的衣料,勾勒出起伏的曲線。
保安盯著那輪廓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。
“這兒風大,”
他聲音發乾,“要不往裡頭挪幾步?”
“沒關係,我就在這兒等。”
這姑娘正是董璇。
她那種毫無攻擊性的柔美,容易讓人產生錯覺——彷彿自己踮踮腳就能夠得著。
黑色轎車此時滑入車道。
董璇眼睛一亮,小跑著迎上去,腦後長髮被風扯成一道流墨。
“哎!姑娘——”
保安在後面喊了兩聲,她頭也沒回。
“嗤!”
他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趕著往上貼。”
常年練舞的身段輕盈又利落。
等顏維明推開車門時,她恰好停在半步之外,臉頰泛著薄紅,呼吸卻絲毫不亂。
“李導。”
顏維明腳步一頓,目光落在她臉上,“怎麼在這兒等?”
“現在大廈管得嚴,”
她解釋,“沒預約或者沒人領著,保安不讓進。”
風華影視的名氣越來越響,每天都有不少年輕女孩想來碰運氣。
前陣子高峰期,公司前臺幾乎被自薦的姑娘們淹沒。
大多數人失望而歸,少數不甘心的,還鬧出過幾場不大不小的 ** 。
指尖劃過冰涼的瓷杯邊緣,水汽在杯壁凝成細密的水珠。
窗外高樓切割著灰白的天際線,保安制服深藍的衣角在旋轉門後一閃而過。
關於那個浪費水的傳聞早已在電梯間裡發酵成各種版本,如今每個陌生面孔進入大廈都需要經過反覆盤問——除非胸前掛著那張印有風華標識的工牌,或是被某個熟悉的身影領著穿過閘機。
他抬起眼,目光從對方微微繃緊的肩膀移到交疊在膝頭的手指。
那雙手的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指甲修剪得很乾淨。”跟著來吧。”
他放下茶杯,起身時衣料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
辦公室裡的光線被百葉窗切割成平行的條紋。
助理端來的咖啡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淺褐色的印記,而他面前那杯茶正緩緩釋放出清苦的香氣。
空氣裡有紙張和木製傢俱混合的氣味。
“說說你的打算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坐在對面的人脊背挺直了些。
“我想演戲。”
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,像是排練過很多遍,“合約期限可以很長,違約金數字您來定,我絕不會中途離開。”
這些話他聽過太多遍了,從不同形狀的嘴唇裡吐出來,帶著相似的顫抖。
新人總是這樣,除了年輕的身體和尚未被定型的臉,他們拿不出任何可以談判的籌碼。
他想起昨天收到的拍攝日程表。
三家電視臺的合作專案已經排到了明年春天,再加上他自己正在籌備的那部劇,總共四個劇本等著分配角色。
趙楊和顏丹辰的名字後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廣告拍攝的時間,最近幾個月恐怕都抽不出空檔。
而且以他們現在的知名度,遞過來的邀約早已不止來自本公司。
至於孫麗和祖鋒——一個已經確定要出演那部都市愛情劇的女主角,另一個則拿到了苦情劇的男主角劇本。
還有一部青春題材的戲,角色表上還留著不少空白。
公司簽約的藝人實在太少了。
這個念頭像鐘擺一樣在他腦海裡來回晃動。
去年簽下趙楊他們時,他給出了五五分的條件。
一部分是因為覺得那點抽成不值一提,另一部分則是想留下足夠的誠意。
他記得某個憑藉冬日愛情劇紅遍亞洲的演員,走紅後立刻因為分成問題和原公司解約,自立門戶當了老闆。
他不希望類似的事發生在自己培養的人身上,畢竟他還指望那些人能接更多海外廣告代言。
正是出於這些考慮,他才給出了那樣寬鬆的合約。
但現在情況不同了。
坐在對面的這張臉雖然漂亮,觀眾緣和演技上限卻明明白白擺在那裡——就算傾盡資源去捧,最多也只能觸到一線邊緣。
他沒必要在分成上再做讓步。
“外形條件確實符合要求。”
他向後靠進椅背,皮質沙發發出輕微的嘆息聲,“不過有些條款需要提前說清楚。”